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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直面孤月(第2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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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內陷入了長久的靜默。

孤月真人摩挲着手中的玉匣,目光深邃,似乎在反覆咀嚼“錢塘君”這三個字。

沉吟良久之後,她抬起眼眸,看向臺階下恭敬站立的秦婉,淡然開口:“徒兒,你可知,你父親費盡心機做這番安排的真正用意?”

秦婉微微一怔。

她先前只當父親是想試探夏大哥的志向,卻並未往深處細想。

此刻被師尊問起,她快速思索一番,仍覺如墜雲霧,只能恭敬地低下頭:“弟子愚鈍,實在不知其中深意,還請師尊開解。”

孤月真人輕撫衣袖,緩緩道:“你父親是借用那志怪小說,設下了一局‘玄門問心”的試煉。柳毅、龍女,皆是仰仗外力,依附他人的外道。唯有那錢塘君,不假外求,擁有掙脫枷鎖、翻江倒海的通天手段。”

說到此處,她眼中閃過一抹激賞:“那小子既然選了錢塘君,便證明他有一顆堅定的向道之心。你父親看透了這一點,所以纔有意成全那小子,讓他自己去走出一條屬於他自己的道路。”

聽聞此言,秦婉默然不語。

孤月真人凝視着虛空,目光漸漸有些飄忽,似乎想到了自己坎坷求索,最終卻止步於紫府門檻的修行之路。

她輕輕嘆息了一聲,語氣變得有些蒼涼而柔和:“其實,爲師剛纔那番話,也有失偏頗。這世間的道路千萬條,只要是本心所向,堅定不移,那皆可稱之爲'道'。”

“只是,”孤月真人話鋒一轉,“你若本心無情,修那六親不認的絕情道,想要憑一己之力殺出個朗朗乾坤,自然是困難重重,極易中途橫死。你若憐愛世人,發願世世爲善,又免不了因果纏身,難以超脫這滾滾紅塵。只是無

論選擇何種本心,只要能堅定信念,一條路走到底,總歸是不枉費這一番苦功。”

她目光轉冷,掃了秦婉一眼,聲音變得嚴厲起來:“所以,你那幾個師兄師姐,雖然靈根資質尚可,卻總是勘不破“道”之所在,行事首鼠兩端,難成大器。”

孤月真人脣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譬如你師姐裝紅綾。她若真能果斷絕,在爲師死關之時,不弄那些借刀殺人,勾結外敵的上不了檯面的伎倆,而是親自動手將你除掉,斬草除根,爲師出關後,哪怕要重重罰她,心

裏也會高看她一眼。可惜,她心腸不夠硬,手段也不夠狠,既想要好處,又怕擔干係。可惜,實在可惜......”

秦婉聽得背脊發涼。

她原以爲師尊對同門相殘深惡痛絕,卻沒想到在這位大修士的眼裏,求道者的那份果決與狠辣纔是重中之重。

她嚥了口唾沫,低着頭,聲音有些乾澀地替裝紅綾說了句場面話:“弟子想......師姐她,或許總歸是顧念着一分同門之情吧。”

孤月真人聞言,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洞悉人心的通透,一眼便看穿了秦婉內心的戒懼與掩飾。

“婉兒,你是個聰明的丫頭,在爲師面前就不必替她開脫了。”孤月真人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斷言,“你心裏清楚得很。你要是有裴紅綾的修爲和背景,易地而處,一百個裝紅綾,也鬥不過你這一個秦婉的。”

“弟子不敢。”秦婉心頭一凜,連忙深深拱手行禮。

孤月真人見她這副拘謹畏懼的模樣,輕輕一笑,殿內原本凝重的氣氛隨之一鬆。她擺了擺手,說道:“行了,不逗你了。你去偏殿,把那姓夏的小子叫進來吧。不過,在帶他進來之前,你先把咱們在這殿裏說的話,原原本本

地告訴他,讓他心裏提前有個思量。”

“諾。”秦婉恭敬地應聲退下。

片刻後,秦婉步入偏殿,找到了正安靜端坐的夏冬。

她沒有絲毫隱瞞,將剛纔在主殿內面見師尊的經過,包括父親留下的玉匣、三個選擇的深意,以及孤月真人的那番點評,一字一句,全部向夏冬複述了一遍。

夏冬安靜地聽着,眼神中漸漸泛起波瀾。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秦老爺那番試探背後的良苦用心。

他竟然在臨終前,用盡了最後的心血,爲夏冬鋪就了一條足以安身立命的退路。

夏冬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由衷地感嘆道:“婉兒,我實在沒想到,秦伯父竟會這般待我好。”

秦婉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輕聲打斷道:“夏大哥言重了,其實......這是我們父女欠你的。”

“欠我?”夏冬心頭一震,眉頭微皺。他立刻聯想到了那個被掘開的空墳,以及自己那位神祕的“蛇道人”父親,“難道是因爲我父親......”

