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勝這時有些爲難的說道:“看在你們也確實辛苦的份上,這次就降價一毛收了,下次你們再送這樣的,我可不收了。”
“謝謝王主任,您放心,我們保證下次的藥材一定曬乾。”周偉和羅平連聲保證道。
之...
山道蜿蜒,馬蹄踏在鬆軟腐葉與裸露樹根間,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噗噗”聲。四匹馬步態穩健,頸項微揚,鬃毛被山風拂得輕顫,鼻孔翕張着噴出白氣,偶爾甩頭時,銅鈴似的耳尖抖一抖,彷彿也在這片林海裏試探着呼吸的節奏。董良傑牽的是頭棗紅騸馬,肩胛寬厚,脊線平直,走起來不疾不徐,卻自帶一股沉穩的力道;任秀秀牽的是匹青灰母馬,性子稍怯,幾次想湊近前頭那匹棗紅馬,又被董良傑輕輕一拽繮繩拉住,她便低笑一聲:“它倒認你當大哥了。”董海龍牽的那匹慄色馬最是機靈,見路邊灌木叢裏驚起一隻山雞,“嗖”地一偏頭,差點把董海龍帶個趔趄,惹得阿爾塔娜在前頭回頭大笑,露出兩顆微微錯位的虎牙,像林間野果熟透後自然裂開的一道甜縫。
路越走越靜。鳥鳴稀了,蟬聲歇了,連風也斂了勢頭,只從高處松枝間漏下幾縷,拂過人脖頸時帶着涼意。空氣裏浮着一層極淡的、微腥又微甜的氣息——那是苔蘚吸飽晨露後蒸騰的溼氣,混着朽木深處菌絲悄然蔓延的隱祕呼吸。阿爾塔娜忽然抬手止步,指尖朝右前方斜斜一指:“看那兒。”
衆人順她所指望去,只見半坡上橫臥着一段巨大枯木,表皮盡褪,露出灰白筋絡般的木質,表面密密麻麻爬滿墨綠苔衣,苔衣縫隙裏,竟鑽出十幾株拇指粗細的赤褐色菌柄,傘蓋尚未完全撐開,邊緣還蜷着一圈嫩黃卷邊,在幽暗林光裏泛着蠟質的微光。
“血靈芝。”阿爾塔娜聲音壓得極低,近乎耳語,“長在老松根腐爛二十年以上的朽木上,一年只冒頭七天,七天一過,菌蓋發黑,藥性全散。”
董良傑心頭一跳,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細端詳。菌蓋未綻,但柄部堅實,斷面呈淡粉紅,湊近嗅之,有股極淡的鐵鏽混合蜜香的氣味——正是《東北藥用真菌圖譜》裏描寫的血靈芝初生特徵。他摸出隨身小本子,用鉛筆飛快記下位置、朝向、周邊植被:三株松樹環繞,左側有塊青苔覆頂的臥石,石縫裏鑽出幾莖紫花地丁……記罷合攏本子,他直起身,對阿爾塔娜鄭重道:“這地方,我記死了。下次來,帶採藥刀和棉布袋,絕不用鐵器碰它根部。”
阿爾塔娜眼睛亮起來,不是爲錢,是爲一種被懂得的熨帖。她點點頭,沒說話,只是伸手,將一截垂落的藤蔓輕輕撥開,露出下方半掩在落葉裏的、幾枚暗紅如凝血的漿果:“刺五加果,八月熟透,現在摘早了,酸澀敗氣,再等半月,紅得發亮時,連枝剪下曬乾,泡酒最補肝腎。”她指尖捻起一枚果子,果皮薄脆,輕輕一捏便滲出紫紅汁液,染得指甲一片胭脂色,“你們城裏人,喝那點勾兌酒,哪比得上這山裏熬出來的勁道?”
