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仰頭,一飲而盡,烈酒入喉,火辣辣燒過五臟六腑,如同心中不甘,烈烈燃燒。
趙貞吉接過另一杯酒,神色淡然,輕輕一嘆:“君心難測,宦海無常,我輩讀書人,只求心不負社稷,行不負蒼生,足矣。
說罷,亦是舉杯飲盡,酒空,杯落案上,一聲輕響,落在寂靜長亭之中,格外清晰。
“諸君,我等共勉!”
亭下一衆清流官員,齊齊拱手,無人說話,不少人是跟着高拱趙貞吉去堵門的,甚至去堵門,也是有他們提議的。
而事發了,只有這兩人付出了代價,其餘人安然無恙,這多少讓他們有些羞愧。
就在兩人準備動身順着官道前往通州碼頭沿運河南下時,遠處突然有人呼喊,有人認出了車駕,連忙拉住高拱和趙貞吉。
“肅卿孟靜稍候片刻,我瞧着那像是聞尚書的馬車。”
衆人立刻讓出路來,那日御前奏對後,聞尚書回去就病倒了,第二日便由其子侄上了乞骸骨的奏疏,陛下已經奏準,聞家這幾日已經開始收拾細軟變賣京中的宅邸了。
誰都沒想到,老尚書今日會來,高拱和趙貞吉也都很是意外,以他們兩人的品級,可沒資格讓堂堂吏部天官相送,而且平素也根本沒什麼往來。
很快,面色慘白雙腿顫顫的聞淵便被其侄孫攙扶下了馬車,顯然直面帝威是真的讓他大病了一場。
“老尚書,您怎麼來了。”
徐階迎上前攙扶了聞淵一把,但卻被老頭子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子升,我不日也要離京了,一把殘軀到底能不能活着回到老家也是難料,你我先前的事,便算過去了吧。”
徐階眉心跳了跳,其餘人默默退後了幾步,這兩位的恩怨他們也聽說過。
說起來倒也不復雜,嘉靖二十六年,吏部尚書周用去世,聞淵出任吏部尚書,加封太子少保。
當時徐階在吏部任左侍郎,前任尚書熊浹、周用都很看重徐階,將其當作繼承人看待,手把手的教他,只要是他想提拔的人,沒有不允的。
而等聞尚書上任之後,以前輩自居,做事獨斷,刻意打壓徐階,最後鬧的徐階只能上奏要調出吏部,以避免矛盾激化。
雖然徐階現在坐到了禮部尚書的位置,品級相同,但禮部尚書與吏部天官相比,還是差了一點,因此聞淵此來送高拱趙貞吉事小,與徐階化幹戈爲玉帛事大。
老匹夫!徐階此時都忍不住暗暗磨牙了,你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我難道還能說不嗎?
他是好脾氣,但不是天生的,是被人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當年在吏部,兩任尚書都看中他,帶他見人,讓他識人,允他學那些吏部天官才能學的門道。
他學得認真,學得勤勉,學得熊浹拍着他的肩說,子升,將來這個位置是你的。
後來熊部堂走了,周用來了,周用也拍着他的肩說,子升,好好幹,你早晚居此位。
再後來周部堂走了,聞淵來了。
聞淵上任第一天,把他叫到值房,讓他站在案前,站了半個時辰,聞淵坐在案後翻他的文稿,翻得很慢,翻完了,合上,擱在案角,然後聞淵抬起頭看着他,說了一句話。
“徐侍郎,你這些年的考評,老夫都看過了,熊公周公都說你好,但老夫用人,不看別人怎麼說,只信自己看見的。”
從那天起,他呈上去的銓選方案被駁了回來,他推薦的官員名單被壓了下來,他經手的一樁考功案子被聞淵親自調走,交給了另一個郎中。
最後,他沒有去找聞淵,他知道找了也沒用。
這期間整個吏部的人都在看着,那些曾經圍在他身邊的官吏大部分都漸漸散了,散了的人不會承認自己是趨炎附勢,他們只是不再來了。
不再在廊下等他,不再在值房外候着,不再把他的銓選方案捧在手裏一句一句地誇,但他們也沒有去捧別人,只是開始躲着他。
他忍了一年,經手的每一樁公務都做得無可挑剔,呈上去的每一份文書都有理有據,從無錯漏。
見了聞淵,躬身行禮,禮數週全到聞淵挑不出半點毛病,但依舊被壓制的沒有半分喘息的餘地。
第二年他上了一份奏疏,自請調出吏部,奏疏裏沒有一個字提聞淵,只說自己在吏部日久,恐生懈怠。
陛下沒準他辭去吏部左侍郎之位,但讓他去兼掌翰林院,他自那天後,再沒去過吏部。
他這些年,一步一步,走得穩,走得慢,走得比在吏部時更穩更慢,因爲他知道,聞淵把他從吏部趕出來,不是因爲他做錯了什麼,是因爲他做得太好了。
熊浹說他好,周用說他好,吏部的人都說他好。聞淵不需要一個所有人都說好的左侍郎,聞淵需要一個聽話的沒有威脅的左侍郎。
如果只是這些,其實也沒什麼,官場如戰場,沒有誰天生就該讓着誰,重用誰。
但他最恨的,是聞淵把他趕出了吏部,卻又被嚴嵩壓的死死的,吏部銓選,竟然要嚴世蕃先看過才輪到聞淵這個尚書看,真可謂滑天下之大稽。
如此一個老匹夫,此時竟還有臉握着他的手腕,說什麼,子升,你我先前的事,便算過去了吧。
“聞公。”他的聲音不高,語調穩穩的,穩得像他這些年走的每一步路,“過去的事,階早就不記了。”
他的面上帶着笑的,那笑容不深不淺,恰到好處,是一個禮部尚書該有的、面對三朝老臣該有的、在清流同僚面前該有的溫和笑容。
謙恭的,帶着一點晚輩對前輩的敬重。
徐階反手用力握住聞淵的手臂道:“只記得,我等所做一切,從不是個人恩怨,皆是爲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只要能爲君父解憂,那麼其餘的事算的了什麼呢?”
“昨日聞公在御前慷慨激昂,實在令階欽佩。”他微微一頓,目光誠懇,語氣裏帶着幾分真切惋惜:“只盼聞公能留在京中,繼續執掌銓敘,爲朝廷甄選賢才,扶正吏治,那纔是大明之幸。
我等願聯名奏疏,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