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思路,讓李明德和王海的眼睛亮了起來。不做CPU,做承載CPU,並賦予其獨特價值的母體,這是一個現實得多的切入點。
既能利用現成的X86生態,解決有無和兼容問題,又能嵌入自己的核心技術,形成差...
港城的夜,是另一種白晝。
霓虹燈在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碎成萬點金鱗,中環的寫字樓羣倒映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排排懸浮的玻璃巨塔。風裏裹着鹹腥、機油味、廉價香水和烤魷魚攤上飄來的焦香,混成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這座城市的呼吸——急促、黏稠、永不疲倦。
林老闆和華晶並肩坐在灣仔一家不起眼的粵式茶餐廳二樓卡座裏。窗外是永不停歇的車流,窗內是玻璃轉盤上剛端上來的蝦餃、叉燒包和一壺凍檸茶。茶水泛着微濁的琥珀色,杯壁凝着細密水珠,像一層薄汗。
“堅叔那邊還沒動靜。”華晶用筷子尖輕輕戳了戳一隻蝦餃,皮沒破,但褶皺微微鬆開,露出底下粉嫩的蝦肉,“按說今天該有迴音了。”
林老闆沒說話,只把凍檸茶推過去,又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兩人中間。信封邊緣已磨得發白,邊角微微翹起,像是被反覆摩挲過無數次。他沒拆,只是用拇指按了按封口處那枚小小的蠟印——硃砂紅,印着一枚篆體“未”字,是未名集團內部最高密級文件才用的封緘方式。
“不是等他。”林老闆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融進隔壁桌阿婆用粵語罵孫子的絮叨裏,“是在等這個。”
華晶一怔,抬眼看向他。
林老闆終於開口:“昨天夜裏,我讓鄭律師動用了嶽父留下的最後一條線——不是官方渠道,是他在港城做進出口貿易時,七十年代就搭上的、專跑南洋與東南亞的老船東。姓陳,人稱‘陳伯’,現在是幾家離岸航運公司的幕後股東,手底下有三條貨輪常年跑新加坡—馬尼拉—高雄航線。”
華晶瞳孔微縮:“他……知道我們來幹什麼?”
“不知道全部。”林老闆緩緩搖頭,“只說,有一批‘精密儀器零配件’,急需運抵海外某地進行‘緊急校準’,時間緊、要求高、不走正規報關流程,但全程需絕對安全、絕對隱祕。陳伯沒問是什麼儀器,只問了幾件事:體積多大?是否帶電?是否含放射性物質?有沒有腐蝕性?”
華晶喉結滾動了一下:“您怎麼答的?”
“我說,體積如A4紙三疊厚,無電,無輻射,無腐蝕,唯一要求,是恆溫、避震、防靜電。”林老闆頓了頓,目光沉靜,“他答應了。今晚十點,他的船務代理會在深水埗碼頭一號泊位,接應一輛沒有牌照的廂式貨車。車上裝的是……我們從研發部保險櫃裏取出來的、尚未銷燬的最後一套軒轅-2原始設計手稿副本,以及陸老師親筆標註的關鍵路徑優化筆記。”
華晶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謝董!那可是……”
“那是火種。”林老闆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不是數據,不是GDSII,是人的腦子、手和心。那些手稿,是陸老師凌晨三點在實驗室廢紙上畫的架構草圖,是強雪娣在食堂排隊時寫在餐巾紙上的算法僞代碼,是周明在出差火車上用圓珠筆補全的接口時序圖……它們沒備份,卻比任何硬盤都更難被燒燬。”
他伸手,將信封推到華晶面前:“打開。”
華晶遲疑一秒,撕開封口。裏面沒有紙,只有一枚銅質U盤,表面打磨得溫潤髮亮,邊緣刻着一行極細的凸起小字:“1978·啓明”。
“這是……?”他抬頭。
“是嶽父當年在中科院半導體所搞國產集成電路攻關時,用過的老式加密芯片外殼改造的。”林老闆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重量,“內裏固態存儲器,是去年軍工所淘汰下來的軍規級Flash,抗電磁脈衝,耐高溫,防水防塵。所有手稿掃描件,連同全部仿真日誌、關鍵驗證波形圖、甚至團隊成員每日工作紀要的語音轉文字稿,都在裏面。一共六十四GB,壓縮加密後,只有十二個G。”
華晶的手指微微發抖,他不敢碰,只盯着那枚銅U盤,彷彿它燙手。
“陳伯的船,後天清晨離港,直航新加坡。”林老闆繼續道,“船名‘海平號’,註冊在巴拿馬,船長是印尼華人,二十年沒進過內地,跟大陸沒有任何公開聯繫。船上有個改裝過的冷藏集裝箱,溫度恆定在18℃,溼度55%,內置獨立UPS電源和震動傳感器。只要箱子沒被暴力開啓或傾覆超過30度,數據就安全。”
“新加坡……”華晶喃喃,“那裏有臺積電的早期合作廠,也有聯電的前哨站,還有……”
“還有我們的人。”林老闆終於露出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不是未名的人,是嶽父早年派出去的、一直留在南洋做技術顧問的兩位老同事。他們如今在新加坡國立大學微電子中心掛名,實際參與着多個國際聯合芯片項目。他們不知道軒轅-2,但知道‘啓明計劃’——嶽父留給他們的唯一暗號。”
他端起凍檸茶,冰涼的杯壁沁出水珠,順着他骨節分明的手背滑下:“所以,這枚U盤,不是去新加坡找代工廠。是去‘借’一條產線——一條正在爲歐洲某醫療設備公司做小批量試產的、閒置了三天的0.8微米測試線。那條線,不屬於臺積電,也不屬於聯電,而是新加坡政府主導的‘星火計劃’下屬,由德國西門子提供設備、本地工程師運維。它不接商業訂單,但接受‘國家級科研協作項目’的臨時調用。”
華晶呼吸驟然一滯:“國家級……?”
