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真的好疼啊。
舒漾是被肩膀上的傷口疼醒的...
一刺一刺,直往身體裏鑽的那種疼。
她醒了過來,是在醫院裏,空氣裏混着隱隱的血腥味。
她左手手背扎着針,正在輸液。
病房比平時要更加擁擠,原本該是單人間的地方,硬塞了三張牀,過道上還加了兩張摺疊牀,躺着的都是傷員,有的裹着紗布,有的吊着胳膊。
“你醒啦?”護士正站在她牀邊,調輸液管的速度,見她睜眼,笑了笑:“你失血過多暈過去了,不過傷口處理得及時,沒什麼大礙,好好休息就行。”
舒漾撐着想起來,肩上的傷立刻扯疼,她嘶了聲。
“別動別動。”護士連忙說,“止疼藥效過去了,等兩個小時之後才能再喫,忍一忍吧。”
她連忙問:“戰爭又爆發了?”
護士搖了搖頭,安撫道:“沒有的事,襲擊慕星廣場那些蟲子,新聞裏說是前幾個月蟲族大撤退的時候,沒跟上飛船的蟲族餘孽,數量不多,一直藏着,餓瘋了才跑出來襲擊人。正好慕星廣場人多,它們就發動攻擊了...不過已經全消滅了,你別擔心。”
舒漾鬆了一口氣,腦子裏那些混亂的畫面漸漸浮現,她想起什麼:“我記得,有人救了我。”
這時候,她鄰牀的一個女孩激動起來,對她說:“何止是有人救了你!全世界都知道了,是銀域帝國的皇帝封曜的你!你也太幸運了吧!同樣都是被蟲子攻擊,怎麼我就沒有潑天的好運氣被美男皇帝陛下公主抱就走呢嗚嗚嗚!”
舒漾肩上的傷還在隱隱地翻着疼。
她可不覺被大蟲子咬傷,能有多幸運。
“銀域帝國的...皇帝?”
“是啊!”女孩努努眼,“你看外面。”
舒漾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這才發現病房外的走廊上擠滿了人,隔着玻璃窗,能看見好幾臺攝像機的鏡頭正對着這邊。
“你現在可成了大明星了,外面全是等着你醒了要來採訪你的記者。”
“啊?”
女孩摸出手機,隨手點開一個熱搜,找到視頻給她看:“喏,你自己看吧。”
畫質不算特別清晰,明顯是路人拍的,抖動着。
是慕星廣場遇襲的視頻,舒漾看見了自己,她護着那個小男孩蹲在噴泉旁邊,那隻蟑螂形狀的蟲子揮舞巨大的前肢,正朝她撲過來。
封曜從天而降,蟲子被他手中的光刃劈成兩半,整整齊齊,斷裂得無比絲滑。
她搖搖欲墜地倒了下去,然後被那個人...單手接住。
與此同時,無數蟲子認出了這位曾經差點滅了他們種,將他們從第三星域趕出來,流浪了一百多年的皇帝。
它們嘶鳴着,所有蟲子朝他撲去,以飛蛾撲火的自殺之勢,攻擊他和他身邊的人。
封曜把懷裏昏迷的女人往身後一帶,另一隻手的光刃劈斬而出,蟲子七零八落,噴着綠色的黏液倒在地上。
他幾乎以一敵百,將他們全部擊敗。
恐怖的戰鬥力。
這時,人類的空軍和迫擊炮隊及時趕到,封曜背後的軍裝,突然裂開兩道口子,黑色的肉翅從肩胛骨的位置舒展開來,肉翅足有三米高,邊緣帶着暗紅色的紋路,像浸過血。
宛如惡魔般。
他抱起了昏睡的舒漾,雙翅一震,騰空而起,離開了混亂的現場。
視頻畫面就到此結束了。
舒漾把手機還回去,畫面裏那些事她暈過去了一點都不記得。
肩上的傷口,這會兒麻藥的勁兒過去,疼得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鄰牀的女孩非常激動:“羨慕死了,能被外星皇帝救下來,你現在是名人了哦!好多人等着採訪你呢。”
“那個小男孩沒事吧?”舒漾問。
“聽說沒事,剛剛新聞還採訪了他爸媽,都好好的。”
“那就好。”
沒一會兒,楊巧珍和舒國強擠開門口那羣記者,艱難地進了病房。
楊巧珍手裏還拎着一個保溫桶,裏面裝着香噴噴的雞湯。
看見舒漾躺在牀上小臉兒蒼白的樣子,眼眶都紅了。
“你說你,湊什麼熱鬧,那麼多人偏偏你去湊那個熱鬧,多危險你知不知道!”
