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就這麼並肩坐在臺階上,中間隔着堪堪兩拳的距離,晨光從東邊斜斜地打過來,把他們的影子並排投在身後的青磚地上。
由於周遭沒有其他人了,加上這種不去上課,反而坐在地上的感覺,讓近來一直緊繃着的朱載坖逐漸放鬆。
微熱的陽光,帶着花草泥土氣的風,睡足喫飽後的滿足,周遭是華美的殿宇,眼前是飛檐鬥拱。
“哥,我若跟你說,我一點都不想當太子,你信嗎?”
朱載坖沉默片刻後轉頭,盯着他的側臉:“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朱載圳沒有看他,只是繼續雙目放空,視線隨意的落在前方。
“只是說實話而已。”
“哼。”朱載坖終於向弟弟展露出自己的不滿:“不願意你還跟我爭什麼!”
“不是我想爭,是父皇不想給你。”
朱載坖的臉色白了一瞬,這話太直了,直得他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你說得對。”他沉默片刻,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朱載圳沒有放過他,他把身體傾向兄長,拿肩膀撞了撞對方的側肩。
壓着嗓子,帶着一種慫恿的語氣,像是準備合夥幹一件壞事:“你如果當太子,甚至將來當上皇帝,你想做什麼?”
“你瘋了?這是你可以說的話嗎!”朱載坖有些害怕的四處張望了一下。
“哈哈。”朱載圳笑道:“說說嘛,而且怕什麼?這裏只有你我,而你拿我說的話,去告訴父皇,父皇只會狠狠打壓你我。
不會饒過我,也不會放過你,這不就是所謂的帝王制衡之術。
而旁人,更不敢了,拿你我的話去告訴父皇,那就是意圖攪亂朝綱離間天家骨肉,起碼也是死罪。”
朱載坖想了想,確實如此,他繃緊的肩頭一點一點地縮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語氣有些茫然。
“我……我沒有什麼想做的。”
說完這話,朱載坖臉色有些漲紅,不知怎麼,竟真的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朱載圳點點頭:“其實也挺好,不做便不會錯,萬民也能稍得喘息,不是有句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得到承認,沒有被鄙夷,朱載坖的心得到了慰藉,他很怕說出心裏話後,被人看不起,因此這話他沒對母妃說過,也沒對先生們說過。
“那你呢?”
朱載圳抬頭看了看遼闊的天穹:“我想做的很多,也不是那麼有把握能做到,但不做,又會覺得羞愧。”
朱載坖微微皺眉,覺得這話太大太空,但又不像是假話。
他忍不住追問:“也沒人逼着你做成什麼。”
朱載圳沒有低頭,繼續仰頭看着天,彷彿那是鏡子,可以映照前世的自己,以及那時周遭的人們。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你究竟想做什麼?”
“自太祖開國已經多少年了?”
“一百八十一年了…。”
朱載坖也沒那麼笨,跟不上翰林院那幫侍讀侍講,那是因爲他們是進士裏面的聰明人,哪個小時候在家鄉沒有神童天才之名。
中興?
先生們私下也會告訴他,現如今天下天下,外似承平,內實潰亂,民窮而未反,國危而未崩,全是靠祖宗基業撐着。
在京中,官風因循、腐敗成風,以貪爲能,以媚爲忠,官員不問是非,只看首輔臉色,賄賂公行,官吏皆剝民奉上。
在地方,富者田連阡陌而不納稅,貧者無立錐而重賦,水旱頻發、官府催逼,百姓流亡,盜賊漸起,賣兒鬻女成常態。
邊疆上,南倭北虜同時入犯,邊患日急,軍費浩大卻兵不見戰、餉不見用,多被侵吞。
先生們告訴他這些,是指望他將來能解決這些,成爲大明的中興之主,可他一直不敢應承。
因爲這些事,若是容易,歷朝歷代也不會滅亡,若是容易,以父皇天資,早就出手解決了。
可見是難的,是極難的,他沒這個自信,也沒這個膽魄,他只想富貴的過完這一生而已。
如果…皇兄沒薨就好了…
這時候,馬德昭和裕王的大伴李全一齊走了過來,兩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看來是有要事發生。
“殿下。”兩位大伴對視一眼,一齊開口。
“什麼事?”兩位皇子也是一同問話。
李全搶先了一步,聲音裏壓着一股掩不住的喜氣:“稟殿下,禮部尚書徐階,調任吏部尚書,加太子少保銜,繼續兼掌翰林院,併入直西苑無逸殿,聖上賜飯食及飛魚服!”
裕王愣住了,而朱載圳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心裏卻是大大的鬆了一口氣,這刀終於落下來了,總算沒斬到自己心疼的地方。
歷史上徐階可沒擔任過吏部尚書,吏部一直是嚴家的勢力範圍,可現在變動出現了,清流要開始逐漸掌握銓選。
京五品下、外四品下直接擬定任免、考覈、升降,皇帝批覆。
三品以上九卿、督撫、尚書侍郎,吏部牽頭,九卿合議,上二三人,皇帝點用。
還能管理勳封蔭恤,主持京察外察,可謂權大。
短期看,是裕王驟然勢大,嚴嵩的權力被切下一大塊,但從長遠看,這是好事,因爲裕王勢大,父皇也就不好太壓制自己。
朱載圳轉頭對朱載坖笑道:“這便是代價。”
裕王眼睛瞪大瞳孔驟然一縮,想起方纔朱載圳說的出宮是要付出代價的。
朱載坖不知怎麼想的,伸手扯過朱載圳到一旁低聲道:“你瘋了?就爲了出去看看?”
說完朱載坖自己都有些呆滯了,這對自己明明是好事,應該巴不得朱載圳天天如此行事,幹嘛把他扯過來教訓?
或許…或許他自己做不到,卻希望兄弟能做到嗎?中興…中興祖宗基業…
朱載圳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道:“這是好事,皇兄應當高興。”
朱載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裏沒有揶揄,也沒有故作大度,只是很平靜,語氣不是氣憤尖銳,甚至還有些輕鬆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