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源送完物資後沒有急着離開前哨站。
他以等待回執文書爲由,在前哨站外圍多停留了半個時辰。金丹期的神識悄然釋放,覆蓋了整個前哨站的範圍。
前哨站的規模比上次來時又擴大了一圈。新增的營房沿着東側山壁排開,清一色的天嶽宗制式帳篷。元陽宗自己的設施反而被擠到了西側的邊角地帶,面積不到總體的三成。
李源的注意力集中在地下。
神識穿透地表,如同一把極細的刀片在岩層中橫向掃描。前哨站的地基下方,除了元陽宗原有的防禦陣法之外,多出了三組陌生的靈力節點。
三道傳訊陣。
陣法的結構極爲精巧,核心部件被嵌入地基石板的夾縫中,外層覆有屏蔽陣紋,從地表完全無法感知。若不是金丹期暗煞洞察的絕對精度,這三組陣法大概率會被所有人忽略。
李源以三階入門的陣法造詣分析了陣法的傳訊方向。
三道陣法的信號發射端口全部指向東面,沿着落霞走廊的地脈走向延伸,方向直指鏡州邊陲。
繞開了元陽宗的通信網。
天嶽宗在元陽宗的前哨站地下,建立了一套完全獨立的通信系統,所有信息直通本宗,元陽宗無從知曉。
李源將三道陣法的座標和結構細節全部記下,收回神識。
物資回執文書送到手中時,負責交接的元陽宗執事隨口說了一句。
“天嶽宗那位玄樸真人三天後就到了,到時候前哨站的安排怕是又得改一輪。”
金丹後期,三天後抵達。
李源將文書收好,面上不動聲色,問道:“前線最近怎麼樣?”
執事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困惑。
“好像消停了不少。這半個月兩邊都沒怎麼主動出擊,連試探性的衝突都少了。幾處前沿哨所的值守修士都在說日子清閒得不像話。”
煞魔宗和元陽宗降低了對抗烈度。
李源道了聲謝,轉身離開前哨站。
出了前哨站的範圍後,李源沒有回坊市,而是折向東北方向。
目標是北線補給路線圖上標註的第一個中轉站,位於鬼霧林東北外圍。
他在一處隱蔽的山坳中停下腳步,利用幻面僞裝,調整變化幅度,將面容和氣息再次完整重塑。
五官變得更加陰鷙,顴骨高聳,雙目狹長,嘴角微微下撇,帶着一股魔修特有的戾氣。膚色泛青灰,手指骨節粗大,指甲邊緣隱隱發黑。
魔氣的頻率也在調整,與暗淵會內部通信中慣用的諧波特徵完全吻合。
準備完畢。
李源施展土遁術,沿着地脈支線向東北外圍那個第一中轉站方向潛行。
以自己如今修爲,只要不主動踏進死局,自保已綽綽有餘。
中轉站設在一片密林深處的地下巖洞中。入口在一棵直徑超過一丈的枯木根部,枯木底下的泥土被挖開後露出一條傾斜向下的窄道。窄道口佈設了一層魔氣感應陣,只有攜帶特定魔氣頻率的修士接近時纔會解除警戒。
李源停在窄道口外兩丈處,主動釋放出與暗淵會通信頻率一致的魔氣波動。
感應陣的陣紋微微一亮,隨即熄滅。
警戒解除。
他沿着窄道走下去,拐過兩個彎後,前方出現了一扇用鐵木拼接的簡陋門板。門板上貼着一張魔氣符籙,符籙的紋路是暗淵會的標準制式。
李源抬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節奏是兩短一長。
門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山高。”
“水遠。”李源的聲音低沉,帶着魔氣修士特有的濁重喉音。
門板從內側被推開。
一名面色蠟黃的魔修站在門後,築基初期的修爲,手中握着一柄短刃。他上下打量了李源一眼。
仔細看了看李源的面孔,然後感知了李源身上的魔氣頻率,隨後微微點頭讓開身子。
“進來吧。你是北邊過來的?”
“嗯。”李源側身走入巖洞。
巖洞不大,約四丈見方。角落裏堆着幾口木箱,箱面貼着封條。石壁上嵌着兩塊照明用的陣石,散發出昏黃的光。
值守的蠟黃臉魔修走回一張石桌旁坐下,桌上攤着一份物資清單和幾枚通信用的玉簡碎片。
“上頭沒通知說有人過來。”他隨口說了一句,語氣裏沒有太多警惕,更像是例行確認。
“臨時加的。”李源在另一把石凳上坐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小袋靈石放在桌上。“路上跑了三天,歇一歇就走。”
蠟黃臉看了眼靈石,沒碰,點了點頭。
“最近外頭查得緊,你別走那條舊路了。元陽宗的斥候這幾天一直在東邊轉悠。”
“知道了。”李源靠着石壁,擺出一副疲憊的姿態,半闔着眼,“北線最近有什麼變動沒有?”
蠟黃臉嗤了一聲。
“最近上面要來個金丹長老。”
李源眼皮微掀,魔修對情報似乎沒多少隱瞞。
也可能是太過相信魔氣通訊和頻率。
蠟黃臉壓低聲音,臉上露出一絲幸災樂禍。
“據說從別的分壇過來,和什麼墨州密窟有關,就是那次死了五個的墨州。”
“身上好像帶着相關的物品。”
沉淵密窟。
李源沒有追問,順着話題往下聊。
“我在外頭跑了幾個月,消息都斷了。地下通道現在還走得通嗎?”
