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程菀而言,此番嫁入國公府,無疑是重操舊業,換個地方帶孩子而已,沒什麼好緊張的。但藜麥幾人既激動又忐忑,生怕誤了大事,天還沒亮便將她喚醒。
從前請安也沒起來這麼早過,程菀怕自己撐不住睡過去,從牀頭拿出昨日便準備好的鹽漬薑片,含在口中,而後由婢女攙扶着來到妝臺前,一邊打盹,一邊梳妝。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聽到外頭傳來異響,程菀終於有些清醒過來:“ 怎麼這樣吵?”
“娘子,是過來參加宴席的客到了。”
按照景朝習俗,雖說出嫁這日早上,女方家裏也會設宴,名爲送行酒,但規模小,參加的也基本都是家中親近的親友。程菀是繼室,原本宴席都不會有,只開兩桌,一家人喫個飯便是。
可謝程兩家的親事,由聖上下旨賜婚後,意義就變了,不僅國公府,就連程家都是賓客滿座,天剛擦亮,門口的馬車便絡繹不絕。
剛從孃家歸來沒多久的二少婦人齊氏,一邊招待客人,一邊急急忙忙催促婢女去找蘭氏,“今日來的人太多,原先定下的席面不夠,快去請太太示下!”
今日是程菀大婚,蘭氏卻稱病不出,只留齊氏一個嫂子在外頭待客。齊氏知道蘭氏是想到了大娘子,心中悲痛,但現在來的人太多,傳出去未免不好聽。
正在佛堂爲大娘子誦經祈福的蘭氏,聽到婢女的稟告後,明白兒媳的意思,長嘆一口氣起身道:“我來處理。”
走到一半,她突然又停住了腳步,“把若兒帶來這裏見我。”
那日與程菀聊過後,程若的狀態肉眼可見的好了許多,不僅僅是因爲五姐姐的話,更因爲她那日聽父親說,國公府的親事後,便會抓緊時機給程蓉和她定親。
程若沒有喜歡的男子,但她想,只要能嫁出去,去一個新的地方,就再也不會有人拿她和長姐比較了吧?
到那時,她只是她,而不再是“大娘子的妹妹”,不用再事事朝大娘子靠齊,她可以喫自己愛喫的食物,用自己愛用的首飾,事事由她自己做主,自由自在,不會再受任何的管束,做任何人的影子!
想到那樣的生活,程若真的好高興,眼裏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可她沒有能分享的對象,只能在太太的眼線不在時,偷偷的寫在信上,找機會寄給被髮配去莊子上的碧水。碧水從小跟着她,只有她明白她的苦楚。
信還沒寫完,婢女將她傳喚至正院,蘭氏讓她梳洗打扮一番,說:“今日來了這麼多人,去見個面,或許有合適的人家。”
一想到這些人都是爲庶女而來,蘭氏心情很糟,但若不是國公府,聖上怎會親自賜婚?又怎麼回來這麼多賓客,甚至比苒兒出嫁那日還要熱鬧。
所以她一定要費心爲若兒籌謀一份更好的親事,絕不能讓若兒被一個庶女給比下去!
程若不知蘭氏心中所想,聽見母親真願意將她嫁出去,她心中滿是雀躍,乖乖的坐在妝臺前,羞澀的笑了笑道:“謝謝母親。”
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一點點被打扮精緻,程若又期待又忐忑,一會兒想會有人喜歡她嗎?一會兒想等她出嫁了,心情好些了,她一定要多回來看看母親,爲自己過去的不懂事向她道歉。
可等到程若滿臉喜悅的跟着蘭氏來到前院,面對周圍人的打探,蘭氏第一句話便是:“這就是我們家大娘子的嫡親妹妹。”
“是那個京城第一才女的大娘子?原來是她的妹妹,難怪這般標緻呢!”
“既是大娘子的妹妹,七孃的才華也定是上佳吧?”
……
一句接着一句,在蘭氏開口後,官太太們的態度更熱情了,可是這一刻,程若嘴角的笑容,瞬間就消失了。
她現在才知道她錯了,她以爲五姐姐嫁去國公府,她另尋一戶人家,就能擺脫長姐的影子,能開始一段新的人生,原來這只是她的妄想,到頭來,這些人還是爲了長姐而來……若是沒有長姐,可能想和她結親的人都沒有。
這一刻,程若眼裏如同星火一般的光彩,徹底熄滅了。
她好像聽不到聲音,也說不出話來了,手心再一次被掐破,皮開肉綻,濃烈的血腥味燻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五姐姐說後花園的垂絲海棠快要開了,她答應了五姐姐的,她要去看看海棠。
程若轉身就走,將客人的驚訝和蘭氏的呼喊全都拋在腦後,越走越快,幾乎是跑着朝後花園奔去。可她從小長大的程府,此時彷彿變成了沼澤,她走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去後花園的路。
就在她像個無頭蒼蠅一般亂轉時,突然“啪”的一聲,有什麼東西落到了她的腳邊。
一道身影從假山上跳下來,對着她連聲道歉:“這位姑娘,對不住,我沒看到你在下面,怎麼樣,沒有砸傷吧?”
