10月15日晚。
釜山海雲臺水營萬遊艇體育場,戶外放映廳。
釜山電影節閉幕式在此舉行。
海風從水面吹過來,帶着十月的涼意。
閉幕影片是邊赫導演的《紅字》,韓石圭、李恩珠主演,一部犯罪懸疑片。
韓國的記者們在紅毯兩側架起長槍短炮,閃光燈此起彼伏。
沈逸達和寧吳坐在嘉賓區的中間位置,還挺靠前,視野很好。
小獎先頒發,頭幾個就是國際影評人協會獎。
這個獎項同樣面向新人導演,由國際影評人協會的評審團評選。
主持人拆開信封,低頭看了一眼,“獲獎的是《綠草地》,寧昊,中國。”
聞言,寧昊腦子短暫空白之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沈逸達也站了起來,旁邊的幾個同行紛紛伸手。
不管有多少算計和分析,這一刻的喜悅是真實的。
一個從北師範藝術系出來,沒有人脈沒有背景的年輕導演,自己拍MV攢錢拍長片,現在站在了國際電影節的領獎臺上,該他高興。
寧吳大步走上臺,銀幕上打出了他的中文名字和英文名。
“感謝評委們對《綠草地》的認可。”
他說的是中文,然後自己磕磕巴巴翻了英文,“感謝我的太太,她一直支持我拍電影,在我最窮的時候也沒有抱怨過。
“感謝釜山電影節,給新人導演一個展示的平臺。”
"
“最後,我要特別感謝沈逸達導演,他是《綠草地》的出品人,也是我的投資人。如果沒有他的支持,這部電影不可能拍出來。”
寧昊走下臺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
而在臺下另一個位置,有一個人很難受。
他坐在嘉賓區靠後的地方,手搭在膝蓋上,努力控制自己。
523,他的處女作《肥皁劇》也入圍了新浪潮單元,來之前他信心滿滿。
《肥皁劇》講的是三個獨立故事。
初中生被勒索後綁架鄰居小孩導致其意外死亡,失眠中年因噪音糾紛殺害樓上住戶,廚師將妻子屍體藏於冰箱引發孩童發現人骨。
通過日常事件的荒誕展開,刻意摒棄心理分析和道德判斷,以碎片化敘事呈現生活動機的混亂,用虛構場景捕捉命運的混沌本質。
藝術性拉滿!
解決自己的生命,還是解決這個動機本身。
多牛逼的命題。
他研究過很多屆獲獎作品,自己的電影在藝術性上絕對不輸。
而現在,主持人念出的名字是《綠草地》。
523看着臺上寧昊感謝這個感謝那個,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捏了一把。
最可笑的是什麼?
他是草原上長大的孩子,拍了都市題材,沒得獎。
寧昊不是草原上長大的,拍了草原題材,得了獎。
多諷刺啊!
523低下頭,用力閉了一下眼睛。
閉幕式最後是頒發最大獎,新浪潮獎。
新浪潮獎是釜山電影節唯一有競賽性質的單元,專門面向亞洲新人導演的首部或第二部長片。
評委主席謝爾蓋·拉夫倫季耶夫,用帶着口音的英語宣佈,“獲獎的是,李潤基,《女人貞慧》。”
啪啪啪!
掌聲響起。
韓國本土導演獲獎,韓國記者的快門聲密集得像暴雨。
聽到不是自己,寧吳坐直了身體,又靠了回去,預料之中。
閉幕式結束。
沈逸達目光掃過人羣,看到了落寞523的背影。
他正獨自往出口走,腳步不快,肩膀收着。
“烏導。”沈逸達揚聲叫住了他。
523腳步一頓,轉過身來,哭哈哈的臉上,浮現了笑容。
心裏再難受,眼前這位不能怠慢,沈逸達是什麼人?一部電影捲走兩億票房,圈裏都在猜他的背景,更重要的是,他是金主。
自己剛剛拍完第一部長片,還沒上映,能不能有第二部都不知道。
“沈導。”
523笑着迎上來,“恭喜恭喜,寧昊導演的片子真的很好。”
沈逸達和他握了握手,不急着結束話題,就喜歡看這種歪屁股導演難受,卻又不得不笑臉相迎。
“什麼時候的飛機?”
“明天一早。”
“一塊走吧,路上有個伴。”
“我倒是想。”523苦笑了一下,“可惜不是一個航班,我得從首爾轉。”
寧昊在旁邊插了一句,“烏導,《綠草地》其實得了沈導很多指導,本子也是沈導幫忙改的。”
“沈導,那,我能不能請教一下?”
“您覺得我的片子......差在哪裏?”
