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兄,我們去羣星山外圍。”
“好。”
老牛騰起瑞靄,循秦宣所指,放他在小天河邊沿。
蘭仙子不願爲外人所知,秦宣沒有詳說,只道山中有友。老牛心領神會,趴在天河邊酣睡,不曾多半句,靜靜等他返回。
秦宣見它如此,真是越來越中意。
他步入羣星山中,路上偶遇一些渡過天河的外門弟子。
遠遠地,竟聽得有人議論自己。
紫金山是崇津關在東海的後援,兩家一齊對付七聖教。紫金山在東土之北,距湯谷霧海不遠,常在霧海與小天河交匯的湯山大澤中,與七聖教鬥法。
他們鬥的是萬刃宮,東海那邊是霜天宮與百孝宮。
故而,紫金山對七聖教的消息也極度關注。
小魔侯被斬之事傳入紫金山,自然引得內外門人討論。
能成大教真傳,無不是一大片浩瀚土地上的拔尖人物。老一輩不出手,同輩之間斬殺對方,須得嚴密算計,難度太大。
可崇津關的新晉真傳,便做到了。
秦宣遠遠聽見那些對話,隱隱察覺自家風評有所轉變。
對“風月”二字的解讀,大有反轉。
這竟與蔡夫子有關。
大燕帝師,曾經執掌東勝神州文壇。
他見不慣世態污濁,君子爲人所欺。
於是起復出關,周遊羣星山,辯經諸友,鎮壓了虛白子這等宵小,爲小劍仙正名。
“所謂風月,原來是風姿儒雅與皓月千裏嗎?雲中君不孤單,蔡夫子亦知我。”
秦宣欣慰,腳下如有清氣,步履飄飄然。
但他飄然沒多久,忽然發現,自己迷路了。
上回在山中尋了十多裏,便有花香陣陣,闖入薄霧籠罩之所。循幽探勝,依照貓兒那敕封靈符,找到小谷所在。
空谷幽蘭,就在谷中。
那日離谷,蘭仙子大抵在說:“不足爲外人道也。”
秦宣找了半天,自覺山中有大陣掩蓋,窺探不透。
這時有種“遂迷,不復得路”之感,他險些要寫一篇《桃花源記》。
“快點,給我帶路。”
秦宣將貓兒提了出來,養貓千日,用在一時。
“喵哦~!”
貓兒鬱悶地叫了一聲。它在魏家主人身邊待得好好的,誰願意來這地方。
奈何惡漢威太盛,百寶袋中更有淨身斧這等惡器,反抗之下,鈴鐺不保。
於是站在秦宣肩頭,四下打量,朝一處霧深處指去。秦宣朝那霧中一進,奇蹟出現,竟真的顯現路徑!
是上次那條石徑,鋪着落花,軟如錦茵。
花香,再度襲來。
難怪蘭仙子得享清靜,此陣似巧借紫金山煙霞大陣遮掩,要找到可難得很。
料想貓兒亂跑至此,蘭仙子無聊,便放它進來。
一來二去便混熟了。
上次他便發覺,蘭仙子話語雖少,卻不難相處。給她留酒,嘴上不要,卻也不曾推拒。
秦宣繼續往前,不多時,便發現那四面峯巒環抱、谷口狹小的山谷。
隱隱聽得裏面有動靜,於是放大腳步,好提醒主人家有客登門。
須臾間,谷中動靜消失。
秦宣有所感應,這...不會又變花躲人了吧。
“喵嗚~!”
貓兒叫了一聲,搶在秦宣之前入了谷,待秦宣走進時,沒在谷口發現那一株幽蘭,卻在谷底望見一道清幽身影。
小谷中的主人已知他來,不過卻側着身子,只給他半邊側臉。
正常人瞧見有人造訪。
甭管是熟人生客,總會看上一眼。
但谷中主人,卻...有些侷促?
秦宣暗暗反思,也許是自己太孟浪,這樣打擾人家的確不好。
轉念一想,上回蘭姑娘只叫他“不與外人道”,沒說叫他也不來。
可見她幽居谷中,也願求些閒趣。
不過,秦宣出於禮貌,還是在谷口站定,朝裏面問了一句:“蘭音姑娘,還記得我嗎?”
谷中主人側目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她垂目瞪着那貓。
貓兒低下頭,很想念魏夫人,甚至想念用尾巴抽它的魚老大。
“秦道友,你...你進來罷。”
她的語氣,稍微有些勉強。
秦宣心思一動,蘭姑娘可是有什麼不便?