程若撿起那個東西,是個很精緻的木雕。
她突然記起,曾經她也喜愛木雕,兒時還挑燈熬夜雕過一隻知了,後來練琴時露出手上的傷口,母親問她如何受的傷,她不肯說,母親便將她的屋子翻箱倒櫃尋了一遍,將抽屜裏的刻刀都給扔了。
她那時還試過反抗,用絕食來表達她的不滿,可後來還是失敗了,刻刀換成了畫筆,母親說長姐畫畫一絕,她若是想學木雕,便先練畫技,練好了,木雕才能更好看。
一開始,程若確實爲了自己喜歡的木雕學畫技,但不知爲何,木雕慢慢從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她學畫,只爲了能做出和長姐一般精美的作品,能擁有和長姐一樣的美名。
見她不說話,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木雕,青年男子疑惑道:“你這是怎麼了……”
話沒說完,程家的管事經過,呵訴:“你這看馬的怎麼回事,這是咱們府上的七娘子,不可無禮!”
而後一臉諂媚的看向程若,“不知七娘子來此所爲何事?”
男子恍惚,原來這便是程府金尊玉貴的七娘子。
——
東廂房已經被觀禮的客人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程菀坐在塌邊,被衆夫人們誇得實在笑不出來了。
旁人都在羨慕她婚宴的排場有多麼隆重、氣派,只有程菀身心俱疲。
一大早到現在她連口水都不能喝,只在舌尖含了一片提神的參片,還穿戴着又厚又重的嫁衣和首飾,她真的好睏好餓好渴!好想叫一桌子熱菜熱飯大喫一頓,然後倒頭就睡!
謝鈺之,你怎麼還不來!
程菀在心底發出上輩子放學後所有同事都下班回家,只有她因爲學生家長沒來接,而不得不被迫加班的痛苦呼喊。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聽到了她的呼救,終於,人羣爆發出驚呼,是謝鈺之,孩子他爹終於來了!
屋子裏人太多,又吵,程菀不能左顧右盼,只能從周圍人的反應中猜出外頭的進展,首先是小孩在大喊大笑,應該是謝家的紅包給的足夠豐厚;接着傳來一陣叫好聲,應該是在讚歎謝鈺之所做催妝詩的文採斐然;又聽見幾道鳥鳴聲傳來,應該是謝鈺之正前往正廳奠雁禮……
思緒到這裏被打亂,雁禮過後便是迎親,全福人忙上前,爲程菀蓋上蓋頭,隨後又換了人扶着她往外走。
視線被蓋頭遮擋,程菀只能透過縫隙看到腳下紅彤彤的一切,也不知走了多遠,一隻修長勻稱的手出現在眼前,骨節帶着文人長期執筆的薄繭,手背卻有着武將出入沙場的刀疤。
以前有人朝她伸手,是上學時遞給她學生的書包;現在朝她伸手,遞來的卻是代表她後半生的紅綢。
程蓉的話還在耳畔迴響,她不知道大娘子的生活爲何會水深火熱,但這段婚姻於她,只是爲了養孩子;謝鈺之於她,只是孩子他爹。沒有期望,便不會失望,她希望能和孩子他爹合作愉快,但即便不能,她也會舒舒服服的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程菀豁朗的笑了笑,接過紅綢的另一端,跟着謝鈺之,儀態端莊的,一步一步走出了程府。
大門口,特意從書院趕回來的二少爺程常達已經在等着了,程菀與他不熟,甚至連話都沒說過幾句,但在送她上花轎時,這位陌生的二哥哥卻往她手裏悄悄塞了一塊金絲糖。
迎親隊伍要繞城一圈,以示皇恩浩蕩,等終於抵達國公府,又有傳席、跨馬鞍、拜堂、坐福等一系列流程。等到蓋頭挑開,合巹結髮,說了一連串的吉祥話後,吵吵鬧鬧的人羣終於從內室離開。
程菀還來不及看一眼新鮮出爐的夫君,外頭就傳來小廝着急的聲音,說王爺來了,國公爺請世子快些過去。
謝鈺之一句話都沒留下,便匆忙離開。
他前腳剛走,藜麥和粟米後腳就進來了:“娘子,世子讓我們進來服侍您。”
“梳髮,喝水。”程菀累的手指都抬不起了,待頭髮拆了,又一口氣喝了三杯水,非但沒好點,感覺更餓了,正準備讓藜麥去問問有沒有點心可以墊墊肚子,門口卻傳來婢女的問詢聲。
程菀點頭讓進,一小隊規矩嚴格,動作如同複製黏貼般的婢女進來,三兩下襬好了一桌席面,全程除了碗筷的輕微碰撞聲,沒發出任何響動。
程菀走過去,看着琳琅滿目,熱氣騰騰的一大桌美食,眼睛都亮了,一手拿着晶瑩剔透的米飯,一手夾了一大塊紅燒肘子,驚喜道:“不錯呀,你們膽子什麼時候這般大了?”
她還以爲藜麥幾個來了國公府,會嚇得不敢出門呢,沒想到這麼快就敢去傳膳食了。
哪知藜麥和粟米麪面相覷,比程菀還懵:“娘子,這不是我們傳的。”國公府高門大戶,她們哪敢這般肆意妄爲,就怕一個不小心,給自家娘子丟人。
程菀大口啃肘子的動作一頓,不是她們,那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