秦婉面色頓時變得極爲爲難,她咬了咬下脣,眼中帶着幾分歉意和掙扎:“夏大哥,我向父親發過極其嚴苛的道誓。修仙者道誓不可違,所以,有些事我真的不能對你說。”

夏冬心裏暗自驚奇。

道誓的約束力他很清楚,一旦違背,輕則走火入魔,重則身死道消。他看着秦婉爲難的神色,當即溫和地笑了笑:“嗯,既然發了道誓,那就不說了。”

夏冬重新坐回椅上,垂下眼簾,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不過,他很快便釋然了。

無論秦家父女心中藏着多少驚天隱祕,秦老爺死前留下的這場考驗,對他夏冬而言,實打實是有利無害的。

秦老爺沒有強加幹涉,而是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了他。

這份將一切可能都算計在內,只爲保全他的籌謀,古往今來,哪怕是親生父母爲子女計之長遠,恐怕也不過如此了。

只是,夏冬憑藉着兩世爲人的敏銳,隱隱覺得秦婉未曾說出的那些祕密,纔是秦老爺這番精妙安排的真正關鍵所在。

可是,無論真相如何,他都已經受足了恩惠。

一個即將衝擊結丹期的大修士,親口許下的三個人情!

其價值根本無法用靈石來衡量,堪稱是無價的護身符。

他在椅上靜靜思量了良久,將所有的利害關係都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後,終於站起身來,目光平靜而堅毅。

“婉兒,請帶路吧。”

秦婉點點頭,轉身領着夏冬向主殿走去。

走向主殿的短短路程中,夏冬的心裏其實遠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靜,反而充滿了忐忑與警惕。

這畢竟是他第一次以“凡俗武者”的身份,正面去面對一位可以輕易捏死他的築基圓滿大修士。

從府城出發開始,他丹田內那枚如灰黑蟲卵般的“冥蟄”符種便全力運轉。

刻畫在血肉之中的“斂息符”,《長春行訣》的《神藏篇》,都早已催發到了極致。

精、氣、神被死死鎖在神藏之中,不泄露一絲一毫的“先天之炁”與玄陰法力。

此刻的夏冬,完完全全將自己僞裝成了一個氣血旺盛,但毫無修仙者氣息的武道內壯境高手。

步入大殿,原本在夏冬預想中那鋪天蓋地的恐怖靈壓,竟是一絲也無。

大殿內顯得空曠而安靜。

高高在上的主座上,孤月真人正低着頭,手裏隨意地把玩着那枚從玉匣中取出的古樸玉簡。

從夏冬踏入殿門起,這位築基圓滿的大修士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但夏冬心裏猶如明鏡一般清楚。

面對這種級別的修仙者,對方根本不需要用肉眼去看,單憑那強悍的神識,就能在無形之中將他上上下下掃視得乾乾淨淨。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弄巧成拙。夏冬沒有刻意去掩藏自己作爲一個普通武者面對仙家高人時應有的敬畏與緊張,他任由情緒自然流露,上前兩步,規規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禮:“後學末進夏冬,拜見孤月前輩。”

孤月真人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玉簡上,只是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語氣平靜地開口:“你的武道天資着實不錯,氣血之渾厚,在武者中也算難得了。既然婉兒已經把事情都跟你說透了,那你現在,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事

嗎?”

夏冬深吸了一口氣,保持着恭敬的姿態,沉聲答道:“晚輩暫時沒有所求。”

“行,那就去吧。”孤月真人毫無波瀾地揮了揮手,彷彿只是在打發一個微不足道的過客。

夏冬猛地一怔,心頭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愕然,但緊隨其後的,便是一股如釋重負的巨大輕鬆感。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場讓他如履薄冰,反覆推演了無數遍的會面,竟然就這樣輕描淡寫地過關了。

孤月真人那句“武道天資着實不錯”,究竟是隨口一說,還是真的被他體內的“冥蟄”符種與斂息法瞞天過海,只看穿了他內壯境的武道氣血?

夏冬分不清,但他當然絕不敢在此時去作死確認。

他立刻收斂心神,與秦婉一同再次向孤月真人深深行禮,隨後畢恭畢敬地退出了大殿。

走出殿外,山風一吹,夏冬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秦婉轉過頭,看着夏冬說道:“夏大哥,既然事情已經塵埃落定,我要儘快趕回陰靈礦鎮守。若無其他事,咱們就在拍賣會之前再匯合吧。”

夏冬壓下心頭的起伏,穩穩地點了點頭:“好,婉兒你一路保重。’

看着秦婉離去的背影,夏冬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場直面築基圓滿大修士之行,最終以一種他完全意想不到的平淡方式落下了帷幕。

回想起來,手裏捏着孤月真人的三個人情承諾,他心裏不免感到一陣踏實與欣喜;可一想到爲此付出性命的秦老爺,以及那座空蕩蕩的墳墓和至今不知所蹤的“蛇道人”父親,他又不受控制地泛起感傷與深沉的疑惑。

但他很清楚,至少在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只要他不去主動作死,孤月真人的承諾就是一把能夠爲他遮風擋雨的巨傘。

名爲承諾,實是護道。

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利用手頭的資源拼命修煉,努力壯大自身。

只有當自己真正擁有了掀桌子的實力,他纔有資格,有能力去直面和解決那些深藏不露的致命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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