舒漾無奈地說:“誰知道那些蟲子還在地球呢。”
“傷哪兒了?嚴重不嚴重?"
“肩上一道口子,沒事兒啦。”舒漾不想讓他們太擔心,忍着疼,強行活動了一下手臂。
楊巧珍抹了抹眼角,忽然想起什麼,又問道:“來的路上我看了新聞了,救你的那個男的,那個什麼外星皇帝,怎麼跟咱們女婿長得這麼像?”
舒漾頓時緊張起來。
這...能不像嗎,她完全就是參照那位的容貌建模的嘛。
“媽,你想得可真美,我男朋友能是外星皇帝啊?”
楊巧珍嘀咕着:“也是...巧了,長得真像。”
“世界上像的人多了。”舒國強接話道,“誒,對了,女婿呢?你都住院了,他怎麼沒來。”
“他...”舒漾頓了頓,說道,“出差了,最近比較忙。
“有沒有打電話來關心你啊?”
舒心裏有點澀澀的。
這件事鬧這麼大,外星皇帝救下了她,照理說,如果Karos也跟着一起來地球了,沒理由不知道。
除非他真的把她忘了。
或者...已經死了。
無論前者還是後者,舒漾都很難接受。
偏偏老媽注意到了她臉色不對勁,忙不迭追問:“漾漾,你們不會鬧矛盾了吧?”
“沒有,你別問了。”
“你可別瞞着媽,你出事怎麼久,他怎麼連一通電話也沒有打過來?”
“媽,我說了,你別問了!”她聲音都提高了。
感受到舒漾情緒的爆發,楊巧珍不再追問了。
隔了幾分鐘,她嘆了口氣,拍了拍舒漾的手:“沒事,我就不信了,世界上好男人這麼多,還缺他一個嗎?媽媽再幫你物色物色。”
舒漾強忍着眼淚,“嗯”了聲。
楊巧珍和舒國強又坐了一會兒,被護士催了幾次才走,舒漾剛想閉眼歇一會兒,病房裏又湧入了一大羣媒體記者。
面對鏡頭,舒漾體面地表達了對救下她的外星皇帝封曜的感謝。
光屏上,封曜看到了那個女孩對自己真誠的感謝。
目不轉睛盯着她的臉。
蒼白,柔美。
很奇怪。
從昨天在廣場上看見她的第一眼開始,他體內的激素分泌就變得格外旺盛。
昨日於千萬人之中唯獨救下她一人,也是這個原因。
那是他身體本能的反應,朝她飛撲過去,他無法忍受她被置於危險的境地,他必須救她!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在他懷裏。
他對她的長相,氣味,格外敏感,在她昏迷的時候,封曜抱着她飛離慕星廣場。
那時候,他甚至便產生了交**配的慾望了。
理智,控制住了他。
本來他想把人帶回星際理事會,好好弄清楚,爲什麼會這樣。
可這裏是地球,不是銀域帝國,地球有地球的法律和規則,他無權強行帶走一個地球公民。
儘管只要他想,沒人攔得住。
但他來地球是爲了墨瑞克機器人的事情,此事需要地球政府的高度配合,他不想爲了一個女人節外生枝。
這時,首相艾易思走進房間,封曜抬手關掉了光屏。
艾易思手裏拿着一沓文件,向他彙報:“陛下,根據墨瑞克殘餘資料顯示,剩餘的兩個自主意識機器人,極有可能摻雜在愛·永動公司售出的所有機器人之中。”
封曜靠進椅背,沒說話。
艾易思繼續彙報:“現在已經把範圍縮小到三個月之內,只需要回收這些機器人,逐一排查即可。”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這是賠償價格表,需要陛下過目。”
“不用看了,按照一賠三的最高規格給予賠償,一個月內免費補償全新同款機器人,務必把所有機器人都收回來。”
“是,陛下。”女易思頷首退下。
舒漾出院三天了,學校給了帶薪病假,讓她在家好好休息。
肩上的傷口還在換藥,動作稍微大一點就扯着疼,所以門鈴響的時候,她一點也不想去開門啊。
