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組缺錢唄,不過差的不多,現在暫時能撐下去,看看能不能拍完吧,到時候再想辦法解決。”高亞林說道。
“錢啊,什麼都要錢,這次叫你來,也是想想辦法,畢竟你也是咱們的投資人。”李路也是有點感慨的說道...
陳瑤回京那天,BJ下了場小雨,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裏泛着潮氣,像一塊吸飽了水的舊棉布裹在人胸口。她拖着行李箱從首都機場T3出來時,手機正震第三下——是沈澤發來的微信:“媽今天去南鑼鼓巷轉了轉,芳姐陪着,買了幾包驢打滾,說回頭給你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七秒,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沒回。不是不想回,是喉嚨裏突然堵着一團溫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開口怕會哽住。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掌心,涼意滲進皮膚,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她沒告訴沈澤自己回來。連訂酒店都是臨時起意——原計劃是下週纔回,但《玫瑰與刺》劇組臨時調整檔期,女二號空了出來,製片方電話打到她經紀人那兒,語氣很客氣:“陳瑤老師,我們導演特別喜歡您在《盛夏芬德拉》裏的狀態,想請您試鏡林晚這個角色,明天下午三點,中影基地B2棚。”
她答應了。掛電話前頓了兩秒,又補了一句:“我今晚就回京。”
不是爲角色,是爲那個“今晚”。
她知道沈澤在南京拍《人民的名義》,知道他簽了大馬,知道他工作室剛搬進競園,知道他微博粉絲破千萬那天,熱搜第三位掛着#沈澤新劇開機#,配圖是他穿着藏青色風衣站在南京梧桐樹影下的側臉,下頜線清晰得像刀刻出來的,眼神卻比從前沉——不是冷,是靜,靜得讓人心慌。
她以前總覺得沈澤像一杯溫開水,不燙不涼,捧在手裏踏實。可現在,她忽然不敢伸手去試溫度了。
酒店定在三裏屯附近一家設計感很強的 boutique,前臺遞來房卡時笑着說:“沈先生上午剛退房,說房間留着,可能還有朋友來住。”
陳瑤手指一緊,房卡邊緣硌得指腹發疼。
她沒問“沈先生”是誰。
她拎着箱子進了電梯,鏡面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臉,睫毛膏暈開一點淺灰,在眼下拖出極淡的陰影。她抬手抹了一下,沒擦掉。
手機又震。這次是語音——沈燕發來的,背景音嘈雜,夾着迪麗熱吧清亮的笑聲:“丸子!你回來啦?晚上來喫飯啊!熱吧說她新學了拔絲地瓜,非要做給你嘗!”
陳瑤點開,聽了一遍,又一遍。沈燕的聲音裏有種她熟悉的、毫無保留的歡喜,像小時候一起偷喫糖被抓住後,燕姐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的樣子。可這一次,她沒回。
她打開微信對話框,光標在輸入欄一閃一閃,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了個微笑表情。
——不能顯得太在意。
——不能顯得還等着他。
——不能顯得……她其實一直在數他離開的日子。
她數過。一共三十八天。
沈澤走那天,她送他到機場快軌站,兩人站在玻璃幕牆邊等車,窗外是灰白天空和川流不息的車河。他揹着雙肩包,裏面裝着劇本和一臺舊筆記本,耳機線垂在胸前,半截塞在耳朵裏。她問他聽什麼,他說是《人民的名義》原著有聲書,提前熟悉語感。
她點點頭,說“加油”。
他揉了揉她頭髮,動作熟稔得像呼吸,然後轉身進了閘機。
她沒走,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列地鐵徹底消失在隧道盡頭,金屬門閉合的嗡鳴聲散盡,她才發覺自己左手一直攥着右腕,指甲陷進肉裏,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紅印。
那天之後,她接了兩個廣告,推了三場綜藝,把所有時間填滿。可填不滿的是凌晨兩點睜着眼看天花板時,腦子裏自動播放的片段:他教她調咖啡拉花的手勢,他替她擋酒時袖口沾上的紅酒漬,他蹲在她家樓下修自行車鏈子,汗珠順着額角滑進領口……
太細了。細得讓人窒息。
她洗了個熱水澡,水汽蒸得鏡子模糊一片。她用手指在霧氣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沈”字,又隨手抹掉。
七點整,手機響了。
不是沈澤。是陳薪璇。
“丸子姐,你在京嗎?方便見個面嗎?”聲音輕快,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沈澤說你回來了,我……想跟你聊聊《盛夏芬德拉》電視劇版的事。”
陳瑤怔住。
《盛夏芬德拉》電視劇版?她完全沒聽說。
“你也在項目裏?”她問。
“嗯,天命工作室剛立項,我是主推演員之一。”陳薪璇頓了頓,聲音軟下來,“其實……我有點緊張。丸子姐,你演過電影版,比我懂。而且,你跟沈澤……最熟。”
最後一句輕得像羽毛落地,卻砸得陳瑤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沒立刻答應,只說“我看看行程”。掛了電話,她打開微博,搜“盛夏芬德拉 電視劇”,頁面跳出三條資訊——兩條是營銷號爆料,一條是天命工作室官微三天前發的短預告:“夏天還沒結束,故事纔剛剛開始。”配圖是盛夏海灘的剪影,浪花捲着光,底下一行小字:原創IP影視化開發中。
發佈時間,正是沈澤飛南京前一天。
她點開評論區。
最高贊是:“沈澤這是要自己養女一號?丸子姐不迴歸,這劇怎麼叫《盛夏芬德拉》?”
