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沒多大會,對方就算完了,和董良傑覈對無誤後,點了錢給董良傑遞過來:“同志,這是兩千一百九十五塊三毛,你數一下,我們當面清點清楚,離開了財務室再有問題回來找我們,我們可不負責的。”
“我明白。...
山風在林間穿行,帶着初春尚未散盡的涼意,拂過馬鬃時微微揚起幾縷灰白的碎毛。七匹馬排成一列,緩步踏在覆着薄苔與枯葉的土路上,蹄聲悶而沉,像遠處打更人敲了半截的梆子,斷續卻篤定。董良傑走在最前,牽着那匹個頭最高、肩線最平的棗紅馬,繮繩鬆鬆繞在左手腕上,右手不時抬起來,替任秀秀撥開垂下來的松枝。枝條彈回去時輕輕掃過他後頸,留下微癢的觸感,他偏頭一笑,任秀秀便也跟着笑,睫毛低垂,脣角彎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山林裏剛醒的鳥雀。
董海龍落在最後,牽着最瘦小的一匹青灰色母馬。它步子慢,偶爾低頭啃一口路旁石縫裏鑽出的嫩蕨,董海龍也不急,由它去,只把繮繩往回收一寸,再松一寸,像在和這匹馬商量什麼。他目光總不由自主地往前飄——飄到董良傑的背影,飄到任秀秀被山風吹得微微鼓起的藍布衫袖口,飄到阿爾塔娜側臉柔和的輪廓線上。她正用蒙語跟斯科爾家那個十一歲的男孩說話,男孩仰着臉,眼睛亮得像溪水底下的卵石,時不時點頭,又指一指自家院牆邊幾叢剛冒尖的蒲公英。董海龍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隨隊進山收藥材時,也是這樣站在董良傑身後,看他在別人家炕沿上蹲着,一邊摸着藥匣子一邊數錢,數得認真,手指上還沾着曬乾的黨蔘粉末。那時他覺得大哥穩得像塊老樹根,扎進泥裏就不晃,可今天,他看着前面三個人的背影,竟覺出一絲陌生來——不是疏離,而是某種他尚不能命名的、悄然隆起的界限。像山霧漫過坡頂,你看得見它,卻說不清它何時起、何時落。
“哥,”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前面三人齊齊頓了頓,“這馬……真不騎?”
董良傑沒回頭,只把繮繩往上提了提:“等回村,鋪好草墊子,備好馬鞍,再教你上。”
“我不學騎,”董海龍頓了頓,腳尖踢開一顆鬆動的鵝卵石,“我就想試試,它背上來勁兒不?”
任秀秀轉過身,鬢角一縷碎髮被風撩到眼前,她抬手別到耳後,笑:“你當是拉犁?還試勁兒?它馱着你走十裏山路,比你扛兩袋麥子還省力。”
阿爾塔娜聽懂了“十裏”,笑着接話:“不止十裏,從這裏回你們村,要是快些,天黑前能到。不過——”她抬手指了指西邊山坳裏浮起的一層淡青色薄雲,“雲往那邊聚,怕是要下雨。”
話音未落,一陣風陡然轉急,捲起地上枯葉打着旋兒撲向衆人褲腳。棗紅馬鼻孔翕張,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其餘幾匹也紛紛甩頭、刨蹄,繮繩被拽得繃直。董良傑迅速鬆開自己那匹的繮繩,反手攥住它頸後一撮硬鬃,掌心貼着溫熱的皮肉,低聲哼了兩聲——不是話,是種氣流短促的震動,像老牧人哄幼崽時喉嚨裏滾出的咕嚕。那馬果然安靜下來,耳朵朝後壓了壓,又緩緩轉向前,呼出一口白氣。
阿爾塔娜眼睛亮了:“你會‘馬語’?”
“不算會,”董良傑鬆開手,重新牽牢繮繩,語氣隨意,“就是小時候在牲口棚裏睡多了,聽慣了。馬認聲音,也認氣味,你手心汗少,它就踏實。”
任秀秀歪頭看他:“那你手心現在汗多不多?”