任秀秀掏出小手帕,仔細擦淨指尖沾的汁水,笑道:“我們喝不上,可賣出去,城裏人搶着買呢。阿爾塔娜,你教我們認,我們收上來,按市價再加一成,算你帶路的辛苦錢。”
阿爾塔娜搖搖頭,把那枚果子放進嘴裏,嚼得咔嚓輕響,酸味直衝腦門,她皺着臉嚥下去,卻笑得更開了:“錢?你們給得再多,也買不來我阿爸教我辨毒蕈時,第一回咬破舌尖嘗苦味的那股子疼。山是活的,草木會說話,只是人耳朵堵了太久。”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董良傑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筆記,又掠過任秀秀擦果漬時袖口磨得發白的藍布邊,“你們願意聽,山就肯開口。”
話音未落,走在最後的董海龍忽然“哎喲”一聲,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右側斜坡栽去!那坡看着平緩,實則覆着厚厚一層青苔,溼滑如油。他本能伸手去抓旁邊一叢蕨類,誰知那蕨葉底下竟是空的——阿爾塔娜前日說的“樹葉下面是空的”之地,竟在此處猝不及防撞上!董海龍半個身子已懸空,褲腳被陡峭的土棱掛住,碎石簌簌滾落,眼看就要墜入下方幽暗的灌木深坑。
“大哥!”董良傑撲過去,雙手死死攥住董海龍手腕,身子後仰,雙腳蹬進鬆軟腐葉拼命抵住斜坡。任秀秀立刻丟開繮繩,撲跪在坡沿,一把揪住董海龍後腰的布帶,整個人伏低,用肩膀死死頂住他胯骨。阿爾塔娜反應更快,抄起地上一根碗口粗的枯枝,一頭插進董海龍腋下,另一頭抵住自己肩窩,咬緊牙關,脊背繃成一張弓——三個人,六隻手,以血肉爲繩,枯枝爲撬,硬生生把董海龍從死亡斜坡上拖了回來!
董海龍癱坐在地,臉色慘白,手指深深摳進泥土,指甲縫裏全是黑泥。他喘了足足半分鐘,才啞着嗓子擠出一句:“……那坑底下,有東西動。”
阿爾塔娜臉色驟然一凜,抄起地上枯枝,毫不猶豫捅向坑口邊緣。枯枝剛探入半尺,“嗤啦”一聲裂帛銳響,一蓬墨綠鱗片裹着腥風猛地炸開!一條足有小兒臂粗的棕黑巨蟒盤踞坑底,三角頭顱高高昂起,信子吞吐如淬毒銀針,豎瞳幽綠,死死鎖住坡上四人。
“別動!”阿爾塔娜聲音冷得像山澗凍泉,她緩緩後退半步,枯枝始終虛指蛇首,“是巖蟒,不主動咬人,但護洞……它在警告。”
董良傑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腰後——那裏彆着把獵刀,刀鞘是牛皮鞣製,紋路細密。他沒拔,只是用拇指反覆摩挲着刀柄末端那枚小小的銅釘,那是他親手釘上去的防滑凸起,此刻正硌着皮膚,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清醒。他餘光掃見阿爾塔娜左腳鞋幫已被碎石劃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被荊棘刮破的腳踝,血珠正沿着小腿蜿蜒而下,混着泥水,在青灰皮膚上畫出細長紅線。
時間凝滯。只有巖蟒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不知何處傳來的一聲悠長鹿鳴,清越,孤絕,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突然,阿爾塔娜動了。她並未退,反而向前半步,將手中枯枝輕輕放在坡沿,然後,她解下頸間那條灰藍色羊毛圍巾,慢慢鋪展在枯枝上方,動作輕柔得如同覆蓋一具幼獸的屍骸。圍巾一角垂落,恰好拂過巖蟒高揚的吻部。巨蟒豎瞳微縮,信子停頓了一瞬,頭顱緩緩下沉半寸。
阿爾塔娜這纔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它守的不是洞,是下面那棵百年黃精。根鬚纏着蛇巢,它替黃精驅鼠蟻,黃精汁液養它蛻皮……它們是一體的。”她抬眼,目光掃過董良傑,“董良傑,你收藥材,懂這個道理麼?”
