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宣自萬家莊園出來,心情略有複雜,便來到一家茶館喫茶。
他不清楚“獨角頭陀”是什麼來歷,自問不是愛管閒事之人。
只是覺得,這廝有些該死。
萬家人,很可憐。
若力所能及,他不介意順手幫他們一個忙。
萬家人凝成的陰魂,與破廟所遇的陰靈不同,他們本該入九幽輪迴,只因怨氣未消,又逢高人留下敕封,故此滯留陽間,腦袋倒是清醒的。
只是不通修行,死後只能作鬼言鬼語。
陽世人聽來,便是悲慼陰森的嚎哭之聲。
“我能聽懂鬼話,想必與太陰化魂訣有關。”
秦宣心潮起伏,仰天望去。
九天之上有無數星辰,喚作碧落星海,正是天罡之氣最濃郁的所在。
凡人看天,只覺無窮無盡,生出種種遐思。
可在九州煉氣士眼中,九天並不陌生。
一些修行者會穿過電蛇雲幕,冒着罡風之險,到星辰中採集罡氣。
更有九州大教開設分宗,駐紮星辰之上,對外便吹噓是九天之上的仙門,好不氣派。
而與九天碧落對應的,便是九幽冥土,那是地窟之下黃泉河的盡頭,陰川流淌的輪迴所在。
生靈輪迴,乃天道運行,無人可以操控。
九幽陰庭,也是在天道法則下無情運轉。
秦宣思量着,想起石碑上的刻字——酆都崩落?
“酆都是陰庭所在,可萬家陰魂已然順利魂歸九幽,這豈不與那位陳寅前輩的留言,互相矛盾。”
他想不明白,默默觀想腦海中的“太陰化魂訣”。
這部心法,實在難測。
略一琢磨,便坐不住了,想快一點見到耿直。
“這傢伙不靠譜,龜背圖譜留在他手中,早晚會遺失,還是放在我這裏保管更爲穩妥。”
秦宣喫幹茶水,往窗外左右張望。等了近兩個時辰,曾牧之後並無後手。
此刻,也沒有鷹目術窺伺。
他會了茶錢,往耿府方向去...
暮靄西收,落日餘暉灑在郡城內河沂水之上。
靠近城東耿府時,正行至一處渡口,見一漁人收了網,扛着槳,挑着魚簍,匆匆往家趕。
漁人約莫四十來歲,皮膚黝黑,腳下走得飛快,彷彿身後有鬼追一般。
那槳板差點撞到秦宣身上。
“這位老兄,爲何行色匆匆?”
漁人扭頭看了他一眼,見是個俊俏年輕後生,不似歹人,便壓低聲音道:
“後生,可莫要貪晚。這幾日城外出沒殭屍,專在夜裏喫人。”
“鄰街王二麻子,前日夜裏出門解手,人就不見了。聽我一句勸,太陽下山便關門閉戶,莫要出來走動,等本郡豪俠之士除了邪祟再說。”
秦宣多問一句:“可有鷹揚府的人來管?”
本郡中的漁人對鷹揚府當然不陌生,偶爾出個河妖水鬼,除了元松觀,多是他們在解決。
漁人嘆了口氣:
“應該會管,不過聽說洪校尉去了下河村落,那村子丟了好些人,洪校尉怕是一時回不來。”
鷹揚府中有兩位校尉,除了洪校尉,還有個陸校尉。
後者不怎麼辦事。
漁人不知秦宣的來歷,當然不會當面數落陸校尉。
“多謝~!”