若真如此,打聲招呼,自己得快些離開。
可才入谷中,他忽地從花草清香中,聞到一股熟悉地淡淡異香。
這...?!
他不由笑了,又掩住笑容,腳下快了幾步,走到近前。
蘭音姑娘在小樓虛敞的一層,此處唯有一幾一塌,她坐在幾旁。茶幾上什麼物件也無,只是酒仙人的酒香濃,自含道韻。
秦宣太熟悉了,已然洞悉一切。
着一身淡紫衣裙的小谷主人這才露出正臉,見她二九年華,膚如冰雪,如畫的眉目正凝着一絲尚未化去的窘迫。
不經意間,貝齒已在下脣留了道淺痕,似被人窺破心事。
她隨口問道:“秦道友,怎突然來到紫金山。”
“是長眉師伯喚我來的。”
接着,秦宣又對她說起拜訪天都峯未果之事。
蘭少女聽他語氣鬆緩,心神也稍微放鬆,順口提道:
“天都師姐修煉神霄雷法,要與神霄天雷氣相交感。此真炁爲用,存神馭雷之法。每次練功後,都要靜息,避免引動亂古劫氣。你這時候去見她,自然見不到。”
秦宣非是紫金山修士,知之不詳。
點頭道:“原來如此。”
他望着蘭少女,隨口問道:“蘭姑娘與天都師姐可熟悉?”
蘭少女搖頭:“秦道友不是去過天都峯麼?”
秦宣露出一絲肅容,低聲對她道:
“我師尊也說過,天都師姐是天生道子,超然物外,心底沒有半分塵埃。我雖登上天都仙閣,可製得很,不敢胡亂說話,連送我去天都峯的老牛都不願近前,生怕神霄雷霆。”
“師姐坐雲海之前,甚至比一些長輩還有威嚴。”
蘭少女目含悵然,又迅速隱去,轉過臉,望向天都峯方向:“她的確不好相處。
“誒,也不能這樣說。”
秦宣擺了擺手:“我在外邊被人抹黑,有些不好的名聲,但遇見師姐,她卻不在意,還請我喝茶,又給我神霄雷符。”
“可能師姐天性如此,她心覓雷霆,心性純一,並非不通人情。”
“存於禮,止於道,相處起來並不難。我方纔向你詢問,只是想多作瞭解,探一下喜好。”
蘭少女眉宇微動,側目瞥他一眼,又垂落目光,心下不知在想什麼。
秦宣掐斷話題:
“不說這個。我來此是尋蘭音姑孃的,上回冒昧一場,還得了你的神魂祕法,這回從海城來,給你帶了點東西。”
他掏出裝着鮫人酒的酒壺,爲蘭少女介紹。
說起它散仙酒的名頭。
當然也僅是個‘名頭”,與酒仙釀,自不可媲美。
“要不要嚐嚐?"
秦宣投目望去,蘭少女不敢與他對視,轉過頭來,給了他一個雪白側頸。
不過,她點了點頭。
秦宣微微一笑。
蘭仙子還挺乾脆,若是茶茶,定要推拒一番,連請她幾次,來回逗趣。
她接過秦宣遞來的杯子,並未去喝。
只是說道:“聽聞你在東海斬了小魔侯。”
“嗯。”
秦宣應了一聲,沒再勸她喝,自己連飲兩杯,說了說小魔侯之事。話到最後,從身上拿出一份“列島海書”。
將這羽都報紙給她看。
蘭少女以神識掃過,知悉了東海近況。
她這時道:“除了霜天宮,七聖教在東海還有百孝宮,此宮更擅神魂之道,你....我給你的白氣衝靈,可有去?”
說起正事,秦宣也正了正色:
“我此前並未修過神魂之術,尚在摸索,準備金丹後再正式參習。”
蘭少女頓了頓,問道:“用不用...我教你。”
秦宣笑了:“那便多謝蘭道友。”
他遙遙舉杯,蘭音見狀,低頭看着杯中酒水,猶豫了一下,將它喝了下去。
她不言不語,似在回味。
“怎麼樣?與仙人酒相比如何?”
蘭少女搖頭,臉上微有紅暈:“不知道。你給的仙人酒,我並未喝,這是...我第一次喝酒。”
秦宣不信:“那方纔谷中的酒味哪來的?”
