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不過二月,乍暖還寒的季節,湖水最是冰冷刺骨。
木棧浮在水面,棧道就比水面高出幾寸,李陵被拉到棧道邊,兩個侍衛直接將他整個上半身按進水裏。
“住手,快住手。”
“如今李陵已是江南省解元,有功名在身,殿下不能那麼對他。”方冉強忍着腳踝的痛意站起來,欲上前阻止,卻被蕭燼攥住胳膊。
蕭燼眉梢間盡是淡漠和高傲,“別說是個小小解元,就算是會元,狀元,連中三元,在我眼中也不過是個奴才。”
水裏浮起的氣泡,越來越少,方冉急得眼淚直掉。
【系統,這也是主角故意的嗎?】
系統沉默了會,【不是,但你放心,主角不會輕易死的。】
蕭燼居高臨下地看着水裏人掙扎,笑得涼薄殘忍,“李陵,只要你現在跪在地上,承認你之前不該多管閒事,我就放過你如何?”
話落,蕭燼示意侍衛將人拉起,等着他的回答。
“咳咳——”
李陵剛被拉出水面,止不住的咳嗽,水順着他的額髮,眉骨,鼻樑往下淌,狼狽極了。
“李陵……”方冉的聲音忍不住哽咽。
從原劇情中方冉就知道主角是個有原則,有傲骨,不會輕易屈服的人,但是她從來沒有那麼一刻希望他低頭。
她又想到系統口中說的念念不忘。
方冉不會傻到以爲,李陵爲她做的一切只是爲了方夫子的恩惠。
其實蕭燼說的沒錯的,只要他之前不管她,他也不會那麼快和反派對上。
李陵如今喘氣時口腔裏都帶着鐵鏽味,他撐起眼皮,望向蕭燼,依舊堅定,“不是多管閒事,只要冉妹被欺辱,我就不會坐視不管。”
蕭燼面色微沉,倒也沒想到李陵的骨頭那麼硬,“好一個坐視不管。”
他又看着方冉含淚望着李陵的模樣,心思一起,原本攔着她的手,直接將人攬到懷裏,輕佻地在她面頰親了一口,隨即挑釁地看向李陵,“你以爲你現在又能做什麼?”
“別碰我。”方冉嫌惡地用袖子擦了擦臉。
在書觀面對反派的很多次作弄,方冉都告訴自己要忍,系統再次給她生命,體驗新人生,可以幫她實現願望,任務的途中不那麼輕鬆快意是必然。
她會遇到好人如方夫子,如李陵,也會遇到如反派這般壞人。
知道在之後不久會嫁給他,方冉也有打算按劇情走下去。
可在這一刻,她真的討厭死這個人了,討厭他的傲慢,討厭他隨時隨處的輕薄,討厭他視人命爲草芥,討厭他自持身份隨意抹殺普通人的努力。
蕭燼臉色鐵青,原只是激怒李陵,見她這般排斥,心裏的怒火也竄了起來,“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碰得。”
隨即攥起少女的手,將她強拉到亭子裏,朝王公公道:“你到外邊守着去。”
王公公也着急不已,殿下強迫世家貴女的消息傳出去,實在有礙名聲啊,可瞧蕭燼滿臉怒容,可不敢多勸。
見此李陵臉色鉅變,“柳盡——”
他用肩膀猛地撞向按住他的侍衛,木棧上未設欄杆,侍衛並未設防,一下子被撞進湖裏,另個侍衛欲拔刀,也被李陵反應極快的踹了下去。
“殿下小心。”
變故只在一瞬間發生,方冉本來腳崴了就疼痛難忍,被強拽着走了那幾步,臉上血色盡退,眼前也有些發黑。
方冉只覺原本攥着她的蕭燼收了力道,沒了支撐,她整個人直直往下倒,接着就落入一個潮溼冰冷的懷抱。
“冉妹,別怕。”
少年低着頭看她,額前的碎髮還在滴水,溼透的黑髮貼着面頰,垂在頸側,水珠順着他的下頜,砸在方冉的面上。
方冉被淚沾溼的睫毛顫了顫,腳上的痛意叫方冉不得不抱着他的胳膊,幾乎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李陵……”
少女帶着哭腔的聲音響起,李陵心尖顫了下,他也意識到了什麼,一把將人抱起,準備帶她走。
還未走兩步,之前落水的兩名侍衛已經爬上木棧,堵住去處,之前王公公的呼救,也叫蕭燼的人迅速地圍了過來。
“李陵!”一旁蕭燼捂着痠痛的手腕,神情可怖。
他倒是沒想到他一個書生,手勁兒竟這樣大。
蕭燼眉眼滿是戾氣,朝着周遭侍衛暴躁道:“都愣着做什麼,抓住他,格殺勿論!”
