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夏冬心頭掀起驚濤駭浪,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但他雙腳死死釘在原地,並未順從身體的本能轉身逃亡,更沒有準備發動青銅古鐘。
他很清楚眼下的局勢。
大廳裏坐着向千戶、錢大人、王大人,再加上這個深不可測的和尚,足足四位已經踏入築基期的大修士。
青銅古鐘的威力再大,一次最多也只能出其不意地鎮壓一人。一旦底牌掀開卻未能全殲敵人,等待他的將是十死無生的絕境。
況且,就算真被扣下,他也並非毫無翻盤的希望。
孤月真人今日要來府城,這就是他保命的護身符。
現在唯一的難題是,如果自己被當場拿下,該由誰去向孤月真人傳遞消息?
“玄天觀的餘孽………………”
夏冬心思電轉。
福慶山墳地那件事的首尾,趙霆明明已經處理得乾乾淨淨,甚至連知情的手下都施展了忘塵術抹除記憶,這和尚是如何得知的?
他眼角的餘光微不可察地瞥向身旁的趙霆,心中第一時間生出懷疑。但這念頭剛起就被他迅速壓下——當初掘墓的那些黑衣蒙麪人,同樣知道“蛇道人”與玄天觀的底細,消息未必是從內部走漏的。
局勢猶如一團迷霧,看不真切。
在摸清這幫人的真實目的前,多說多錯,極容易掉進別人挖好的陷阱。
於是,夏冬緊閉嘴脣,眼簾微垂,直接選擇了沉默,用餘光暗中觀察在場其他人的反應。
寂靜之中,有人先坐不住了。
“砰!”
錢大人重重地將茶盞磕在手邊的紫檀木桌上,茶水四濺。
他一改平日的和善,臉色陰沉如水,目光死死盯住那名和尚:“慈相,你放肆了!這裏是臨淵府鷹狼衛的千戶所,不是你們紅蓮寺的禪堂,更不是留給你們私設公堂、審問犯人的地方!”
聽到這番毫不留情的訓斥,夏冬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鬆。
看錢大人這副震怒的反應,顯然對今日的發難毫不知情。
既然錢大人不知情,那趙霆出賣自己的可能性便微乎其微。畢竟,把夏冬賣給王副千戶那一派,對趙霆有百害而無一利。
果然,夏冬餘光瞥見,原本也因爲和尚的發難而身形緊繃的趙霆,在聽到錢大人開口迴護後,悄然鬆了一口氣,原本捏着繡春刀柄的手也放了下來。
夏冬稍一琢磨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錢大人如此強勢出頭,絕不僅僅是因爲“護犢子”。
千戶所內誰不知道,王副千戶與錢大人是死對頭,而這慈相和尚顯然是老王請來的外援,兩人穿的是一條褲子。
對方一開口就將一頂“玄天觀餘孽”的謀逆大帽子扣在夏冬頭上,這叫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夏冬是錢大人最近看重的青年才俊,前幾日更是拿着錢大人的私鑰,堂而皇之地進了千戶所武庫挑選功法神兵。
如果今天夏冬被這和尚的一聲當頭棒喝嚇破了膽,順着對方的套子說出什麼不可挽回的話,甚至直接被帶走,那錢大人作爲“包庇反賊、私授武庫”的靠山,必然要受牽連。
到時候泥巴掉進褲襠裏,想撇清關係都沒人信。
正因深知年輕人沒見過這種陣仗,容易在威壓下亂了陣腳,老錢才搶在夏冬開口前,直接用官面上的規矩把慈相和尚的話給堵了回去。
大廳首位上,向千戶依舊端着茶盞,眼皮半耷拉着,彷彿一尊泥塑木雕,對堂下的劍拔弩張視而不見。
這時,坐在慈相身旁的王副千戶乾笑兩聲,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錢大人,你這是做什麼?何必生這麼大的氣。”王大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冬,語氣溫和,“大家同屬朝廷命官,我們怎麼會在千戶所裏私設公堂呢?只不過是有些陳年舊案,確實需要和這位兄弟好好聊一聊罷了。”
夏冬緩緩抬起頭,迎着王副千戶的目光,毫不退讓,原本低眉順眼的腰桿挺得筆直。
“王大人。”夏冬聲音平穩,沒有一絲顫抖,用一種極其公式化且冷硬的語氣開口回敬,“卑職是大幽鷹狼衛從七品總旗。在千戶所議事大廳這樣的正式場合,還請大人稱呼卑職的職務。”
王副千戶那張乾瘦臉龐上的虛僞笑容,肉眼可見地僵住了。
他眯起雙眼,正準備開口。
沒等王大人發作,大廳內驟然響起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哈!”
錢大人撫掌大笑,滿臉讚揚地瞥了夏冬一眼,隨後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向王副千戶:“王大人,夏總旗這話說的在理啊!這裏是咱們千戶所的議事大廳,是正兒八經的官方場合。朝廷該有的體面和規矩,咱們做上官的,總
該帶頭維護纔是。”
老錢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你王老鬼和紅蓮寺的禿驢在背地裏怎麼羅織罪名,想要怎麼構陷,那是你們的本事,他管不着。
但是在這千戶所的議事大廳裏,只要夏冬的罪名還沒有被上峯坐實,只要朝廷還沒有褫奪他的出身文字,那夏冬就是大幽朝廷實打實的鷹狼衛從七品總旗!是官身!
