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三月十九日,涇原路,渭州。
天將暮,朔風捲着黃土高原上的沙礫,撲打在渭州城頭的宋軍赤旗上,獵獵作響。
城外連營數里,篝火星星點點,映得半邊天幕都是昏紅的光。
涇原路經略安撫制置使的帥帳便設在這片連營的正中央,帳外親兵環立,刀槍如林。
帳內炭火燒得正旺,映得輿圖上那些硃筆標註的山川關隘都似活了過來。
折可適站在輿圖前,雙手微微發顫,將那密旨捧在掌中反覆看了三遍,猛然抬頭:“官家當真讓我等放開手腳打?”
宗澤坐在他對面,神色從容,只是嘴角噙着一絲笑意:“密旨在此,還能有假?”
折可適將那密旨輕輕放回案上,忽然仰面大笑,笑聲震得帳簾都微微晃動。
笑罷,他霍然起身,虎目中精光四射。
“官家既如此信任我等,我折可適定不負聖恩!”
他轉身取過架上佩劍,橫於膝前,沉聲道。
“宗監軍,我願立下軍令狀——若不把西夏這羣狼崽子打得哭爹喊娘,我願以死謝罪!”
宗澤靜靜聽罷,微微一笑。
他伸手將折可適面前那柄劍輕輕按下,緩聲道:“大帥既有如此銳氣,自然是好。”
他頓了頓,目光忽然變得深邃,“只是大帥也需知曉,官家爲我等承受了何等壓力。”
折可適的笑容微微一凝。
宗澤的語氣依然平淡,卻字字如鑿。
“若戰事不利,彈章便會如雪片般飛入禁中。”
“到那時,官家要面對的,可不止是西夏這一路敵寇了。”
折可適的神色漸漸沉凝下來。
他將佩劍重新擱回架上,正襟危坐,向宗澤鄭重抱拳。
“監軍放心,我心中有數了。”
宗澤見他如此,便不再多言,只將目光投向案上那張鋪展平整的羊皮輿圖。
折可適會意,起身走到案前,雙掌撐在案沿,虎目中精光重又閃爍起來。
這份斥候探報他還未給第二個人看過,此時鋪陳在宗澤面前,話頭便再也收不住了。
“監軍請看——”
他右手在輿圖上重重一點。
“西夏賊子號稱十萬大軍,實則滿打滿算不過三四萬人,且各部散駐各處,至今未見集結動向。”
“我遣了三路斥候輪番潛入查探,回報皆是如此。”
“你說他們若真有戰意,豈會將兵力散得這般稀稀拉拉?”
宗澤俯身細看輿圖,頷首不語。
折可適見他沉吟,便繼續說道。
“紹聖、元符年間,章楶章帥在涇原路淺攻進築,於葫蘆河川築平夏城,又在天都山一帶步步蠶食,逼得西夏寢食難安。”
“今西夏引兵東來,駐於青唐側近,我看他打的算盤,無非是爲吐蕃那些反叛的部族壯壯聲勢罷了。真要他動手?”
他嗤笑一聲,手指在輿圖上的夏軍駐地狠狠一戳:“他不敢。”
宗澤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
他已端詳輿圖多時,此刻方纔開口,聲音不急不緩。
“大帥所言極是。西夏此來,意在聲援青唐吐蕃,而非真心與我大宋開戰。”
“既無戰意,眼下正是攻其不備的最佳時機。”
“若等他們完成糧草調配與兵力集結,戰機便不復存在。”
他食指落在輿圖上蜿蜒的葫蘆河一線,忽然頓住:“這仗,宜早不宜遲,一定要快。”
折可適重重一拍案沿:“監軍此言,正合我意!”
他話音未落,人已俯身湊近輿圖,虎目中燃燒着兩團烈火。
他右手食指啪地按在天都山的位置。
“監軍請看——”
折可適手指在天都山與葫蘆河川之間劃了一道弧線。
“天都山一帶,自元符年間章帥進築之後,我大宋已據有石堡、臨羌等寨,地勢居高臨下。”
“若從此處出兵,沿葫蘆河谷地向西南穿插,可直插西夏側後。”
“夏賊主力眼下皆屯於青唐以北,後背恰恰空虛!”
他的手指在天都山以西重重一點:“這裏,零波山一帶,是夏賊囤積糧草之地。”
“據斥候探報,守軍不足三千,且多爲老弱。”
“若我遣一支精兵,倍道兼行,兩日內可抵零波山下。”
“攻其不備,一把火燒了賊軍糧秣,夏賊軍心必亂。”
折可適語速越來越快,指尖在輿圖上飛速移動。
“與此同時,末將親率主力自平夏城正面壓上,做出大舉進攻之勢,牽制夏賊主力。”
“待零波山火起,賊軍必倉皇後撤,屆時末將再以輕騎沿葫蘆河谷追擊——”
他手掌啪地拍在圖上,抬眼看着宗澤:“監軍以爲如何?”
宗澤一直靜靜聽着,目光隨着折可適的手指在輿圖上遊走。
此刻折可適問到他,他卻沒有立即回答,而是俯下身,將視線落在輿圖上的葫蘆河一線,沉吟了片刻。
“大帥的方略,環環相扣,確是上策。”
宗澤先是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
“只是有兩處,還需再斟酌斟酌。”
折可適眉峯一挑,卻不惱,反而露出幾分興趣:“監軍請講。”
宗澤手指點在葫蘆河川東側的糧道上。
“第一樁,糧道。零波山奇襲乃是孤軍深入,若糧道被截,這路人馬便有去無回。”
“葫蘆河一線水勢尚可,若以舟船運糧,比騾馬馱運快上數倍。”
“但需提前在沿河要地設置屯糧之所,以備不測。”
折可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宗澤又將手指移向天都山以南:“第二樁,後路。”
“大帥主力自平夏城正面壓上,這路兵馬與零波山奇兵之間,橫着一條葫蘆河谷。”
“若夏賊反應比預想中快,派兵封堵河谷出口,兩路人馬便有被分割之危。”
“可否在天都山南麓多設疑兵,佯作攻打別處,以分散夏賊耳目?”
折可適聽罷,半晌沒有言語。
他將宗澤說的兩處在輿圖上仔細端詳了許久,忽然抬頭,目光灼灼地看着宗澤。
“好。”
他吐出一個字,語氣裏滿是激賞,“宗監軍這兩處補得恰到好處。糧道以舟船轉運,屯糧處我即刻安排。”
“疑兵之計更是妙——天都山南麓地勢複雜,多設幾處疑兵,夏賊摸不清我虛實,便不敢輕易分兵封堵河谷。”
他直起身來,向宗澤鄭重一拱手,語氣中竟帶着幾分感慨。
“宗監軍,說句心裏話。折某打了半輩子仗,監軍也見了不少。”
“可那些監軍,要麼只知掣肘,要麼紙上談兵,真正懂兵事的,屈指可數。”
他頓了頓,目光誠懇,“朝廷此番派監軍來,是派對人了。”
宗澤聞言,微微一笑,也向折可適拱了拱手:“大帥謬讚。”
“宗某不過是幫着查缺補漏罷了,仗怎麼打,還得大帥來定。”
折可適哈哈大笑,笑聲裏滿是暢快。
他重新俯身湊近輿圖,手指沿着方纔商議的路線又劃了一遍,眼中精光愈發明亮。
“狼崽子們既然敢來,本帥便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有來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