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子兩個談笑風生的時候,若葉睦則趴伏在高崎美緒的懷中,靜靜地,然後也是滿足地聽着。
她很希望這一刻能夠一直持續下去,不過,世上終究不如意之事居多,再溫馨的時刻也終將過去。
高崎美緒暗自思忖,現在若葉睦已經休息得差不多了,自己也該到了和兒子一起告辭的時候了。
此行她主要是爲了給若葉睦撐腰,這個目標已經達成了,而且還聽了若葉睦的獨奏,算是意外之喜。按理來說,現在應該是要告辭的時候了,畢竟只是普通家訪一次,沒有留到夜裏的道理,也不能夠對主人家太失禮。
可是她也看得出來,若葉睦很明顯是捨不得母子兩個就這麼告辭離開。
於是,她將若葉睦從懷中扶起來,然後又溫和地問她,“小睦,你和豐川大小姐很熟嗎?”
失去了懷中的溫暖,若葉睦稍稍有些失望,不過她還是認真地回答了阿姨的問題。
“嗯,我們算是從小到大的朋友吧......幼兒園開始就認識了。”
得到這個答案,高崎美緒有點驚訝,畢竟若葉家雖然也算是“有頭有臉”,但是在豐川家面前還是不值一提的,沒想到兩個人還能從小就混成閨蜜。
大小姐還真是平易近人呢......她又對豐川祥子的爲人處世有了側面的認知。
但無論再怎麼樣平易近人,大小姐終究是大小姐,社會和文化中種種成文或者不成文的“規矩”,會潛移默化地決定人的思想和行動模式。
她畢竟也是過來人,櫻花妹玩圈子的種種規矩她比誰都熟。
閨蜜之間如果家世和階級差距太大,那就完全會變成“從屬關係”,也就是說,若葉睦和豐川祥子之間的地位,並不平等,而是會一方單方面去迎合另一方。
說得更加直白露骨一點——那就是,豐川大小姐從來不缺想當她閨蜜的人,所以她不會也不需要迎合,只需要索取情緒價值就行了,誰也不會珍惜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東西。
高崎淳是親眼見到豐川祥子和若葉睦怎樣相處纔看出這一點,而高崎美緒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因爲“常理”就是如此。
正因爲如此,別人可能會羨慕若葉睦“攀高枝”,但是她又更心疼若葉睦了,畢竟這個孩子本來就因爲家庭緣故壓力巨大,還要耗費心力去迎合豐川大小姐,着實是喫盡了苦頭。
“朋友固然重要,但有時候要多顧念下自己啊......”於是,她若有所指地叮囑了一句,“阿姨只要你記住一點——你已經足夠好了,不需要爲了誰而委屈自己。”
若葉睦有點似懂非懂,但她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我會記住的。”
“那就好。”高崎美緒點了點頭,然後她似乎又想起什麼來,又着重補充了一句,“我說的話裏也包括淳哦,他雖然本性不壞,但是性格也是極其自我中心的,你也別太慣着他了,不然的話就會一直被欺負————他要是欺負了你
可以告訴我,阿姨一定替你教訓他!”
聽到老媽突然拿自己出來當靶子,高崎淳的額頭閃過黑線,忍不住爲自己辯解,“您這話就過分了,我可從來都沒捨得欺負她呢……………”
這也是心裏話,畢竟若葉睦從裏到外都是精緻而易碎,稍不注意就可能被摔碎了,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寧可欺負祥子也不敢讓睦受罪,畢竟得罪祥子雖然後果可怕,但她精神堅韌,真能扛事;若葉睦要是出了點問題,那天知
道會發生什麼。
看到高崎淳辯解,若葉睦也捂住嘴,喫喫地笑了出來,“阿姨,不會的啦,從一開始,他就對我很溫柔呢…….……”
是的,從月下的邂逅,到一起採摘草莓,再到一起滑雪,自己從頭到尾感受到的只有善意溫柔的對待,她纔不相信他會欺負自己。
一向自負性格孤傲,突然被人誇獎亞撒西,高崎淳心裏也是百味雜陳,不過至少也不算貶義就是了。
若葉睦一邊回想起之前發生的種種事,一邊笑意盈盈地注視着面前的年輕人,眼睛裏好像有一層化不開的薄霧。
我在這裏似乎有點礙事了呢?看到此情此景,高崎美緒禁不住心想。
作爲家長,高崎美緒算是相對開明的那種,對子女也沒什麼控制慾,所以她倒並不反對小年輕們之間增進友誼,只要不越界就行了。
所以,就稍微給他們一點獨處的空間吧。
“洗手間在哪兒呢?我去補個再回來吧。”她對若葉睦問。
地下室也有洗手間,若葉睦爲高崎美緒指了一下方向,然後高崎美緒走出了影音室。
在臨走之前,高崎美緒還是給了兒子一個“要注意分寸哦”的眼神,然後才悄然走了出去。
若葉睦雖然有點呆萌,但實際並不傻,她當然能夠察覺到阿姨這種含而不露的體貼。
於是,在阿姨離開之後,她忍不住小聲感慨。
“淳,真的好羨慕你呀,有阿姨這樣的母親......我要是有這樣的媽媽,那就好了。”
只要有一個這樣的媽媽,那她一切的人生遺憾似乎都可以彌補。
就算過去沒有,那未來就不能有嗎?