董良傑側眸,兩人視線撞個正着。他沒答,只把右手伸到她面前——掌心乾燥,紋路清晰,連一絲潮意都沒有。任秀秀“嗤”地笑了,伸手在他掌心快速撓了一下,像逗貓,指尖劃過皮膚時帶起細微的顫慄。董良傑沒躲,反而將五指合攏,虛虛裹住她指尖,又鬆開。這個動作極快,快得連阿爾塔娜都沒看清,只看見任秀秀耳根倏地泛起一層淺粉,像初綻的山杏花瓣。
雨終究還是來了。不是傾盆,而是細密如針的冷霧雨,無聲無息地浸透衣衫,把頭髮洇成一縷縷深色,把山路泡成滑膩的褐泥。馬蹄陷進泥裏,拔出來時帶起黏稠的聲響。衆人不再說話,只埋頭趕路,呼吸在溼冷空氣裏凝成白霧,又迅速消散。董海龍悄悄解下自己那匹馬背上搭着的舊麻袋,抖開,蓋在任秀秀頭上。麻袋粗糲,帶着陳年穀物的微甜氣息,卻實實在在擋住了斜飄的雨絲。任秀秀愣了一下,抬眼看他,董海龍只盯着前方泥濘的路,耳根卻慢慢紅了,像被雨水洇溼的楓葉尖。
“謝了。”她輕聲說。
他嗯了一聲,嗓子有點啞:“別淋病了,回去還得熬薑湯。”
這話讓董良傑側過臉,看了弟弟一眼。那眼神很淡,卻像山澗突然映出的月影,清亮,不動聲色。董海龍迎着那目光,沒避開,只是把麻袋往任秀秀肩頭又按了按,動作很輕,像怕驚飛一隻棲在枝頭的雀。
進村時已近戌時。暮色濃得化不開,村口老榆樹的影子斜斜鋪在泥路上,像一道墨痕。遠遠就看見董家院門敞着,竈房窗紙透出昏黃的光,燈影搖晃,映着人影晃動——是董海柱在剁餡兒,菜刀起落聲沉穩有力,篤、篤、篤,像給歸人打拍子。狗聽見動靜,先是一陣狂吠,隨即辨出氣味,尾巴搖成了風車,嗚咽着撲到院門口,扒着門框直立起來,溼漉漉的鼻子蹭着馬腿。
院裏早已備好草料槽。七匹馬牽進圈時,董海柱撂下菜刀就衝了出來,袖口還沾着蔥花末,顧不上擦,先挨個摸馬脖子、看牙口、掰開蹄子瞧底板。他蹲在那匹棗紅馬跟前,用拇指指甲颳了刮蹄壁,刮下一層薄薄的灰褐色碎屑,又湊近聞了聞,才直起身,重重拍了董良傑肩膀一下:“好馬!壯實!比咱家那騾子強三成!”
董良傑揉着被拍疼的肩,笑:“爹,您手勁兒再大點兒,我肋骨得跟馬蹄鐵一塊兒響了。”
“響得好!”董海柱大笑,轉身就往竈房跑,“秀秀快進來!面和好了,韭菜雞蛋餡兒,就等你擀皮兒呢!”
任秀秀應了一聲,把馬繮繩遞給董海龍,自己挽起袖子往屋裏走。路過董良傑身邊時,她腳步微頓,壓低聲音:“晚上……教我騎?”
董良傑正低頭解外套釦子,聞言抬頭,眼裏有火光跳了一下:“明早。天一亮,馬場見。”
“那……說定了。”她眼睛彎起來,轉身進了屋,藍布衫擺掠過門檻,像一尾遊入水中的魚。
晚飯喫得極熱鬧。韭菜餡兒餃子鼓脹飽滿,咬一口,汁水混着蛋香直衝舌尖。董海柱喝了兩碗燙酒,話匣子徹底打開,講起自己年輕時在北山追一匹逃馬,追了三天兩夜,最後人馬都癱在溪邊,互相瞪着眼喘粗氣,誰也動不了。董海龍一邊剝蒜一邊笑,笑得嗆咳,惹得董海柱抄起蒜瓣砸他:“笑啥?你將來娶媳婦,怕還沒這馬難纏!”
任秀秀夾了個餃子放董良傑碗裏,蘸醋時順手抹了點辣醬,紅油在雪白麪皮上暈開一小片。董良傑嚐了一口,辣得舌尖發麻,額角沁出汗珠,卻沒停筷,反而又夾了一個。任秀秀望着他被辣得眯起的眼睛,忽然說:“赤爾喀家那林下參,我瞅着品相比咱上次收的還好,鬚子長,蘆碗密,斷面油潤——他賣得便宜了。”
董良傑嚥下餃子,擦擦嘴:“他缺錢。呼奇烈說,他小兒子要進旗裏中學,學費緊。”
“那藥材價,你給得……”任秀秀頓了頓,“是不是故意留了餘地?”