“對。”林老闆放下杯子,目光如刀,“嶽父當年在中科院的舊友,如今是國家科委分管半導體專項的副主任。他昨晚親自打了越洋電話給新加坡科技發展局的一位副局長——不是以官方身份,是以三十年前在日內瓦國際半導體會議上的老同學身份。談的不是技術,是人情,是‘龍國芯’三個字背後,三十萬人啃着窩頭搞‘兩彈一星’的舊賬。”
他停頓片刻,一字一句:“對方答應了。爲期七十二小時。代價是,東方軒轅無償向新加坡提供一套完整的、針對醫療影像處理的專用圖形加速IP核,且永久授權其教育用途。”
華晶怔住了。他忽然明白了什麼,聲音乾澀:“所以……您讓堅叔去探路,其實……”
“其實只是煙霧。”林老闆平靜地接上,“堅叔這條線,我們付錢,他辦事,但他接觸的每一家所謂‘潛在代工廠’,我都會同步告訴鄭律師,再由鄭律師‘不經意’透露給東海集團的海外採購總監——那位總監,是嶽父在海軍工程學院的老學弟。他一聽說有人在港城高價詢價,立刻會通過東海的日本關係網,放出風聲:東方軒轅正祕密接觸日立、東芝的代工部門,意圖繞過巴統限制。”
“這……這是要逼A公司?”華晶倒吸一口冷氣。
“不。”林老闆搖搖頭,眼神銳利如初升的寒星,“是逼華晶。”
華晶渾身一震。
“華晶的事故,太巧了。”林老闆的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卻重逾千鈞,“硅烷氣瓶閥門失效?靜電火花引燃?可那條生產線,三個月前剛通過國家二級軍工保密認證,所有氣體管路、接地系統、防爆等級,都由總參裝備部直屬的第七研究所重新驗收過。第七研究所的驗收報告,就在我的保險櫃裏——複印件。”
他頓了頓,窗外一輛雙層巴士轟鳴駛過,玻璃嗡嗡震顫。
“驗收報告寫着:‘硅烷輸送系統存在靜電積聚隱患,建議加裝離子風機及實時監控裝置,限期整改’。而華晶的整改批覆,簽發日期是……九月十九號,也就是事故發生前一日。批覆上寫着:‘經費緊張,暫緩執行’。”
華晶的臉瞬間褪盡血色。
“所以,”林老闆緩緩道,“這場火,未必是意外。但縱火者,未必是A公司。”
他目光如炬,穿透茶餐廳昏黃的燈光,直刺華晶雙眼:“可能是華晶內部,有人想用一場‘意外’,換一筆鉅額保險金,順便……把我們拖死在泥潭裏。畢竟,軒轅-2若失敗,未名集團現金流斷裂,東海彩電的芯片供應就會斷檔,整個產業鏈崩塌,多少人能趁機低價收購資產?多少人能藉機上位?”
華晶額角滲出細汗:“您……您早就懷疑?”
“從老劉第一次彙報‘傷亡情況不明’開始。”林老闆冷笑一聲,“真有重大傷亡,安監和公安早該封鎖消息、成立專案組。可直到現在,華晶官網還掛着‘安全生產先進企業’的銅牌,事故通報裏連一個傷員名字都不肯公佈。這不是怕影響聲譽,是怕……暴露真相。”
他忽然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舊西裝外套:“走。去碼頭。”
“現在?”