那是自然可以的吧。
“我也很愛她。”看到有人誇獎自己母親,高崎淳立刻附和,而且他是完全真心實意的,“我媽媽老是不害臊地在別人面前說以我爲驕傲,但我要說,其實完全是反過來,我爲她感到驕傲......也許她並非全能,也沒有什麼更高
貴的血統,但對我來說,她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哪怕皇室公主在我心裏也不如她。”
若葉睦深以爲然。
畢竟她已經見過實際例子了——高崎美緒爲了兒子敢於直接在所有人面前放下一切顏面,那氣魄着實驚人。
我也可以以此爲榜樣......
在遐思之間,她似有所決心。
“我們可以一起坐嗎?”接着,她小心翼翼地問,“這樣.....這樣會顯得關係好一些。”
高崎淳愣了下,然後爽快答應了,“客隨主便。”
於是,兩個人坐在同一個長條椅上,肩並肩地坐着。
本來,若葉睦心裏有不少話想說,但是當這樣親密地靠近之後,她反倒是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影音室的隔音很好,她聽不見外面的嘈雜背景音,但正因爲隔音太好,所以她又能夠更清晰地聽到裏面的所有聲響。
兩個人的呼吸聲,還有......
撲通撲通,她能夠聽到自己心臟傳來的細微而有節奏的嗡鳴聲。
而且,她甚至能夠聽出來,心跳的速度在漸漸地加快。
「咚咚咚咚………………
即使什麼都沒有做,但是她已經感覺到心跳在加速了。
這就是小說裏描述的那種感覺嗎?她捫心自問。
應該是吧。
那......也挺好的。
越是血流加速,越是讓她感到四肢無力,她的身體漸漸歪斜,最終半倚靠到了高崎淳一邊的肩膀上。
隔着兩邊的衣服,她彷彿能夠感受到對方手臂上堅實的肌肉,感受到了那種令人安心的安全感。
就是這雙手,當時在樓下硬生生地把我給接住了呢......她又經不住遐想起了當時所經歷的一切。
然後她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只要稍微依靠在這個結實的肩膀上,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沒有更進一步,她甚至都不敢去想象再進一步—————那對從小在女校讀書的她來說,已經超綱了。
當然,現代並不是100年前的大正時期,哪怕即使是女校,初中生高中生之間往往也會傳閱一些奇奇怪怪的小說或者漫畫,可即使如此,名門大小姐學校的規訓仍舊足夠有效。
這已經是她能夠做出來的最出格的表現了,即使這麼一點,都好像已經耗盡了她的心力。
“睦,你怎麼了?”看到她又是一副似乎全身不適的樣子,高崎淳忍不住關切地問。
“沒什麼......就讓我們這樣,可以嗎?”若葉睦用盡自己的力氣,然後小聲說,“我知道你們快走了。”
她的意思很明顯是,我知道你們快要告辭,所以讓我們就這樣安享最後的共處時光吧。
高崎淳聽明白了,他也不忍讓對方傷心,於是他微微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對自己說過月色真美的女孩兒,她只是想要品嚐此刻的獨處而已。
接着,他真的就什麼都沒有說,而是坐在了原本的位置上。
兩個人就這樣半依偎着,誰也沒有再說話,但是彼此之間又好像說了很多話。
時間在慢慢地過去,若葉睦心跳反倒是漸漸地平復了下來,她甚至已經有點享受這種平靜的溫馨感了。
如果可以的話,她願意用自己所有的零用錢,甚至未來的零用錢,向時間之神索取恩典,把這一刻的時光給拉長,拉得越長越好。
真的,只要這樣就夠了......