“通。三條都在用。”蠟黃臉伸出三根手指。
“往西那條前兩個月才挖通,東南方向和礦場方向倒是一直通的。上頭的意思是先把通道全部打通,後面大部隊進來就不用再從地表硬衝了。”
三條祕密通道。其中一條是玄石礦場那條,他已經勘探過。
至於另外兩條m蠟黃臉這兩句話雖然沒有給出精確座標,但大致方向已經明確了。
蠟黃臉此時翻了翻桌上的清單。
“下一批物資在七天後。走北線,從第三中轉站中轉,你來都來了,記得幫忙護送一下。”
“不過第二中轉站快撤了,上面嫌那個位置暴露風險太高,這批物資過完就拆。”
第二中轉站即將拆除。
蠟黃臉大概是常年值守太過無聊,難得有人聊天,話匣子越打越開。
“你說這天下的局勢也怪。我師父在的時候就老唸叨,說天地靈氣一年比一年薄,修行一年比一年難。以前聽說還有化神期的大能,現在呢?哪個宗門拿得出一個化神來?”
李源接了一句:“化神期的修士還有嗎?”
蠟黃臉撇了撇嘴。
“我算哪根蔥,怎麼知道這種事。但我師父他老人家說,現在確實沒有化神宗門了,一個都沒有。天地靈氣太稀薄,元嬰修士都難出,化神更別想。”
“據說只有出一位化神飛昇,纔可能打通天地靈氣通道,引來上界的扶持。不過那也是據說,誰知道上界扶不扶。”
沒有化神宗門。天地靈氣在衰退。
這種層級的信息,李源在散修圈子裏從來沒有聽過。倒不是散修接觸不到,而是這種事對散修來說太遙遠了,沒人關心也沒人討論。
自己這知道的信息還不如一個值守的底層魔修弟子多。
李源又閒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內容,隨後起身告辭。
蠟黃臉也沒挽留,指了指一條往西南的備用通道。
“走那邊,比舊路繞了半天路程,但安全。”
李源點了點頭,沿着備用通道離開了中轉站。
出了中轉站範圍後,他將一路獲取的情報在腦中過了一遍。
煞魔宗再調一名金丹,帶有沉淵密窟物品。鬼霧林地下三條祕密通道。下一週期物資運輸在七天後。第二中轉站即將拆除。煞魔宗在聯絡淵宗制衡天嶽宗。天地靈氣衰退,無化神宗門。
收穫極大。
回到坊市時已過午後。
李源先去了趟季懷遠的鋪子,卻發現季懷遠沒在,轉身去了明遠商會。
許章正在鋪子裏清算賬目,抬頭見是李源,招呼他坐下。
“許道友,你認不認識手藝好些的煉器師?”李源開門見山,“二階以上水平的。”
“找煉器師?”許章聽完問題後也搖了搖頭。
“商會在梁州的網絡裏沒有這方面的資源。鏡州那邊倒是有,但距離太遠,請過來代價太大,不劃算。你要打造什麼東西?”
“不急。”李源沒有細說。
他的目光掃過許章身後的貨架,在一本灰舊的冊子上停了一瞬。
“那本是什麼?”
許章順着他的目光看去,伸手把冊子取下來。
“煉器手冊。之前一個過路散修抵押在這兒換靈石的,一直沒來贖,就上架了。一階入門的東西,裏頭有三種低階法器的鍛造方法。”
李源接過翻了翻。
火焰刀、火焰劍、水靈劍。三種一階法器的完整鍛造流程,從選材、熔鍊、灌注靈力到最終成型,每一步都寫得很詳細。雖然只是一階的入門手法,但作爲起步足夠了。
他在心裏粗略算了一下。自己陣道二階圓滿、三階入門,煉丹術三階入門。如果把同樣的時間投入到煉器上,以金丹期的神識和靈力精度,起步不會慢。
而且自己煉出的法器百分百有詞條。
這一點纔是關鍵。買來的法器有沒有詞條全憑運氣,但只要是自己親手製的,必定觸發詞條。品級和效果隨機,但有總好過沒有。
就是本命法器的打造得往後推了。那件暗銀色法器胚胎需要極高品質的材料和工藝,遠不是一階煉器術能觸碰的層次。
“這本多少?”
“給你算便宜,二十靈石。
李源掏出靈石付了款,將煉器手冊收入儲物袋。
許章收了靈石,猶豫了一下,主動開口。
“有件事跟你說一聲。元陽宗內部對天嶽宗的不滿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前哨站那邊的人手被架空得越來越厲害,好幾個內門執事私下都在罵娘。”
李源看了他一眼。
許章繼續說道:“不光元陽宗。鏡州三宗對天嶽宗的做派也很有意見,只是礙着元嬰宗門的牌面不好翻臉。明遠商會在鏡州做了這麼多年生意,三宗的態度我們看得很清楚。”
“你跟我說這些沒問題?”
許章笑了笑,攤了攤手。
“這又不是什麼祕密,擺在明面上的。天嶽宗在鏡州就是那個誰都不喜歡但誰都惹不起的鄰居。這次他們跑到梁州來插手,鏡州三宗巴不得他們折在外面。”
李源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將煉器手冊和今天收集的情報一併帶回了石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