“我只是打開那酒壺,沒喝。”
她的聲音清幽悅耳,每個字咬出來的聲音卻很低,像是從內心深處發出。顯然不願解釋,又不想旁人誤會。
秦宣對她的性子,有了瞭解。
一邊再給她倒酒,一邊勸慰:“我輩煉氣士,求長生久視,逍遙天地。何惜什麼杯中之物?飲酒與喫靈草靈果,有什麼區別?”
“只是一個屬於紅塵市井,一個是仙家靈慧。”
“仙人也還有人之性,何必太多介意。酒仙人從太古大劫至今,還惦記最初的那一味呢。”
“蘭道友在這小谷中,便是夜夜宿醉,也沒人說你。”
“來,一杯是喝,一千杯也是喝。”
蘭少女轉臉望着他:“秦道友,你都是這般勸人的?”
秦宣淡然搖頭:“非是勸。句句真心話,說與朋友聽。”
他話語漸密,但蘭音喝了三杯,便不喝了。
秦宜以爲她保有底線,卻不想蘭少女拿出了他上次所贈的仙人酒,低聲道:“這個...比較香,我還沒嘗過。”
看她的樣子,好似是想了挺久,卻未行動。
秦宣有點佩服酒仙人。
於是,兩人因爲倒酒的關係,在茶幾旁坐得更近了一些。
一壺飲盡,見秦宣還要再取酒來。
蘭少女果斷拒絕:“此酒中有酒仙道韻,直指神魂,我也壓制不住,再喝下去,會醉的。”
秦宣打趣道:“蘭仙子,不用防君子。”
蘭仙子玉臉飛霞,首次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如空谷幽蘭綻放,朝那“列島海書”標題指了指。
上有“風月小劍仙”五個顯眼之字。
她心思細膩,卻從不會與人說些活潑玩笑,更說不出口。這會兒,卻是有所轉變。
沒等秦宣接話,她生怕秦宣再勸,招架不得,趕忙轉移話題:
“我的神魂之術還算有點造詣,你在此待不了多少時日,不如...我現在便教你?”
秦宣欣然點頭。
蘭仙子能在幻化爲蘭花的狀態下,以神魂施展雲雨之術,已非尋常造詣。
秦宣取來那捲記有“白氣衝靈”的竹簡。
肉身如屋,神魂如主。
神魂乃人之靈識本體,藏於泥丸宮,其中又孕育陰陽二神。
靈識、神識、神念,皆是神魂所出。
秦宣內觀華池,便是神魂在朝內看。靈識朝外探出,便是神魂朝外看。
譬如卸嶺派的飛屍大法,乃是與陰神溝通,短暫借力,這才使神魂離體,施展詭異術法。
這白氣衝靈,也是借力之法。
但奇妙的是,無需向飛屍大法一樣,神魂離體。而是向泥丸宮中借取魂力,從而使得靈識敏銳數倍,且可穿透蝕靈煞氣。
所謂“白氣”,便是泥丸魂力。
釋放靈識,自然而然便能做到。借取魂力,秦宣自覺也能做到,只是借多借少不好控制。
蘭姑娘結合手札,先爲他講解一些神魂祕法的基礎。
最危險的,便是被天地無窮之念道化。
“神魂中的靈念,與天地相比,太過渺小。除非是鬼物,於鬼體中含着一口不滅真靈,否則施展祕法,皆要從保命開始學。”
“成就金丹須渡過陰火心魔劫,陰火便是與神魂中的陰神交感而得。故而入了金丹後,更易修神魂。入了元嬰,更是要藉助四九雷劫,錘鍊出不滅神魂。”
“那時神魂一出,眨眼可越千裏,也不易被天地道化。只是當下劫氣太盛,化神修士皆不敢施展此術。”
""
蘭少女說起道法時,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她侃侃而談,毫無滯澀,能說到細枝末節。
又好似精通九首山天姥祕學,不斷爲秦宣講述這中州大教的神魂之道。
秦宣本就機敏,經她點撥,遮掩在心中的雲霧漸漸散開。
二人方纔飲酒閒話,現在捧卷論道,一問一答,須臾之間,天過大半,大日西沉。
暮色四合時,貓兒已在閣樓二層酣睡。
下面兩個人,它都惹不得,只好躲遠一些。
一直聊到子時,蘭少女點算時辰,曲指彈亮屋中兩盞燭火,這才放下經卷,對秦宣道:
“子時陰氣最盛,亦可借月華陰精,這時候最合適。你現在煉不了陰神,只要能與它感應,讓它在泥丸宮的神魂中回應你,便算功成。”
透過不遠處跳動的燭火。
蘭少女看着面前青年,她從未在這般時刻,與人獨處過。
只是,因在談論道法,她極是輕鬆,不存任何遐思。
念及秦宣在此最多半月,想修成祕法,着實不易,便想着幫他一把。
心思百轉,她挑了個法子。
“你一念守心,全熄雜念,以一念代萬念。我幫你引動陰神,便能更快感應到它的存在。”
秦宣略有驚奇:“蘭道友,還有此法?”