然而,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嗡嗡聲打斷了她此刻的遐思。
討厭......她忍不住在心裏小聲說。
高崎淳也對此感到有些不爽,可是當他拿起手機一看,卻整個人都有點呆住了。
然後他看了一眼若葉睦,把手機屏幕稍微偏過來,讓她看到了來電號碼。
祥子......她怎麼打電話過來了,而且爲什麼是這個時候?
一看到祥子的名字,若葉睦的心裏頓時湧起一股緊張。
她忍不住稍稍用力,讓自己的身體偏開了。
可是,動作纔剛剛做到了一半,她好像又突然醒悟了過來。
等等,我幹嘛要這麼緊張?我招待客人,沒什麼不行的吧?
從來都對祥子逆來順受,百般逢迎的她,在不知不覺當中,突然萌發了最初一點小小的反抗意識。
她反倒是停了下來,一臉‘隨便吧'的樣子。
高崎淳不明所以,但還是接通了電話。
“祥子,有什麼事嗎?”他問。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因爲音影室隔音太好,回聲效應自然也非常明顯。
“總算接通了呢,在忙什麼呀,淳?”電話裏傳來了祥子爽朗的聲音。
這個聲音,讓兩個人都鬆了口氣。
看來她不知道自己上若葉家拜訪的事,自然也不知道我們兩個此刻在獨處了。
等等,我在心虛什麼啊?就算真的知道了又何妨?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高崎淳突然也醒悟過來。
正因爲醒悟了過來,所以他反倒是變得理直氣壯了起來。
“啊,我在外面玩,怎麼了,有什麼事要通知我呢?"
“當然是一件大好事咯!”豐川祥子的語氣明顯帶上了些許炫耀的成分,“我已經確定好了剩下的成員,我的樂隊終於完整了!”
光是看這段話,就足以看出她此刻的興奮。
原來是樂隊啊......高崎淳鬆了口氣。
她不知道從哪裏又找來了兩個人,這下她心心念唸的苦來兮苦樂隊已經齊全,可以‘揚帆起航’了。
“啊,我知道了,恭喜你啊。”他於是正常地向對方道賀。
“爲什麼說得這麼平淡,好像事不關己一樣啊,明明這也是你的事吧......我都說過了,你是我樂隊的聽衆。”祥子好像有些抱怨。
“啊,好吧,抱歉,我願聞其詳。”高崎淳乾咳了下。
“她們和我同齡,不過並非我們學校的學生,而是外校的,所以可能我們不能總是相聚,不過只要排好彼此的日程,這都是小事啦。”豐川大小姐顯然已經想好了一切,“睦和素世那邊我也會通知的,她們肯定也不會有什麼意
見的,所以......我們很快就可以正式出道啦!”
“真是了不起呢。”這下高崎淳學會捧哏了。“我都有點迫不及待想要看你們發光出彩的樣子了!”
雖然沒有什麼根據,但他相信祥子找人的眼光——縱使不是什麼天才,至少也不會是什麼不靠譜的人吧。
“想看的話很快的喲......”豐川祥子終於得到了想要的鼓勵,於是在電話那頭繼續炫耀,“我準備爲樂隊搞一個正式的成立儀式,你務必要來見證一下,拜託啦!”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當然可以。另外,我也正好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一下——”高崎淳點了點頭,“那你確定好日子之後通知我吧。”
“好,那就到時候再說吧!”祥子滿意地應了下來。
接着,她似乎語氣也變得柔和了起來,“最近你們家遭遇了不少糟心事,但只要大家一起努力向前走,一定可以快樂起來的。加油哦,淳!”
說完最後的勉勵之後,她這才掛斷了電話。
高崎淳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又看向了依舊依靠在自己肩膀邊的若葉睦。
“似乎接下來有的忙了呢?”他略帶調侃地問。“迎合大小姐可不輕鬆吧。”
“如果祥子要求的話,我當然會去做的。”若葉睦回答。
這話本來合情合理,但是配合此刻的場景,卻似乎又略有點違和。
“但是,我也有我的堅持呢......”接着,她閉上了眼睛,繼續沉醉於此刻的靜默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