你們要是敢在這裏不按規矩來硬的,那就是無視朝廷法度,在鷹狼衛的眼皮子底下私設刑堂,擅自審判朝廷命官!
光是“藐視王法”這頂大帽子結結實實地扣下來,別說是老王一個副千戶,就算是勢力龐大的紅蓮寺,日後一旦鬧到專司監察超凡勢力的“通玄司”那邊,看他們拿什麼去交代!
王大人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見王大人喫癟,旁邊一直端坐的紅蓮寺慈相和尚終於忍不住了。
他轉頭看向首位上始終穩坐釣魚臺的向千戶,沉聲道:“千戶大人,這玄天觀的事,干係重大。你當真要由着錢大人這般包庇維護他嗎?”
錢大人立馬反脣相譏,滿臉冷笑:“慈相,當年你們紅蓮寺技不如人,被玄天觀差點掃出大幽朝廷。你心裏有怨氣,想挾私報復,本官覺得你此番無禮還算情有可原。”
錢大人毫不留情地點破了和尚陰暗的私心,隨後緊盯着慈相,一字一頓地逼問:“但咱們衙門辦事,講究個法理!關於玄天觀的海捕文書裏,每個欽犯都登記在案。我問你,那些文書之中,可有夏冬的名字?”
大廳內一陣寂靜。
錢大人這話算是戳到了點子上,當初朝廷要抓捕的都是玄天觀的核心弟子。
退一萬步講,即便真查出夏冬是玄天觀的後人,那也是上一輩被通緝,陛下發出的旨意裏,可從來沒說要株連玄天觀的後人。
慈相被當衆揭了短,索性不再掩飾,冷笑一聲道:“玄天觀的魔功流毒無窮,任何正道人士,都有義務除惡務盡!免得此等遺毒將來成了氣候,再次禍害天下。”
他頓了頓,不再理會錢大人,而是雙手合十,朝着向千戶口宣佛號:“千戶大人,這次圍剿赤火礦的無生教妖人,事關重大。切不可因爲一時疏忽,讓身懷魔功的妖人混入咱們的隊伍裏。屆時若是出了事,這罪過......誰擔待
得起?”
向千戶聞言,原本半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他轉動着手裏的茶蓋,淡淡開口:“慈相大師,你的意思是?”
“他是否身具魔功,貧僧一試便知。”慈相目光如炬,死死鎖定夏冬。
錢大人一聽這話,差點氣笑了。
讓別人去試?栽贓嫁禍、屈打成招這一套,我們鷹狼衛纔是你們的祖宗!要是真讓這和尚對夏冬動了手,隨便往夏冬體內弄點手段,不是魔功也成魔功了。
“笑話!”錢大人厲聲反駁,“去年的時候,夏總旗協助趙百戶以及棲霞仙宗的內門弟子擊殺了三名無生教的妖人。他要是妖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慈相面不改色,冷冷道:“邪教妖人,往往六親不認、行事偏激。若是爲了潛伏上位而施展的苦肉計,又有何稀奇?”
王大人見縫插針,跟着對向千戶拱手道:“大人,此事關係到清剿無生教的大計,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還請三思。”
大廳內陷入死寂。向千戶盯着手中的茶盞,沉吟不語。
慈相見向千戶始終不做表態,忽地發出一聲狂笑:“既然千戶大人左右爲難,那這個惡人,便由貧僧來做吧!”
話音未落,王大人已經笑吟吟地跨出一步,看似隨意地擋在了錢大人的身前,周身氣機隱隱勃發,徹底封死了錢大人出手救援的可能。
“阿彌陀佛。”
慈相口宣一聲佛號,築基期的龐大靈壓猶如實質般,轟然發出,死死鎖住了夏冬。
夏冬立在原地,感覺周身的空氣都被抽乾。
他對這滿口仁義道德,實則狠毒無恥的和尚厭惡到了極點。
他體內的氣血與玄陰法力瘋狂翻湧,識海中的青銅古鐘蓄勢待發。若是今日真到了事不可爲的地步,他寧可拼得底牌盡出,死也要拉這禿驢墊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旁的趙霆只是短暫地猶豫了一瞬,便猛地一步跨出,硬頂着威壓與夏冬並肩而立。
趙霆沒有說話,只是極其隱蔽地衝夏冬使了個眼色:“兄弟,待會要是動手,你自己見機行事跑路!”
此時此刻,大廳內的氣氛,緊繃如弦,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慈相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雙手正要結出法印,準備強行拿下夏冬。
異變陡生。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寒意,毫無徵兆地降臨,瞬息間便將整座寬敞的議事大廳徹底凍結。
大廳地面的青磚、桌上冒着熱氣的茶水,在眨眼間凝結出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紅蓮寺的小和尚,這臨淵府,可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一道清冷如泉的玄音,彷彿從極高的天際飄然而至,又如皎潔的月光,遍灑人間,無比清晰地震響在大廳內每個人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