他已經瞭解的差不多了,正欲嘗試,不想蘭仙子還有妙招。
“嗯,你與我一道施展天姥祕學,可漸化泥丸內景,生出感應。
“好。”
秦宣也無雜念,靜心守住一念。
他入定速度極快,無需魔頭相助,靈臺已是一片清靈。
凝神入於眉心祖竅,以神光照耀顱內。初時眼前漆黑一片,漸有白光如豆,終則大放光明,隱隱窺探一府。
那便是泥丸宮。
這是秦宣頭一回看到神魂居所。
不過,不同於蘭仙子所言,在看到泥丸宮的瞬間,他便對裏間有了感應。
好像也不難?
就在此時,他以敏銳異常的靈覺,感應到了一道明亮的白色靈體,她就在外界,與蘭音一模一樣,空靈如仙,不染塵埃。
二者同催一門魂法,於是一道念頭,飄入秦宣心中:你試試罷,這時應該能感受到。
原來如此,蘭道友在同一魂法下,催動神魂中的陽神之力,勾發他的陰神。
秦宣想給她回應,表示自己已然感受到。
可又不知如何發出魂念。
算了,暫不去管。
他不再多想,意識朝泥丸中一沉,嘗試令其中陰神回應。
然而,出乎意料之事驟然發生!
他一念而生,太陰之便運轉起來,泥丸宮中,一道閃爍黑光的身影飄出,與秦宣長得一模一樣。
秦宣的意識,朝其中沉入。
神魂離體?
他正尋思着,意識還沒沉下去,脫離泥丸宮的神魂此刻以陰神爲主導,順着本能,在一道魂法的勾發下,朝着白光亮處飛了出去。
等秦宣反應過來時,他驚奇發現。
自己的視野與此前截然不同,明明是黑夜,可看什麼都好明亮。
秦宣看到,自己的本體正冒清冷幽光,盤坐在蘭少女身邊。蘭少女也打坐姿態,雙目閉合,周身籠着瑩瑩白光。
下一剎那,他驚覺,懷中還有一道濛濛白光。
垂目一看,蘭少女的神魂,正被他一手攬肩背,一手託膝彎。以公主抱,抱在懷中。
她雖是神魂之態,可表情比本體還要細膩。
此刻頰上飛霞,俏臉埋在他的肩窩,與他緊貼,這是秦宣摟抱的姿勢所致。
二人處於神魂狀態下,感知極度敏銳。
身體上的觸碰,更是如此。
一人能感受到火熱,一人能感受到冰涼。
一陰一陽,彼此吸引,氣氛十分旖旎。
秦宣一動都不敢動,他真切感受到,蘭少女的神魂強度不僅遠超於他,其中還有一股叫神魂戰慄的偉力:
“蘭...蘭姑娘,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嗎?”
蘭少女咬了咬脣,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此刻是陽神主導,沒想到秦宣首次接觸泥丸宮,竟能使陰神主導神魂出竅。同一魂法下,陰陽本就相吸,這纔有所冒犯。
“你...你先放我下來。”
她輕聲道:“你神魂尚弱,我稍一掙脫,你便要魂體不穩。”
秦宣一矮身,將她放了下來。
秦宣還待致歉,蘭少女趕忙道:“機會難得,你飛上去望一眼。”
她身形一動,引路飛到小谷上空。
秦宣隨之照做,以神魂狀態,登臨夜空。四下一望,像是一下獲得了靈識視野,一處處山石草木,蟲行蟻走,全在眼中。
這種視野與靈識不同。
靈識探出,會被修士察覺。
此刻全憑眼看,便似神夜行,以神通感應萬物。
心有所感時,忽然一道道太陰月華傾瀉下來,將秦宣籠罩,他一直在月下練功,極爲熟悉。
蘭少女首次露出驚異之色,便是方纔陰神出現,也不曾有過。
只見一道道月華之精被秦宣吸納,使他神魂更爲凝實。
僅這短短光景,便是神魂之道,十數載苦功!