滿桌喧鬧聲彷彿忽然退潮。董良傑擱下筷子,拿起桌邊搪瓷缸喝了口熱水,熱氣氤氳了他半張臉。他沒立刻回答,只望着缸裏浮動的茶葉梗,直到它們緩緩沉底。“留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留了馬價的餘地,我留藥材的餘地。生意不是刀劈斧砍,是兩頭都得站穩了,才能把秤桿子端平。”
董海柱放下酒碗,點點頭,沒說話,只把一整盤醋碟推到董良傑面前。
飯後收拾停當,董良傑獨自去了馬場。夜露已重,草尖上懸着細密水珠,踩上去便簌簌墜落。他牽出那匹棗紅馬,在空曠場地上緩步踱圈。馬蹄踏過溼泥,留下清晰印痕,又很快被新落下的露水模糊。他沒上鞍,只解下繮繩,一手搭在馬頸,一手輕撫它脊背,順着毛勢一路向下,動作緩慢而堅定。馬溫順地隨他走,偶爾低頭嗅一嗅地面,尾巴悠閒地甩着,驅趕看不見的蚊蟲。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董良傑沒回頭,只放緩了手上的動作。任秀秀走到他身側,沒說話,只默默接過他手中繮繩,學着他方纔的樣子,手掌貼上馬頸,感受皮肉下搏動的脈絡。那馬偏過頭,溫熱的鼻翼蹭了蹭她手背,呼出的氣息帶着青草與穀物的微甜。
“它記得你。”董良傑說。
“記得什麼?”
“記得你餵過它草料,記得你摸過它耳朵。”他頓了頓,“馬比人記事長。”
任秀秀笑了,把臉輕輕靠在馬頸上,鬢髮蹭着微糙的鬃毛:“那它記得你嗎?”
“記得。”董良傑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散夜氣,“它記得我的手溫,記得我走路的步子,記得我什麼時候高興,什麼時候……心裏有事。”
月光這時破開雲隙,清輝如水,靜靜淌過馬場,淌過兩人的肩頭,淌過馬背上起伏的線條。任秀秀沒動,就那樣靠着,聽馬平穩的呼吸聲,聽遠處池塘裏一聲蛙鳴,聽自己胸腔裏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良久,她才直起身,指尖拂過馬耳後一處淺淺的舊疤:“這兒……怎麼來的?”
董良傑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裏有一道淡白的細痕,幾乎與周圍皮毛融爲一體。“去年冬,雪深,它掙脫繮繩衝下坡,被枯樹枝劃的。”他伸手覆上那處疤痕,掌心溫度透過薄薄皮毛傳來,“當時它跑了十裏,我追了十裏,最後在冰河邊上追上它。它累得跪在地上,我蹲着,就在這兒,”他指了指自己左胸位置,“跟它說了半宿話。”
“說什麼?”
“說它跑不掉。”董良傑笑了笑,眼底映着月光,清澈而篤定,“說它這輩子,只能是我的馬。”
任秀秀望着他,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嘴脣微涼,觸感卻像一片燒紅的炭。董良傑渾身一僵,連呼吸都滯住了。她已退開一步,眼裏盛着狡黠的笑意,轉身就往場外走,藍布衫在月光下飄起一角,像一隻振翅欲飛的蝶。
“明早……別遲到。”她丟下這句話,身影便隱入院門暗影裏。
董良傑站在原地,半邊臉頰還殘留着那一點微涼的觸感,像一枚烙印。他抬手,指尖輕輕按在那處,久久沒有移開。夜風拂過馬場,吹動他額前碎髮,也吹散了最後一絲猶豫。他慢慢收回手,轉身走向馬廄——那裏,七副嶄新的馬鞍正靜靜躺在草堆上,皮革在月光下泛着溫潤的棕褐色光澤,每副鞍橋上,都用細麻線密密繡着一個小小的“秀”字,針腳細密,幾乎與皮革紋理融爲一體。
這一夜,董家院裏燈火熄得極晚。竈房窗紙上,映着任秀秀伏案寫賬的側影,筆尖沙沙,如春蠶食葉。隔壁董良傑屋裏,煤油燈芯被悄悄挑高了一截,光暈溫柔地鋪滿桌面,照亮攤開的《畜牧獸醫基礎》書頁,一行鉛字被紅筆重重圈出:“馬匹壯年期養護要點:日均草料八至十斤,夜間補飼豆粕,每週刷拭體表三次,防寄生蟲……”
窗外,山林靜默,唯有露水滴落之聲,嗒、嗒、嗒,不疾不徐,彷彿在應和着某一種悄然萌動的節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