“不必謝。你若是外鄉來的,就找個與元松觀或是梁豐寺近一點的客店待着吧。”
漁人走了,秦宣不着痕跡,朝他魚簍中丟了一小塊碎銀。
金銀雖是凡物,對煉氣士也有用處,或煉多爲少、聚而爲精融入法器、或行鉛汞丹道,用之作輔。
故而在市井中頗有價值。
雲岫山水府之事早已傳揚出去,秦宣雖入其中,但他是元松觀核心弟子,旁人只能眼饞一下。
耿直卻不同了。
平原郡大勢力沒幾個,修仙家族與煉氣士可不算少,耿直在他們眼中,便如一頭肥羊,其處境可想而知。
但讓人費解,這傢伙沒有立刻逃走,依然留在家中。
夜幕將至,秦宣來到耿家附近。
這十多來耿家以馬幫發家,販運兩郡貨物,結交各路豪傑,府中上下俱帶三分江湖氣。
那硃色大門前坐着一對石獅子,張牙舞爪。
不過,後面懸着的兩盞燈籠,一明一暗,門牌歪了半邊,石獅子在這副背景中,也神氣不起來了。
門前大道空無一人,唯有蕭瑟晚風捲起埃土。
周圍看似安靜,但秦宣知道,其實熱鬧得很。
“嗒嗒嗒...”
他的腳步本算輕盈,此時聽來,卻也成了一種異響。及至耿家大門,頓覺四下裏無數目光窺來。
不過,並沒有人上前攔阻。
“呱呱~!”
門檻近旁,跳出兩隻蛤蟆,眼如漆點,炯炯然望着他。
秦宣掃了它們一眼,並未理會。
“呱呱~!”
蛤蟆又叫兩聲,一蹦一跳,竟跟在身後,似要看他進裏邊做甚。
秦宣走了幾步,回過頭來。
忽然從地上撿起一根柳條,抽打過去。那兩隻蛤蟆被打,眼中頓生怒氣,身上冒出一層黃光,宛如罩子一般。
秦宣催發劍術,那細柳條上泛出螢螢白光,只聽得“喀嚓”兩聲,黃罩應聲而碎。
這一下,背後控蛤之人的精神,便短暫碎在蛤蟆體內,脫身不得。
“煉氣士的忌諱,你們不知道嗎?”
秦宣一面教訓,一面揮動柳條,連續打在它們身上。
那兩隻蛤蟆慘叫起來:“哎呦,哎呦~!呱呱呱!”
“哎呦,道友莫打了,我等知錯了~!”
“這便走,這便走~!”
秦宣笑道:“哦,不錯嘛,兩位道友還懂些人妖相生之術。”
兩隻蛤蟆不住叫饒,被秦宣鞭數十,驅之別院。
不少暗中窺伺者驚奇。
看那兩隻蛤蟆的舉動,似是望妙山蛤蟆道人的門人。那層黃光,乃是望妙山的一門法術,喚作“淤土氣罡”,本是模仿結丹修士煉煞爲罡的手段。
此術在平原郡大大有名,非是望妙山核心弟子不能修習。
不成想,竟被這般輕易破去。
許多目光看向秦宣隨手丟棄的柳條,果真是凡物,他竟用此物破了氣罡,手段可俊得很。
離耿府一裏之外,有座小院。
內中一個穿麻衣的青年,忽地“哎呦”一聲怪叫,對着身旁師兄喊道:
“這元松觀的小子好生可惡!他明知人妖相生之術互有體感,還這般鞭笞我等,豈有此理!”
他身上雖無傷口,卻疼得緊。
掏出治外傷的紅花神油,又不知往何處塗抹。
一邊胡亂揉着,一邊奇道:“師兄,你難道不覺得疼麼?”
那師兄皺眉:“怪哉怪哉,莫非是我周身發癢?被這柳條抽打起來,倒頗有些舒爽...”
“啊?!”
……
耿府大門“吱呀”一聲開了,老黃與老吳領隊,恭敬將秦宣引入。
進門後,穿過兩條迴廊,便是一個極大的院子。
院中不見花木,青磚墁地。兩旁各立兵器架,排列刀槍劍戟。中央一方演武場,約有半畝見圓,夯土爲地,踩得硬如鐵石。
廊下拴着幾匹毛色油亮的白馬,秦宣走過時,馬兒正打着響鼻。
除此之外,府內一點雜聲也聽不見。
“府上的人呢?”