就在這時,天地間驟然黑暗,壓在紫金山丹霞大陣之上!
有一股股恐怖無比的念頭湧起,洶湧澎湃的陰森鬼氣使得小天河翻動怒濤。這些恐怖念頭,似要搶在天地無窮之唸的前頭,追尋秦宣這個源頭。
蘭少女敏銳察覺,神色一凝。
“快走。”
低聲提醒,忙拉住他的手,一瞬間閃至谷底閣樓中。
秦宣神魂入體,蘭少女面罩清霜,站於樓前,伸手朝天空一招,登時密集烏雲籠罩,內有金色雷霆閃爍。
那些陰森鬼氣,感知不到至陰流向,頭頂又有雷霆湧動,立時遁入小天河深淵,順着極淵暗河,返回地窟。
少頃,紫金山中,一道道身影出現在小天河上,來往蒐羅。
一名老態龍鍾,拄着柺杖的老人,一步數十裏,也來到小天河邊。
他朝酣睡的老牛問道:
“牛道友,地窟中的生靈在尋找什麼?”
老牛搖頭:“老祖,牛在睡覺,並不知情。
老人點了點頭,又返回紫金山祖殿。
"
等他走後,牛看向了秦宣消失的地方,繼續酣睡。
一連過去十日,秦宣才從閉目打坐中醒轉,他嘗試了一番,蘭道友給的白氣衝靈,他竟然學會了!
從泥丸宮中借取魂力,也變得輕鬆。
原本在神魂之道,他至少摸索數年甚至十數年,如今神魂凝練,竟然一步邁入門檻。
雖不及蘭道友神魂那般強大。
但於秦宣而言,已有種巨大滿足感。
原計劃金丹時纔開始煉神魂,如今算是意外之喜。
“蘭道友,多謝。
秦宣起身,走入小谷的花圃中道謝,紫衣少女正撒下花種。
好似因爲那天的冒昧,少女並不理他。
秦宣也不好再將那事拿出來說,豈不是更將人得罪。
忽然,少女扭頭看他一眼,開口道:“幫我種花。"
秦宣把袖子一卷,踢開幾隻忙碌的靈蟲,走入一塊花圃。與鍋爐房煽風點火相比,這是輕鬆活。
他發現,蘭音種的並非靈花。
有茉莉、素馨、海棠,還有芍藥,皆是凡間花種。
“蘭姑娘,我見你傷感花落,爲何不種四時不謝之花?”
“四時不謝,便不見四時。這些凡花,能讓我知曉春秋之變化。”
紫金山乃仙家道場,這谷中靈氣充裕,的確不見四時。她幽居其中,有幾分孤獨。
秦宣一邊埋種子,一邊問:“在山中,你可有經常說話的好友?”
“有好友,她不常來。”
秦宣輕輕點頭,對她的心思更能體解幾分。
“我覺得,你不該種。”
“爲何?”
“凡間之花,總有花落傷感之時。你可以種果樹,果花可以欣賞,果花一落卻是期待,它滋養土地,秋時得果。入了冬,你又可期待來年之花。”
秦宣微笑:“如此四時生趣,不添新愁。”
蘭少女微微沉吟:“你種過果樹?”
秦宣點頭:“嗯,我家有兩隻會種樹的小鳥,你想不想去瞧瞧。”
蘭少女不答話,沒說去,也沒說不去。
她沒趕秦宣走,又留他五日。
這期間,教他熟悉神魂之法,又叮囑他不要神魂外出。
秦宣要了一些她收集的蘭花花瓣,也不說作何用途。
五日後,辰時。
秦宣站在谷口,笑着朝裏邊問道:“蘭道友,我下次不知何時再來,要不臨走時再喝一杯?”
“你走吧,在東海小心點。”
少女目不斜視,盯着手中一卷書冊,直到秦宣告辭一聲,帶着貓兒腳步遠去,這才歪頭看向谷口,許久後才收回目光。
秦宣回到小天河邊,老牛從酣睡中醒來。
它慢悠悠領着秦宣去往天都峯,順路告訴他一件事:“數日前,地窟中的鬼蜮生靈將神念探入此地,但是發現了什麼寶物。”
“寶物?”