“七弟,前方辦宴,各家小姐都在等着你,你怎麼在這喊打喊殺呢?”
一道溫潤的聲音響起,原本劍拔弩張的局面,陡然變了。
系統的聲音也在方冉腦子裏響起,【救兵來了,救兵來了,我就說他不會死的,身爲主角,自有貴人相助。】
“三殿下。”衆人齊呼道。
三皇子?就是那個最後奪嫡的勝利者,主角後面追隨的明君?
在李陵懷裏的方冉知道安全了,也忍不住探頭看了過去,來人瞧着二十四五的年紀,氣質溫文爾雅。
這位三殿下看着像是來解圍的,方冉再抬眸看向李陵,見他面上沒有一絲驚異,也放下心了,只不過沒想到主角那麼早就和他有了交際。
蕭燼見到來人,眼裏閃過一抹忌憚,神情愈發難看,“有歹人溜進宴會,挾持了方六小姐,我是爲了抓住他。”
“哪有什麼歹人,這人是江南省解元李陵,我帶進來的。”
說話間,蕭政側目看着被圍在中間好似一對苦命鴛鴦的少年少女,調笑道:“況且你看他們二人,郎有情妾有意的,哪裏像是挾持?”
李陵渾身一僵,正抬手給他擦去面上水漬的方冉動作也頓住了。
“小姐!”
一旁跟在三皇子身後的春桃,注意到自家小姐,連忙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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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亭這邊的動靜被刻意壓下去,並沒有多少人知道,參加宴會的衆人也不知道爲何早早散席。
那邊本想和崔家談論婚事的大夫人也憋了一肚子火,在方冉沒回來前,崔三夫人幾番來打聽,兩家何時定親完婚,如今人都到了,沒想到這崔三夫人反而左顧右而言他。
她寄予厚望的女兒連七皇子的面都沒見到,侄女的婚事也沒談成,還把腳給崴了,大夫人都不知道回去該怎麼和二叔交代,
回去的馬車裏大夫人不停數落兩個女兒,“讓你們看着她點,她怎麼出事提前回府了,你們竟都不知道?”
“幸好只是崴了腳,萬一出了點其他腌臢事,你們的名聲還要不要,要是你二叔再一氣離家,老夫人不得撕了你們。”
方芷面上有些愧疚,只覺得自己一些小情緒,沒有盡到姐姐的責任。
方瑩卻氣不過頂嘴,“她是小姐,我們竟都是丫鬟?誰叫她亂跑的?那麼大人了還能把腳崴了?”
大夫人氣結,畢竟也不是真怪女兒,沒再多說,一到府裏,就連忙去看人去了。
“冉姐兒,你的傷怎麼了?嚴重不嚴重啊?”