下面有人回覆:“樓上清醒點,丸子姐早跟沈澤分手了,人家現在帶的是新人,叫陳薪璇,北影畢業,演過電影,咖位雖小但有作品。”
再往下,有人曬截圖——陳薪璇工作室簽約照,她站在沈澤身側,兩人距離不到三十公分,他低頭看她,她仰頭笑,光影落在他們之間,像一道無聲的界碑。
陳瑤關掉手機,走到窗邊。
夜色已濃,三裏屯的霓虹次第亮起,金粉般浮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一輛出租車駛過,頂燈的光掃過玻璃,短暫映出她模糊的輪廓——單薄,安靜,像一幅被水洇開的舊畫。
她忽然想起大二那年,沈澤第一次給她寫歌。
他在琴房練了整晚,出來時頭髮被汗水浸得半溼,眼睛亮得驚人,把一張皺巴巴的譜子塞給她:“聽一下,我寫的,叫《未命名的夏天》。”
她坐在臺階上聽他彈,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後來這首歌沒發表,他刪掉了所有錄音,只留着那張手寫譜子,夾在她最愛的《海子詩集》裏。
她至今沒找到。
八點四十分,陳瑤推開“茉莉茶事”的玻璃門。
陳薪璇已經到了,坐在靠窗位置,面前一杯茉莉雪芽,熱氣嫋嫋。她今天穿了條墨綠色收腰連衣裙,襯得脖頸纖長,妝容比電影宣傳期清淡許多,眼尾一點細閃,像不經意落下的星塵。
“丸子姐!”她立刻站起來,笑容明朗,“你真來了!”
陳瑤點頭,在她對面坐下,目光掠過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銀杏葉耳釘——沈澤去年送她的同款,當時他說“銀杏活化石,多長壽”,她笑話他土。
現在,它戴在另一個人耳朵上。
“喝點什麼?”陳薪璇把菜單推過來。
“白水就行。”陳瑤說。
服務生端來玻璃杯,水澄澈見底。她沒動,只是看着水面微微晃動的倒影。
“丸子姐,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唐突。”陳薪璇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聲音放得很輕,“但我想說清楚——我不是來炫耀的。我籤天命,是因爲我相信沈澤能做成事。就像當年你信他一樣。”
陳瑤抬眼。
“他告訴我,你幫他改過《盛夏芬德拉》前三稿臺詞。”陳薪璇望着她,“說你總能把那些‘假浪漫’變成‘真心動’。他還說……你刪掉他寫了八遍的告白戲,只留了一句‘你冰箱裏酸奶過期了,我幫你扔了’。”
陳瑤喉頭一緊。
那場戲,她刪得毫不留情。
因爲沈澤寫得太用力,像把心掏出來碾碎了撒糖霜,反而失了真。真正的喜歡哪有那麼多排山倒海?不過是看見你冰箱門沒關嚴,順手推一把。
“他記得。”她聽見自己說。
“嗯。”陳薪璇點頭,目光坦蕩,“他什麼都記得。但他也記得,是你先說‘我們試試別聯繫’。”
空氣凝滯了一瞬。
陳瑤沒反駁。
那晚她在錄音棚加班,沈澤發來消息:“瑤瑤,我媽問我,你最近忙嗎?要不要視頻?”