“對”
牛博士點頭:
“能將至陰至寒迅速聚集之物,對鬼仙來說,也是至寶。他們對此極爲敏感,只是紫金山有煙霞大陣,爲氣運鎮壓,便是鬼仙也窺探不得。”
“若放在紫金山外界,定會有妖魔衝出地窟。”
秦宣看了一眼,它在提醒。
此事多半與自己有關,他神主導神魂外出,因是頭一遭,難以控制,就如黑暗中的燭火一般。
雖有蘭仙子護持,卻還是鬧出了一點動靜。
下回熟悉了神魂祕法,便不會如此了。
他們一路聊着,穿過重重霧靄,但見前方雲海翻銀,紫氣千重。數道雷霆從天都峯上劃過。
甭管是人,是妖,面對雷霆,總是心懷敬畏。
秦宣到了這裏,也自然而然認真起來。
“秦師兄~!”
方纔來到殿宇之前,八頭守山石獸從於煙嵐中鑽出,一齊見禮。
秦宣心想,若師姐還在閉關,那便只能告辭了。
“天都師姐此時可還見客?”
最高大的石獸答道:“秦師兄,曹師姐已知你至此處,請登仙閣敘話。”
秦宣點頭,問道:“李師妹呢?”
“二師姐去了唐國除妖,尚未回返。”
秦宣暗道可惜,他還挺希望李師妹在此暖場。從內心深處出發,單獨面對這位師姐,氣氛不知不覺便會有些緊張。
就在這時,殿宇中飄出一團雲霧。
它幻化爲一名身着道袍,手捧拂塵的女童,對秦宣恭敬道:“秦師叔,請進。”
一團煙雲來到秦宣腳下,託着他往裏進。
“小師侄,你是何等生靈?”
秦宣有些好奇地望着她。
那女童道:“回師叔的話,小童是一團神霄雷雲所化,由天都仙子從九天採集下來,尋常李師叔不在,便由小童來引客人。”
她一路盪開雲靄,駐足在仙家閬苑。
一回生二回熟,秦宣望着四下壯觀景象,在雲海中登上天都仙閣。
上方天風極盛,清光繞着那道紫色背影不斷流轉,別說正面,秦宣如隔煙嵐,連側顏都看不見。
雷霆在雲海翻騰,讓這道背影,極具威嚴。
他忽然發現,茶幾上竟泡好了一杯茶。
想來是那女童備好的。
“曹師姐。”
一聲招呼過後,沒有任何情感波動的清幽聲音傳來:“秦師弟,坐吧。”
秦宜坐下,找了個話題:“多謝師姐相贈神霄雷符,使我在外海闖蕩有底氣許多。”
天都仙子道:
“崇津關深陷東海亂局,一張雷符並不能改變什麼。雲陽子師尊已收到龍宮邀請,龍宮宴會之後,外海之爭會格外激烈。”
“秦師弟,你修道年淺,要量力而行。”
“小魔侯只有天賦,未曾兌現。七聖教真傳魔侯,各通神魔小劫,以五神五氣施展,師弟暫不可擺鋒。修行在遠,不逞一時之強。”
秦宣略有詫異,忙道:“曹師姐的話句句在心,師弟在外海,定然謹小慎微。
天都仙子靜默不言。
好似,也只有這些事可交代。
她醞釀這些話,一口氣說完便再無下文。
秦宣嘗試問道:“師姐可會去龍宮?”
曹雨師搖頭,很給面子地解釋了一句:“我不宜外出。”
貓兒似乎受到感應,跳到自家主人身邊,老老實實蹲在雲海之前,感受到主人的一個眼神,它會意了,再度來到秦宣身邊。
這讓秦宣鬆了一口氣。
曹師姐還挺貼心,沒把貓留下。
他當即說道:“師姐,貓兒我便繼續帶在身邊,助其喚醒妖血天賦。”
曹雨師略作叮囑:“它若是思家,你便再帶它回來。”
“喵嗚~~~~"
貓兒配合無比,乖巧地喵叫一聲,又翻滾身體,四蹄對着空中踢踩,似乎對自家主人充滿不捨,不想離開天都仙閣。
秦宣眼皮跳了跳。
你這貓玩意,在金鰲島玄淵殿的時候可不是這樣啊。
天都仙子不再開口。
秦宣喝着曹師姐的茶,腦中卻在想茶茶。
他很想打聽一下茶茶是什麼時候回去的,在這說了什麼。但感覺曹師姐似有送客之意,加之問出來也招誤會,便只好作罷。
還是叫風信君傳書吧。
秦宣並不知曉,某一雙倒映雲海雷霆的眼睛,也不是那般平靜。
“曹師姐,既然紫金山已收到龍宮來帖,我也該回金鰲島了。有時間再來拜會。”
“師弟保重...”