家裏沒了管家機器人,很多事親力親爲,真是不方便。
有點後悔遣走小八了。
門外站着兩個男人。
西裝,襯衫,皮鞋...地球人的裝扮,只是舒漾一眼就看出了他們是銀域星人。
銀域星人和地球人最大的區別就是身高,他們的正常高度,地球人裏最高的都難以企及,在人羣中簡直是鶴立雞羣。
所以,哪怕舒漾的機器人真的很像外星皇帝,人們都不會把他認錯,只當長得像而已。
“請問是舒漾女士嗎?”左邊的男人開口,說的是地球語,“我們是愛·永動公司的售後專員,想耽誤您幾分鐘時間,瞭解一下您之前購買的奢愛款機器人使用情況,方便進屋嗎?”
舒漾讓開門:“可以,請進。”
兩個男人走進家門,一個環掃客廳,另一個則朝着走廊那邊瞟了一眼。
舒漾注意到了他們搜尋的眼神。
在詢問之前,一個男人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小巧的錄像設備:“抱歉,我們需要錄像,可以嗎?”
“可以。”
“您幾個月前購買了一臺奢愛款機器人,對嗎?”
“對。”
“日常使用中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什麼算異常?”舒漾反問。
“有沒有表現出不像機器人的地方?自主行動,或者超出設定程序的情感反應?比如悲傷,快樂,痛苦之類的。
“沒有。”她毫不猶豫地回答,“一切正常。怎麼了?”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
“是這樣的,舒女士,這一批次的機器人可能存在一點技術問題,我們需要回收處理。公司會給您三倍以上的價格賠償,一個月內送您一款全新的同類型機器人,所有套餐全送,終身免費維護,請您配合一下。”
舒漾都還沒來得及回應,一個男人已經朝臥室走去。
另一個也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檢查着每個房間。
“你們這是幹什麼?”舒漾追了上去,“這是我家!”
“只是例行檢查,所有機器人都必須回收,不能遺漏,您必須將機器人交給我們。”
說話的男人已經彎下腰,往牀底下看了。
真是離譜!
舒漾又氣又緊張,強作鎮定:“聽起來,我似乎沒有拒絕的權利?”
“您當然有拒絕的權利。”男人露出一抹十分生硬的友好微笑,“如果您不滿意三倍賠償,可以開個價。”
她算是看出來了,今天這兩個人是一定要把機器人帶走。
不是商量,是通知。
猜測那個從來沒有涉足過地球的高高在上的外星皇帝,親自過來,會不會....也是爲了小八這個有自主意識的外星人。
從發現小八有自主意識那天起,舒漾就一直在留意身邊的機器人,藍白橙的,別的牌子的,她都偷偷觀察過,沒有異常。
她甚至每天都會刷機器人論壇的帖子,看看有沒有人跟她有相同的遭遇,買到的機器人忽然會自己思考了,會問“爲什麼”,會說“我想”。
什麼都沒有,只有她家的,只有小八。
“我問一下,你們把機器人帶走之後,要如何處理?”
“這一批有問題的機器人,會全部銷燬處理。”他們如實回答。
她的心沉了沉。
銷燬...
兩個銀域星男人在她家裏轉了一圈,並沒有發現機器人的蹤影,回頭問她:“您的機器人伴侶呢?”
舒漾靠着牆,不滿地說:“丟了。”
“丟了?!”
“厭倦了,就丟了啊。”舒漾聳聳肩,肩上的傷口被扯了一下,她忍着沒皺眉。
“那您能回憶起丟到哪裏了嗎?”