“沒有什麼大礙,府醫說修養一個月就好了。”
大夫人來時,府醫剛幫方冉敷完藥,她躺在牀上回話道。
從湖心亭回來時,她髮髻凌亂,衣服也被李陵弄溼了,那副樣子自然不能見人,就早早回來了。
大夫人瞧着少女搭在牀邊紅腫的腳踝,心裏咯噔一下。
她好生生帶人出門,回來就成了這副樣子,大夫人連忙表示歉意,各種爲自己和女兒解釋開脫,唯恐她心生埋怨去告狀。
方冉倒是乖巧表示,“沒事,不怪伯母和姐姐,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
見她面上確實毫無怨懟,大夫人稍稍放心,覆盤今日的事,竟哪哪都覺得不對勁。
她想不明白,但也將今日發生的事如實告訴了方夫子,包括崔府對婚事曖昧不明的態度。
方夫子一邊憂心女兒的傷,一邊心裏奇怪,雖只是口頭婚約,但崔家長輩都是知曉的,平白無故也不會隨意毀約。
他當即想找崔珩之來過問,但又怕太過於明顯,有礙女兒名聲,便設宴請了門下幾個即將參加會試的學生,再邀崔珩之爲同門講解會試的注意要務。
崔珩之作爲上屆探花,有他指點,對於三日後要參加會試的學生來說,是個不可多得的機會,尤其對於李陵這種第一次參加會試的,他自然也來了。
來的人基本都是昔日在白雲書觀的同窗,有的家在臨安,有的家在京城,先後赴京,如今難得聚在一起,幾人以茶代酒,氣氛倒是極好。
本來陳子睿也該抵京參加會試,卻沒想到陸靜蓉恰好有孕,原本鄉試陳子睿排名就在末尾,他自知會試無望,便乾脆在家陪着妻子,等下年會試再下場。
崔珩之下衙匆匆趕來時,身上還穿着官服,見他來,衆人皆是站起作揖,笑道:“崔大人。”
唯有李陵格外沉默,並未上前恭維。
步入官場三年的崔珩之沉穩了許多,眉眼卻不見傲氣,依舊與同門同席而坐,說着會試的事項。
宴散後,方夫子獨留了崔珩之。
原本李陵也走了,忽然想到白日溫習的功課還有處不解,便又折了回來。
正欲敲門,便聽到裏面夫子不可思議的聲音。
“什麼?你說七殿下對冉兒有意?”
“確實如此,抱歉,夫子,我與冉妹無緣,恕我不能履行之前的承諾了。”
庭院寂靜,月光如練,崔珩之走下臺階,融入夜色中,忽然一道聲音驟響。
“崔珩之。”
崔珩之停住腳步,回眸見到李陵有些意外,兩人在書觀一向以友相稱,還是第一次聽到李陵這般連名帶姓地喚他。
即便被冒犯,崔珩之面上依舊溫和,“李兄,怎麼了?”
李陵大步走上前來,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帶着質問,“你爲何無故毀約,拒娶冉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何身份說出這句話,但是心裏知道冉妹不能嫁給七皇子。
崔珩之倒是不解他爲何如此激動,平靜回道:“冉妹於我而言是妹妹,亦可以是妻子,若老師將冉妹託付於我,我自然是珍之愛之,可七皇子愛慕於冉妹,臣不與君鬥,我無法阻攔。”
“你——”李陵攥緊拳頭,“可七皇子並非良配,你不在書觀的那幾年,七皇子一直揹着夫子欺辱冉妹。”
李陵不會自艾自怨自己的家世,可他心裏格外清楚,論才學,家世,相貌,崔珩之都比他好上太多。
他知道他和冉妹沒有可能,也不敢妄想。
可他恨崔珩之明明有能力,有身份,本該是最有資格爲冉妹出頭的人,可他偏偏選擇無動於衷。
崔珩之有些意外,原本以爲七殿下是看上方夫子背後的文官勢力,沒想到那麼早就和冉妹有了牽扯。
不知怎的,崔珩之忽然又想到他帶着七殿下剛到臨安時,七殿下指着庭中的小姑娘問她是誰那一幕。
崔珩之想通後,反而如釋重負,認真勸道:“李陵,我與殿下相識多年,他雖然高傲乖張,但也不是會隨意欺辱小姑孃的性子,他定然是喜歡冉妹,纔會如此。”
李陵聽了只覺匪夷所思,喜歡便會是那般戲弄,在光天白日下輕薄?
“喜歡一個人不該是那樣。”
聞言,崔珩之倒是認認真真地看了他一眼,反問,“你喜歡冉妹?”
“我……”李陵啞然,身上氣焰陡然被消滅了大半。
崔珩之只是笑笑,沒有多說,直接轉身離開,彷佛是在笑他的不自量力和癡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