秦宣被小童送出了天都仙閣,到了老牛那邊,他不禁回望仙閣一眼。
老牛笑問:“小友在想什麼?”
秦宣道:“沒什麼。”
曹師姐對同門,還是挺關心的。若是與她聊門內正事、修道之法,多半可以聊得下去。
秦宣想想還是算了。
曹師姐多半出於禮數,以兩家的關係,能混個面熟就成。
可惜紫金山金雷峯上的道子不在,否則與他聊聊,也許更易相處。
金鰲島上目前沒有搞得道果的得道地仙,祖庭相距太遠,還是要靠紫伯公這位祖師。否則與七聖教相鬥,終究是差了一大層。
秦宣想得很長遠,老牛帶他飛出紫金山時,也一直在思考。
想起老牛在天河邊對自己提醒。
可見老牛在幫忙保密。
於是,他便拿東海海眼之事,請教於它。
牛博士道:“牛不懂佈局,但若想讓金鰲島誕生仙靈之氣,必然要有運數。劫氣消散,仙機湧現是各大教統都知曉的。”
“一步慢,步步都會慢。”
秦宣順勢道:“我這修爲在外海待着,過於危險。要不,牛老兄你陪我一道,長眉師伯也沒說何時叫你回去。
“太危險,牛不想去鬥法。”
老牛很有底線,搖頭道:
“牛帶着你,只會跑,其餘不幹。否則闖出大禍,會激怒魔門老天驕,那時候牛隻能帶你躲入地窟黃泉河,要麼被鬼物喫乾淨,要麼流入九幽忘川。”
它越說越搖頭,想到危機之事,牛角都在冒光。
牛早看出他不是安穩之人。
否則不會一入東海,就把一個小天驕斬掉。
這次外海之爭,不知要發生什麼。
秦宣提議:“要不,你在外海找個地方睡覺,偶爾來接應我一下。”
牛眼神警惕:“你想幹什麼?”
秦宣直言道:“牛老兄,我馬上連鮫人坊都去不起了,見了龍宮的表妹也沒法昂起腦袋,知道爲什麼嗎?”
“因爲沒靈晶...!"
“七聖教肥得流油,我要斬天驕,搞靈晶,搶救他們的百寶袋。”
老牛哞哞直笑:“你可以入贅龍宮,那樣不缺靈晶,比與天驕相鬥安全許多。”
“牛老兄,可以再談談...”
從紫金山到大唐國這一路上,秦宣變着法子勸說老牛。
老牛還是沒給準信。
他們又一次入了大唐,來到壺月書軒,見到了胡奸商。
這次沒等秦宣開口,胡奸商便主動遞來一封信,秦宣一看便知是媚兒手書。
她好像很匆忙,信中只留下簡短話語:
“公子,紙信不便言祕,可留令符一道,媚兒自去尋你。”
狐狸姥爺神神祕祕,也不知近來在忙什麼。
見到媚兒時,再詳細問問。
秦宣把信一收,留下一道可以感應的令符,用上了朱棺鬼咒,這咒術是媚兒教的,旁人應當不會。
“胡師爺,勞煩了。”
“小事一樁。”
胡掌櫃笑道:“秦公子行色匆匆,想來是趕着去龍宮吧。”
“師爺如何知曉?”
“秦公子給胡某一顆酒仙道場的靈果,胡某便告訴你一個有用的消息。”
他又道:“秦公子留那果子並無大用。”
秦宣還有七顆山梨仙果,於是掏出一顆:“胡師爺,我本不想交易的,但勞煩你傳遞消息,卻要補上這人情。
“好。秦公子厚道人。”老胡咧嘴一笑,把果子收了去。
這才道:
“此次去龍宮的勢力不在少數,西方教小妖庭中的人也受到邀請。我更是得知,大唐清河流域的清河水族,也要前去赴宴。”
“清河龍王?便是東海龍宮那家表親?”
“就是他們。”
老胡神祕兮兮:“清河水族受邀後,去往龍河郡,你知道找了誰嗎?”