董良傑喉結滾動,點頭,聲音乾澀:“懂。好藥,從來不是單株,是整片山脈的喘息。”
阿爾塔娜嘴角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她彎腰,拾起草叢裏一顆被踩扁的野山楂,指尖用力一擠,殷紅汁液滴落,正落在圍巾邊緣。那抹紅,在灰藍底色上迅速洇開,像一粒微小的、溫熱的心臟。巖蟒的豎瞳再次收縮,這次,是鬆弛。它緩緩扭動身軀,粗壯的尾部無聲捲住坑壁一株老藤,軀體如墨色流水般,一寸寸沉入幽暗深處,直至最後一片鱗甲消失,只餘坑口一圈被碾壓的溼潤泥土,和那條靜靜鋪展的灰藍圍巾。
死寂復歸。
董海龍扶着樹幹站起來,腿還在抖,卻咧嘴笑了:“……這玩意兒,比咱家後院那頭犟騾子還講理。”
衆人皆笑,笑聲在寂靜林間盪開,驚起幾隻棲在高枝的灰雀。阿爾塔娜重新繫好圍巾,只將那被山楂染紅的一角,悄悄掖進領口。她拍掉董海龍頭頂的枯葉,轉身繼續帶路,步子卻比先前慢了半拍,彷彿每一步,都在丈量腳下這片土地沉默的寬度。
約莫走了兩刻鐘,林隙豁然開朗。前方山坳裏,零星散落着五六座馬架子,炊煙如淡青絲絛,嫋嫋升向澄澈藍天。更遠處,一條銀亮溪流切開山谷,水聲潺潺,清越入耳。阿爾塔娜指着溪畔最高處那座屋頂鋪着厚厚松針的馬架子:“到了,巴雅爾家。他家不養馬,專挖人蔘、鹿茸、靈芝——去年交公糧,他拿三支二兩重的園參頂了全家口糧,糧站主任親自騎馬送他回家。”
話音未落,溪邊蘆葦叢“嘩啦”一陣亂響,竄出個赤膊少年,十四五歲,黝黑精瘦,手裏攥着把溼漉漉的菖蒲,褲管捲到大腿根,小腿上沾滿泥點。他一眼瞥見阿爾塔娜,立刻揚起手臂,嗓音清亮如溪水擊石:“阿爾塔娜姐姐!你帶城裏人來啦?我阿爸說今天要挖‘龍鬚’,讓我守着溪口,別讓蝲蛄鑽進他的藥簍子!”
阿爾塔娜笑着應了聲,轉頭對董良傑解釋:“‘龍鬚’是他們叫的水菖蒲根,端午採的才最烈,祛溼開竅,比旱地菖蒲強三倍。巴雅爾挖這個,比挖人蔘還上心。”
少年已奔至近前,目光灼灼打量董良傑三人,尤其在任秀秀腕上那隻素銀鐲子上停了兩秒——那鐲子是董良傑前日託縣城銀匠打的,內圈細細鏨着“平安”二字。少年忽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白牙,轉身就往溪邊跑:“等着!我給你們撈蝲蛄去!活的,煮湯最鮮!”
他赤腳踩進溪水,水花四濺,身影迅捷如游魚。董良傑望着那躍動的小小背影,又看看阿爾塔娜被山風吹得微微飄起的額髮,忽然開口:“阿爾塔娜,下個月十二號,我帶兩罐新釀的槐花蜜來。不是賣的,是謝你的——謝你教我們聽山說話。”
阿爾塔娜腳步一頓,沒回頭,只是抬起手,輕輕拂了拂被風吹亂的髮絲,指腹蹭過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銀質的狼頭耳釘。陽光穿過林隙,恰好落在她側臉上,照見睫毛投下的細密陰影,和陰影之下,一閃而過的、溫潤的微光。
溪水潺潺,永不止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