她盯着那行字,耳機裏循環着混音師剛做好的demo,鼓點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她回:“最近在閉關,等我出來再說。”
——不是拒絕,是懸停。
她以爲他懂。
原來懸停太久,繩子會斷。
“丸子姐,”陳薪璇忽然傾身向前,腕骨抵着桌面,聲音低而清晰,“電視劇版裏,林溪這個角色,沈澤堅持要你來演。”
陳瑤猛地抬頭。
“但他沒告訴你。”陳薪璇笑了笑,眼裏有些東西很亮,“他說,‘如果她願意,就永遠在等她。如果不願意……’”
她沒說完。
但陳瑤聽見了後半句。
——如果不願意,那就當夏天真的結束了。
窗外,一盞路燈“啪”地亮起,光暈溫柔地漫進來,恰好覆在陳瑤擱在桌沿的手背上。她指尖微動,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無名指根部,還有一圈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戒痕。
那是沈澤送她的第一枚銀戒,尺寸小了半號,她戴着洗澡,戴着睡覺,戴着它走過整個青春。
後來取下來,是因爲某天清晨,她發現它卡在指節處,怎麼都褪不下來。
她試了半小時,手指腫得發亮,終於放棄。
當天下午,她去了珠寶店,店員用特製潤滑油幫她取下戒指時,輕聲說:“姑娘,這戒指……戴太久了,皮肉都長進去了。”
她沒哭。
只是走出店門時,看見櫥窗倒影裏的自己,嘴脣發白,眼眶卻異常乾澀。
現在,那道痕還在。
像一道癒合的舊傷,不痛,但存在。
“他爲什麼不說?”陳瑤問,聲音啞得厲害。
“因爲他怕。”陳薪璇直視着她,“怕你答應,是出於舊情;怕你拒絕,是徹底放手。他說……‘丸子要的從來不是施捨的機會,是確定無疑的答案。’”
陳瑤閉了閉眼。
服務生端來兩份甜品。陳薪璇點的是桂花糯米藕,陳瑤那份,是芒果千層——她大學時最愛喫的,沈澤每次路過校門口甜品店,都會買一份,插上小叉子,坐她旁邊一口一口喂她喫,說“補充糖分好唱歌”。
他記得。
全都記得。
“丸子姐,”陳薪璇輕輕推過盤子,“你嚐嚐。我學了好久,才做出這個味道。”
陳瑤拿起叉子。
奶油細膩,芒果清甜,酥皮在舌尖化開,像一聲遲到了很久的嘆息。
她忽然問:“他……還好嗎?”
“挺好的。”陳薪璇笑,“就是熬夜拍戲,黑眼圈重了點。昨天還被芳姐抓包,在酒店走廊啃冷包子,說劇組盒飯太鹹。”
陳瑤彎了下嘴角,很淡。
“對了,”陳薪璇像是想起什麼,從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他讓我交給你的。”
陳瑤沒接。
“不是情書。”陳薪璇把信封推到她手邊,“是《盛夏芬德拉》電視劇版的第一版劇本。第一頁寫着——‘獻給第一個相信夏天的人。’”
陳瑤終於伸手,指尖碰到信封粗糙的表面。
她沒拆。
只是把它按在胸口,那裏心跳如擂鼓,一聲聲撞着紙面,彷彿要叩開某個塵封已久的門。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漏下來,清冷,皎潔,靜靜流淌在她們之間。
陳瑤抬起頭,看見陳薪璇眼中映着自己的影子,微小,清晰,帶着某種近乎悲憫的溫柔。
她忽然明白,這個女孩不是來宣示主權的。
她是來交還鑰匙的。
交還那把,曾經由她親手遞給沈澤,又在他掌心焐熱多年、最終被悄悄放回原處的鑰匙。
“謝謝。”陳瑤說,聲音很輕,卻很穩。
她把信封收進包裏,起身時,指尖無意拂過陳薪璇耳垂上的銀杏葉。
冰涼,細小,卻紋絲不動。
走出茶館,夜風拂面,帶着雨後青草與梧桐葉的微澀氣息。
陳瑤沒打車。
她沿着長安街慢慢走,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孤寂。
十一點零七分,她停下腳步,站在一座天橋中央。
下方,車流如河,燈火蜿蜒成金色的帶子,奔湧向不可知的遠方。
她掏出手機,解鎖,點開微信置頂。
對話框還停在三天前,沈澤發來的那句:“媽今天去南鑼鼓巷轉了轉,芳姐陪着,買了幾包驢打滾,說回頭給你帶。”
她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月光落在屏幕上,映出她微微顫抖的指尖。
然後,她一個字一個字,敲下:
“沈澤,我回來了。”
發送。
消息顯示“已送達”。
沒有“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
沒有秒回。
她不急。
她把手機揣回口袋,抬頭望向遠處。
BJ的夜空難得清澈,銀河隱約可見,橫亙天際,浩瀚,沉默,永恆。
她忽然想起沈澤寫過的那首沒發表的歌。
副歌最後一句,他唱的是:
“當所有夏天都成爲註腳,
我依然在未命名的章節裏,
等你翻頁。”
陳瑤深深吸了一口氣,初秋的空氣清冽入肺。
她邁步向前,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聲音篤定。
橋下,一輛公交車緩緩駛過,車窗映出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挺直,堅定,像一株終於決定紮根的樹。
而此刻,南京的深夜,沈澤剛結束一場夜戲。
他摘下耳機,接過芳姐遞來的保溫杯,掀開蓋子——枸杞紅棗茶,溫熱。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他沒看。
只是仰頭喝了一口茶,目光投向窗外。
梧桐葉在風裏沙沙作響,月光穿過枝椏,在他腳邊投下斑駁的影。
他忽然抬起手,輕輕碰了碰自己左耳耳垂——那裏,一枚極小的銀杏葉耳釘,在月光下,泛着幽微而執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