秦宣瞬間明白:“慕容盛?”
“不錯,正是這位龍河郡王。還有一件叫秦公子感興趣的事,曾在平原郡掀起水災,被灌江山與廣淩水府聯合追殺的北海龍鰍王,也在清河流域出現了。”
“你的消息準確?"
“胡某從未給過秦公子假消息。
“好,多謝。”
“欸,胡某謝過秦公子的仙果纔是。”
他們閒聊幾句,秦宣交託靈符,便從大唐離開。這一路不再耽擱,直往旭日海城。
來到水晶閣,樓下一位個子高高的管事,一眼認出了他。
趕忙笑迎上來:
“秦道友,你要的東西,殿下已放置在這裏,當下可要取走?”
“取走。”
管事拿來三個手掌長短,單手可握的細頸寬腹瓶。
入手冰冰涼涼,卻能隔絕靈識感知。
這都是靈魚的異力。
秦宣拿過三瓶靈露漿,那管事還在等他問:“你們殿下在何處。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小劍仙拿過靈露漿,像是把小龍女忘記了,轉身就走。
這三瓶靈露漿是額外加了料的。
本來要由殿下去說,再賺交情。
可一轉眼,小劍仙人沒了?
水晶閣頂樓,一雙美眸望着那青年遠去,再遠去,沒有向上次一樣回來。
無情的小劍仙,讓龍姑娘又一次算漏。
可惜,此刻能體會秦宣心情的人,實在太少。
他一路無言,回到金鰲島,見過師尊,說了說仙月峯之事,便放下貓兒,直去碧遊宮後崖。
這一次他回來,鬆鬆直接從夢中醒來。
就像當初在元松觀一樣,遮掩了碧遊宮氣機。
秦宣未學過夢仙術時還無從察覺,此時卻能感受到那股虛無縹緲的異力。
一道柔柔女聲飄入心間:
“古來新生之道,皆有難關,哪怕是大道根基,也要面臨考驗。秦子厚,靜下心來,我會在你身邊。”
“嗯。”
秦宣應了一聲,他很安心,在松樹下盤坐,翻開一些包括懷民給的《蓬萊種法》之類的道書典籍,甚至九鴉真人的《華池同契》也被他拿了出來。
諸多與華池、與道花有關的書冊,種種機密,都縈繞在他腦海中。
直到三天三夜,方纔取出青銅神獸尊。
他飲下靈露漿,這靈物的效果像是一口喫滿靈魚,丹露飛化經運轉起來,一滴滴丹露被煉出,接着被玄黃土吸收。
五行布妙的效果,讓蓮臺道韻自然運轉。
一縷縷戊土坤元煞從青銅神獸尊冒出,被秦宣納入華池。
煞氣在蓮臺道韻流轉下,持續被煉化,一縷又一縷,讓土色蓮臺的道的越來越強。
此等煉煞速度若被外界得知,必然引發轟動。
夢仙術遮掩了氣機。
秦宣這等底蘊,尋常煉氣士做夢也難夢見。
道韻不斷增添,秦宣的華池有種要被撐開的破裂感覺,此階段,更有恐怖妄念在腦海中誕生。
他借用了《蓬萊種蓮法》中隱藏底蘊氣機的關鍵法門,壓制一部分躁動。
又在心中死守一念,將肉體與神魂上的巨大痛楚排解在外。
太陰之中的魔頭更是殺瘋,變成了一頭惡犬,與各種妄念魔念廝殺撲咬。
泥丸宮中的陰神借出魂力,反補太陰之竅,讓魔頭更增威力,在華池中大殺四方。
古鏡中積攢的月華,持續照在秦宣的靈臺上。
法力不斷湧出,在與天地交感中,無窮之念湧來,幾乎要將秦宣吞噬。
古鏡月華讓秦宣固守靈臺,使他能持續煉煞。
碧遊宮所在的小島上,老牛幾次閉眼,以它的睡眠質量,竟然沒有睡着。它不知發生了什麼,像是和往日預感危機一樣,徵兆不斷,這讓它心中不安。
老牛隱隱看向仙峯上的宮殿,看到“碧遊宮”三字。
看到屋頂上一金一銀兩隻靈鳥,如門神一樣立在上方。
“哞~!”
它叫了一聲,牛眼怒瞪,決心搏一把,於是來到山腳下,靜心守護,散發一道道無形的祥瑞之光,一直託舉到宮殿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