沈逸達想了想,“烏導,我給你一個建議,多讀書。”
這個是不打算培養的,這傢伙搞的東西,太邪性了,立場也有問題。
“先腳踏實地,搞點正常的東西。”
“不要一上來就是毀滅,殺戮,也不要討論太形而上的命題,先做知識儲備,把地基打牢。
導演就好好拍電影,劇本交給編劇,內容找專業人士。
不要覺得自己是導演就是藝術家,沒有這個知識水平好不好,文盲就好好讀書。
523聽完,認真點了點頭:“謝謝沈導指點,受教了,受教了。”
沈逸達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沒有聽懂。
兩人又客套了幾句,各自散了。
10月16日。
上午,飛機落地。
沈逸達上了接機的車,靠在座椅上,翻着助理準備好的國內報紙。
“《新世紀青年》製片人透露,電視版有望今年啓動。”
“奧運寶貝加盟騰達,沈逸達疑似和張一謀和解?”
沈逸翻了幾眼有關他或者公司的報道,發現姚動作很快。
也有一些雜音。
國慶檔結束之後,《新世紀青年》的票房衝勁終於緩和下來。
日票房從千萬級別掉到了幾十萬,進入了放映週期的尾聲。
到下映前,總票房大概能落在兩億三千萬左右,已經提前鎖定了今年的票房冠軍。
隨着電影進入尾聲,有幾份報紙的評論版,開始陰陽怪氣起來。
還有張偉評,這老小子,跳出來炮轟他的中等製作在拖累行業,電影事業發展,離不開大製作。
熱度不小,是一小撮人想用他當槍使。
類似於之前沈逸達炮轟張一謀,被一小撮人當槍使。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短短一個多月,沈逸達成爲了別人可以借勢的存在!
沈逸達掃了一眼,淡淡一笑。
這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媒體還是帶着腦子的。
兩億三千萬的票房,七百萬觀影人次,這些東西已經焊死了《新世紀青年》的地位。
至於那些跳樑小醜的哀嚎,就讓他們哀嚎去吧!
不值一看。
沈逸達回到騰達的時候,姚雁已經在他的辦公室裏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職業套裝,看着就很保守,頭髮束起來,顯得幹練利落。
面前依舊擺着一摞文件,旁邊還放着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回來了?”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釜山怎麼樣?”
“還行,寧昊拿了個獎。”
“知道,新聞已經出來了。”
姚雁把一份打印好的新聞稿遞給他,“國際影評人協會獎,雖然分量不如新浪潮,但也是個國際獎項,寧昊這一趟沒白去。
沈逸達接過來看了一眼,放在一邊。
“最近幾天有什麼事?”
姚雁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第一條,關於後續的宣傳方向,《新世紀青年》最大熱度已經過去,但媒體還在跟。”
“之前的營銷方案,三大導要不要繼續推,還是單開一個新的宣傳方向?往新生代領軍人物,商業大導……………方向營銷。”
聽完姚雁的方案,沈逸達想了想,“還是繼續推三大導。”
“什麼新生代領軍人物,什麼最成功商業導演,這些名頭我都不想要。”
也看不上。
沈逸達想要的冠軍侯,然而他想了想,還是不碰瓷了,怕壓不住。
他要是做文化上的冠軍侯,就要在西方敘事的中心封狼居胥,犁庭掃穴,破山伐廟。
沈逸達眼下,只能說在國內積蓄實力。
說的不好聽,就是在苟延殘喘,託庇於祖國媽媽的羽翼之下。
跟冠軍侯比,差了不知道多少個藍玉,常遇春。
姚雁讀不出沈逸達的內心戲,否則真要吐槽,他心可真大。
“飯局的事怎麼處理?中影那邊有個慶功會,韓總親自張羅的,不好不去。還有院線那邊,新影聯和星美都有飯局邀約,另外幾個電影協會的活動也發函了。”
“推掉。”
姚雁皺眉,“中影那邊恐怕不好推。”
沈逸達想了想:“你試試能不能合併,院線的慶功會和中影的,能不能湊到一場?能湊就湊,不能湊的就說我在閉關,下部戲要籌備,實在走不開。”
“電影協會看看情況,有好處就去,捱罵就算了。”
姚雁點頭,“協會我建議也去,不用擔心被罵,別忘了聯名,你之前積累了香火情,裏面有人帶你。有些事,是過場,但還是要走。”
沈逸達說:“你看着安排,下部戲的本子已經開始做了,接下來一段時間我不想分心。
姚雅看他認真,笑問:“範冰冰和李冰冰的邀約,也都推了?”
聞言,沈逸達身體一動。
話又說回來了。
勞逸結合纔是王道。
“她們的不用推!”
要讓圈內的不良風氣吹進來!
沈逸達義正言辭,“安排時間吧,正好新戲劇本在磨,我想看看她們適不適合女主。”
“要不要兩個合併一下?”
姚雁問,表情正常。
沈逸達看了她一眼。
姚雁回視他,面不改色。
“你是在暗示什麼嗎?”沈逸達直接問。
“我什麼都沒說。”姚雁低頭看筆記本。
沈逸達收回目光,“一個一個來。”
“好,那我先按先後順序,讓範冰冰那邊先約?”