“對。”林老闆已經走向樓梯口,身影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挺拔,“U盤必須親手交到陳伯的代理手裏。而且,我要親眼看看,那輛沒有牌照的廂式貨車,車身上有沒有……一道新鮮的、用銀漆補過的刮痕。”
華晶心頭一凜,快步跟上。
夜風捲着海腥氣撲面而來,兩人沉默地穿過灣仔迷宮般的小巷,霓虹燈牌在頭頂明明滅滅,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扭曲、又踩碎在腳下溼漉漉的瀝青路上。遠處,維港的燈火在墨色海面上流淌,像一條燃燒的銀河。
十點整,深水埗碼頭。
一號泊位空曠冷清,只有幾盞高架鈉燈投下慘白的光暈,照着鏽跡斑斑的龍門吊和堆疊如山的集裝箱。海風猛烈,吹得人衣角獵獵作響,帶着鐵鏽與鹹水混合的凜冽氣息。
一輛灰撲撲的廂式貨車靜靜停在泊位盡頭,車頭沒有牌照,擋風玻璃內側貼着一張模糊的貨運單,字跡潦草難辨。司機靠在駕駛座上抽菸,菸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林老闆和華晶走近。林老闆沒看司機,目光如鷹隼,精準鎖住車尾左側——那裏,一道約二十釐米長的刮痕赫然在目,邊緣新漆未乾,銀灰色,在鈉燈下泛着生硬的光。
他腳步未停,徑直走到車尾,抬手,用指甲蓋輕輕颳了一下那道新漆。
漆屑簌簌落下。
華晶的心跳幾乎停滯。
林老闆收回手,指尖沾着一點銀灰。他默默將那點灰燼抹在掌心,攥緊,然後從西裝內袋取出那隻牛皮紙信封,遞給早已等候在旁、穿着藍色工裝褲的中年男人。
“陳伯交代,東西必須親手交到他手裏。”男人接過信封,聲音粗糲,“船明早五點離港,不等人。”
林老闆點頭,沒多言,只深深看了那道刮痕一眼,轉身便走。
走出百米,華晶纔敢開口:“謝董……那道刮痕……”
“是人爲的。”林老闆的聲音在呼嘯的海風裏異常清晰,“新刮的,爲了掩蓋原來的舊痕——那舊痕,是東海集團物流車隊的統一標識。也就是說,這輛車,白天還在東海的倉庫裏,晚上就出現在這裏。東海……果然也有人在賭。”
華晶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別怕。”林老闆忽然停下腳步,望着遠處海平線上隱約可見的、新加坡方向的幾點微光,聲音竟奇異地溫和下來,“東風已至,只差一葦渡江。”
他掏出懷錶——一塊沉甸甸的蘇聯產老式機械錶,黃銅錶殼已被歲月磨得溫潤。錶針指向十點十七分。
“記住這個時間。”他說,“七十二小時後,也就是九月三十一號凌晨五點,‘海平號’將抵達新加坡裕廊島。同一時刻,陸老師會帶領核心團隊,在京城地下室完成軒轅-2的第二次流片數據重建——不是完整GDSII,是能點亮的最小可行集,用國內找到的、勉強湊合的2微米工藝。”
“而我們,”他合上懷錶,咔噠一聲輕響,像一道無聲的命令,“要在三十號午夜前,拿到新加坡傳回的第一份——‘海平號’上那條測試線,成功跑通軒轅-2基礎指令集的波形截圖。”
華晶用力點頭,喉嚨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此時,林老闆的袖珍對講機突然滋啦作響,傳出老劉嘶啞卻激動到變調的聲音:
“謝董!謝董!剛剛接到東海打來的電話!李副總親自打的!他說……他說東方紅二期量產計劃提前了!所有產線滿負荷,芯片需求翻倍!而且……而且他們願意預付未來三個月的全部貨款!八百萬!現金!”
林老闆沒有絲毫意外,只是嘴角微揚,那笑容在碼頭慘白的燈光下,竟帶着幾分悲愴的溫柔。
“告訴他,”他對着對講機,聲音平靜如深海,“就說,東方軒轅,永遠記得第一個把我們抱在懷裏、教我們走路的人。”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李副總爽朗的大笑,笑聲穿透電流雜音,撞在冰冷的集裝箱壁上,嗡嗡迴盪。
林老闆關掉對講機,抬頭望天。
濃雲裂開一道縫隙,一彎清冷的上弦月悄然顯露,銀輝灑落,將海面染成粼粼碎銀。
他忽然想起今晨離開京城前,女兒小雨踮着腳,把一枚用彩紙折的小星星塞進他手心:“爸爸,你帶它去很遠的地方,等它變成真的星星,你就回來。”
那枚紙星星,此刻正靜靜躺在他西裝內袋最深處,棱角已被體溫熨得柔軟。
港城的夜,依舊喧囂。而前方,是七十二小時的生死時速,是無數雙手在暗處無聲託舉,是無數雙眼睛在遠方靜靜凝望。
執炬者不懼夜長,因他深知——
火種既存,星火必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