“可能是廢品站吧。”舒漾做出努力回憶的樣子,“具體哪個我也記不清了,就...隨便找個地方扔了,現在大概率已經被拆成零件流入黑市了,誰知道呢。”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好的,舒漾小姐,多謝您的配合,我們會如實上報,打擾了。”
說完,他們準備離開,舒漾送他們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誒,問你們個事。”
“您說。”男人禮貌地回頭。
“你們認識一個名叫Karos的男人嗎?他也是你們星球的人,好像在軍部工作。’
兩個男人同時搖了搖頭:“抱歉,女士,我們並不認識一個叫Karos的雄性。”
“好的,謝謝。”舒漾本來也沒抱什麼希望,現在當然也談不上失望了。
門關上了。
舒漾靠在門板上,聽着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打開愛永動app,找到小八的頭像。
她想給他打電話,讓他千萬別回來,那些人來找他了。
但轉念一想,這是系統app,這電話撥出去肯定會被監控,豈不是暴露了小八的位置。
對,不能用app通訊。
點開app設置,把所有在線通訊功能一個一個關掉,然後給外婆家去了個電話。
謝天謝地,電話接通了。
“喂?”
“外婆,是我,那個...我男朋友前段時間不是去農場了嗎?他現在在哪裏?你讓他接電話。”
“啊,孫女婿走了啊。”
她一驚:“走了?去哪了?”
“說是有工作要回城裏了,”外婆絮絮地說,“這次過來就是散散心,待了沒幾天就走了。對了,還把村裏一個小夥子也帶走了。”
“小夥子?”
“是啊,兩個人成天待在一起,關係還挺好。那小夥子平時不怎麼跟人來往,倒是跟孫女婿特別投緣。”
舒漾想起小八發給她的那封郵件。
郵件裏說,他在農場遇到了一個同類,十七八歲的男孩。
難道就是他?
舒漾詳細詢問:“外婆,你說說那個小夥子,是什麼人啊?”
“唉,我們也不太清楚。”外婆嘆了口氣,“也是前幾個月過來的,沒爸沒媽的,在村裏給牧場農場打打零工。挺內向,很少跟村民來往。沒想到跟孫女婿一見如故,不幹活兒的時候,孫女婿都跟他待在一起。”
舒漾剛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外婆,如果他回來了,您一定要第一時間聯繫我。”
“怎麼?”外婆的語氣變了,“他回家沒告訴你嗎?”
“嗯。”
“怎麼回事啊,”外婆的聲音裏帶了點疑惑,“這次回來我就覺得他像變了一個人,也沒有之前你帶他回來那會兒看着穩重,你們吵架了?怎麼回來了也不跟你說一聲。”
“沒吵架,外婆,不說了,先掛了。”
掛掉了電話,舒漾徹底失去了關於小八的音訊。
半個月時間,所有愛永動公司的機器人都已經回收完畢。
根據艾易思的報告,有兩個機器人目前並沒有成功回收,其中一個04874號機器人是在運輸過程中被偷竊了,另一個01238號,也就是舒漾家裏的機器人。
據她說,已經送去了廢品回收站拆解了。
封曜面前的光屏上,顯示着舒漾的個人信息以及長相照片。
是上門回收的工作人員照的,照片裏站在門邊,也沒有化妝,頭髮披散着。
臉很小,下巴尖尖的,膚色很白。
不是那種健康的白,是失血後的蒼白,帶着倦意。
艾易思說:“我們要追查的兩臺機器人,偏偏這兩臺就遺失了,所以這位女士的嫌疑很大。
不需要他說,封曜清楚,他要找的...就是這兩臺。
機器人十分聰明,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那種莫名的感覺,又湧上來了。
心跳加速,血液急流,甚至不合時宜的生理反應。
“很巧。”女易思說,“上次慕星廣場,陛下您救了她。”
“被盜竊的那臺機器人,”封曜開口。“你們去找,尋根溯源,務必給我找回來。”
“是。”
“至於這個地球雌性。”他淡淡道,“帶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