“行。”
姚雁離開後,沈逸達拿起電話,“讓寧吳進來。”
寧吳正坐在外面的待客室,聽到沈逸達祕書召喚,他立刻站起來,幾步走進沈逸達的辦公室。
“坐。”
等寧昊坐下,沈逸達纔開口,“有些話,在外面不好說,在釜山也不好說。”
沈逸達在他對面坐下,“只能在辦公室說。
聞言,寧吳臉色認真了起來。
事以密成,語以泄敗。
保密就是保成功。
沈逸達很清楚,敘事對抗西方,建構自我,收益很大,但也很危險。
是你死我活的鬥爭,不能大意。
“我告訴你,今天我要跟你說的話,出了這個門,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
寧吳重重點頭,“我明白。”
沈逸達沒有馬上開口,他在確認對方的承受能力。
“先恭喜你,釜山一行,得償所願,沒有辜負你的才華。’
寧吳連忙道:“沈導,這都離不開您的支持。”
沈逸達笑了笑,“你在北師範藝術系讀書的時候,就拍完了《星期四,星期三》,對吧?”
寧昊點頭。
“北師範在電影圈排不上名號,你後來去北影進修,纔算有了正式身份,但嚴格來說也只是個外門弟子。”
“這就是當下電影行業的現狀。”
沈逸達說,“你拍《香火》的錢,是自己拍廣告,拍MV攢的。電影基金,輪不到沒有背景的導演,沒人捧你,你就只能自己捧自己。”
寧昊低聲說,“要不是您投了《香火》,我當時真的要把積蓄掏空了。”
兩人的相識,說來也有緣。
當時沈逸達還沒拍電影,在做廣告業務,需要找一個靠譜的廣告導演。
有人推薦了寧昊,拍東西認真,構圖好。
兩人合作了幾次,沈逸畢竟是重生的,知道寧昊才華。
後來沈逸達拍《新世紀青年》,把寧吳拉過來當執行導演。
電影剛殺青,又直接投了《綠草地》。
寧吳有時候自己回想,都覺得這種支持力度大到了離譜的程度。
要不是沈逸達取向正常,他可能真要擔心一下自己。
寧昊認真道:“還好《綠草地》沒辜負你的投資,之前《香火》跑了一圈電影節沒有反響,這次終於有了點成績。”
沈逸達問他:“你知道爲什麼《香火》沒獲獎,而《綠草地》這麼受歡迎嗎?”
寧吳想了想:“題材吧,《綠草地》有環保和自然的元素,老外喫這套。”
沈逸達搖頭,沒有賣關子,“是因爲方向和立場。”
“《香火》的方向是什麼?蠻荒到文明,城外到城市。”
沈逸達看着他,“一個年輕和尚,從破廟出發,去城市籌錢修佛像。他一路遇到了很多困難,見識了很多醜惡,但方向始終是往城市走。”
“和尚要籌錢,只有城裏纔有資源啊。”寧昊說。
“這就是問題。”
沈逸達說,“最後結局是什麼?修好了佛像,破廟要拆遷。你說這是荒誕,是諷刺,但這也是發展。
“是城市發展到了偏遠之地,文明不斷擴張,戰勝了野蠻,甚至還可以解讀爲,文明戰勝了盲目迷信。”
“大方向還是蠻荒到文明,前現代到現代。”
聞言,寧吳愣住了。
“再看《綠草地》最初的本子,幾個草原上的孩童,誤以爲乒乓球是珍珠,要帶着它去B]獻給國家。”
“你看着這個方向,從草原到B),從邊疆到首都,依然是蠻荒到文明,而且還有獻給國家的元素。”
“仔細品味,內在也有文明擴張,使得盲目迷信消失,科學思想深入人心。”
“如果按原來的方向拍,這部片子照樣拿不了獎。”
寧昊的表情變了,這是他沒想過的!
兩部戲,大方向如此相同!
“但你幫我改了,我把方向完全反過來了。”
沈逸達道:“對,你後來拍的是三個困在北京城裏的蒙古族孩子,帶着一頭不被馴化的狼往回走。
說到這,沈逸達笑出聲,“爲了拍不被馴化的狼,專門馴化了好幾只,現在還養着。”
提起這個,寧昊也笑了,“誰知道養熟了,狼不願意走了,和狗一樣。”
沈逸達點頭,“從B到草原,城市到草原,文明嚮往蠻荒,野蠻無法戰勝,文明潰敗了。”
“我小小一改動,你的電影不但入圍了,還拿了獎,而且釜山只是開始。”
寧吳坐在位子上,像被一道閃電擊中,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
他沒想到兩部不同題材的作品,敘事上有那麼多相似之處,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沈逸達透徹的分析。
還有那分析背後潛藏的信息,沈逸達似乎知道,乃至於掌握了該如何評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