秦宣說的,自然是家中的丫鬟僕役。
老黃解釋道:“府中被人盯上後,一些僕役被害。家主發了些財帛,遣散了不相乾的人,如今只剩下我們這些老人。”
他指了指那幾匹馬:“馬房的馬伕,今日也回老家去了。”
“你們的情況不太妙。”
“是很不妙。”
秦宣一邊走一邊道:“外邊的人對耿家主的收穫感興趣,爲何不直接來搶?”
老黃並不遮掩:“因爲銅山的人來了,說這裏的東西是他們的。”
“卸嶺派?”
“正是。”
“外邊的人那般聽話?”
“不聽話的死了幾個,其餘人在隔岸觀火,因爲卸嶺派不敢動手,其餘人也以爲我們留有後招。”
“卸嶺派在怕什麼?”
秦宣問完,側目盯着老黃的雙眼,聽他毫不猶豫地答道:
“卸嶺派的人曾在家主手中喫過虧,他們是驚弓之鳥。淨慧和尚死得蹊蹺,沒能用宗門祕法將消息傳遞出去,卸嶺派的人更忌憚幾分,摸不清家主的法力是否恢復。”
“這幾天前來騷擾的角色,被我們收拾了。”
“不過...”
老黃一頓,一旁的吳玄樹接話:“我們也快到極限。這府上的一些陣法破破爛爛,靈石也所剩無幾。”
秦宣又問:“沒找人幫忙?”
“沒找。郡內的朋友解決不了,找了只會連累他們。倒是有主動上門的勢力,但他們幫忙的條件,家主還未點頭。”
老吳低聲道:“其實沒打算答應他們,只是拖着,家主說...那些人信不過。”
秦宣聽罷,笑道:“懂了,專挑我這種老實人是吧。”
“不敢,不敢~!”
諸多漢子連連擺手,一齊推讓,沒人覺得眼前這位是老實人。
方纔他們還聽到,外邊望妙山的兩隻蛤蟆被抽得嗷嗷直叫,老實人能幹這事?
“出雲岫山那天,爲何不直接走?”
秦宣問出這話,裏邊一道聲音傳來:“秦公子,便由耿某人向你說明吧。”
暮色四合,室中燃着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着一個頭戴儒巾,略有幾分憔悴的中年人。
耿直請秦宣坐下後,從袖中摸了摸,遞來一方石板。
秦宣入目一觀,果然是水府中的龜背陣圖,能補上他未曾見到的缺漏部分。
他將石板收起:“耿家主如此爽快,就不怕我拿到東西就走。”
“秦公子謙謙君子,爲人厚道,在下想是不會看走眼。”
耿直憔悴的臉上露出笑容。
接着,他又解釋道:
“那日出雲岫山,我確實可以走。但一旦我離開,卸嶺派的人便會斷定我沒有法力,再無顧忌地追殺。我能否逃掉,尚未可知。跟着我的這幫兄弟,卻一個也活不下來。”
“人這一輩子,總要有些互相不負的兄弟。我說的對嗎,秦公子?”
秦宣點頭:“你這話,至少值三杯酒。不過,我有個疑問。”
“請講。”
“他們畢竟沒有修道根器,只靠刀兵,縱然死心塌地,又如何跟得上你的腳步?”
耿直目光深邃,緩緩道:“秦公子,這世上的聰明人多嗎?”
“多。”
“沒錯,聰明人很多。其中一部分智慧超羣之輩,他們沒有修道根器,卻不甘心平凡。憑什麼只有仙家能遨遊天地?憑什麼凡人不能上窮碧落下黃泉?”
“於是,一些蓋代人傑,嘔心瀝血,歷經數百代,創下一種神奇法門,叫做神魔煉體。”
耿直道:“肉身強大至極者,可稱神魔。”
“這種法門,我知道很大一部分。雖然條件苛刻,卻也能給我這些兄弟們一線希望。”
耿直凝視着他,緩緩說道:
“所以,秦公子,若你這次雪中送炭,將來,或許會有一羣神魔站在你的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