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歲樓,常留街第一樓。
當然,這是因爲聽風閣不算樓。否則聽風閣就是常留街第一樓。
但就算聽風閣是第一樓,白熒的慶生宴也不會在聽風閣舉行。
因爲大夥都知道聽風閣是一個青樓。
白曲長是個文化人,他曾是個不大不小的七品官,進洞的原因是貪污。但在沉淪洞裏,貪污這個罪名不亞於喫腸粉的時候沒放醬油,已經算是道德上的聖人了。
更何況,誰都知道貪污這個罪名是最幽默的。在大齊官場裏,貪污是比喫飯還要重要且普遍的存在。你可以三天不喫飯,但絕對不能三天不貪。
你不拿,下面的人怎麼拿?上面的人怎麼拿?
下面的人不拿,他們會給你幹活?上面的人不拿,你能安心幹活?
白曲長“犯罪”的本質是站隊失誤,被異黨倒戈清算,這才被以貪污的罪名送入洞中。也正是因爲他算是“清流”,白曲長對名譽是極爲看重的。
即使是在沉淪洞這種無名之地。
百歲樓是第一樓,但絕對稱不上豪華,因爲裝修的時候白曲長就刻意裝成了“清雅之地”。雖然說常留街的這些人瞧不上這種一點都不尊貴的裝修風格,但礙於白曲長的面子,他們也常常聚集在此地,談天說地,研究曹丕。
沒辦法,你不能指望一羣罪囚吟詩作對,風花雪月,這對他們來說難度太大了。
但最讓白亦煩心的是他還不得不邀請這些人。
“有誰沒來?”
百歲樓還未開啓,白亦就早早坐在了第六樓的正廳之中。他看向一旁的心腹,開口道:“梁家的人通知到了嗎?”
“梁家的人說一定來。”
名爲呂澤的心腹站在白亦身邊,畢恭畢敬道:“他們特意提前送了禮物,就放在一樓的貨倉之中。”
“呵。”
坐在被柔軟皮毛包裹的椅子上,白亦扶着額,眼神陰翳道:“我和駝子幫交惡,他梁家三個月沒有送過一次米糧,差點讓我露怯。現在卻奉承了起來,真是見風使舵的畜生。”
呂澤沒有言語,只是用最標準的鞠躬禮站在身邊。
相較於其他曲長,白曲長的癖好就是“禮”,一切只要符合禮節他就喜歡。因此,他手底下的人多像是官場上的禮官,別的別管,禮節一定是十分充沛的。
“呂澤。”
靠在椅背上,微微閉氣雙眼,白曲長緩緩地說道:
“你沒有和熒兒說過我要讓她出嫁的事情吧。”
“老爺,我從未見過小姐,自然是不可能和她說這些事情。”
呂澤溫和道:“院裏的老媽子也都換了一批,沒有人會透露出來的。”
“熒兒性格溫和,但內裏強硬。若是提前讓她知曉我讓她嫁人,恐怕她決不會同意。”
白曲長揉着眉心,咬牙道:“和她母親真是一個性子,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小姐會理解老爺良苦用心的。”
呂澤說道:“您也是爲了她好。”
“各有所需吧···”
長嘆一聲,白曲長輕聲道:“只有梁家能從洞外購買物資,我離不開他們,熒兒也需要他們的藥材續命。若是這次能成···一切都好。”
“可若是成不了呢?”
作爲白曲長最親近的心腹,呂澤還有一個使命,就是忤逆他的老爺。他看向白曲長,輕聲問道:“若是小姐寧死不屈呢?”
沉默,漫長的沉默。
看着手裏的白色手絹,白曲長臉色隱藏在燈光之下。他伸出手,緩緩地捂住臉,向下用力地揉搓。
“如果她真的不肯···”
他輕聲說道,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勸解自己,“她只是個瘸了腿的姑娘,怎麼會不肯?”
“就算不肯,她又能逃走還是如何?”
說完後,下定決心一般,白曲長張開雙眼,沉聲道:“開門迎客。還有,讓所有人把那些一身腐臭味道的肉票趕遠點,別污了我白家的大事!”
呂澤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而白曲長則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他緊皺着眉,總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些什麼。
有些時候,他覺得自己未免太過急躁,突然就要讓自己女兒和梁家貴子聯姻。可這個念頭來得快去得也快,白曲長只是覺得似乎忘了什麼,卻沒有多去思考。
算了。
閉上眼,白曲長輕嘆一口氣。
估計是不重要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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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渡飛速跑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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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媽媽。”
迎着晨曦,白熒推着輪椅離開了房間。她靜靜地看着光堀中折射的光暈,輕聲對一旁的女人說道:
“倉裏儲的糧食給窮苦人都分下去吧,一些重症的讓他們好好養傷,剩下的其他人儘量在這幾日離開第三曲。”
“好的。”
朱媽媽眼神落在了面前的女孩身上,她和這個相處了十幾年的女孩幾乎情同母女,所以,她很瞭解白熒。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白熒一直在笑,可朱媽媽卻看到了一直縈繞在她身上的悲哀與絕望。那種死寂一樣的氣息壓抑着白熒,不斷地摧毀着白熒的心理防線。
朱媽媽想要幫她,可她自己也是一個肉票。如果不是白熒母親當年指名道姓要她服侍,恐怕她也早就被賣進暖金窟裏換取炁石了。
可僅僅過了幾天,朱媽媽再看到白熒時,就能看到她眼裏的釋然,還有對生的期待。
這讓她很開心,非常開心。
“姑娘。”
朱媽媽似有預感,但她還是沒忍住,對着白熒輕聲問道:“你···還會回來嗎?”
“或許吧。”
白熒笑着抬起頭,她有忐忑,也有不安。可當她想起少年咄咄逼人的話語時,她眼裏的忐忑就逐漸成爲了希望:
“朱媽媽,如果可以的話去第四曲吧,暖金窟變了,他或許會成爲我們的地方。”
朱媽媽愣住了,作爲一個肉票,她當然知道暖金窟是什麼地方。可她卻更瞭解自己這個姑孃的善良與溫柔,因此,她選擇相信白熒。
“我會去的。”
朱媽媽輕吸一口氣,面對這個溫柔到骨子裏的女孩,她發出了最誠摯的祝福:“姑娘,好好生活。”
白熒笑了笑。
“對了。”
她想起周離之前託付給她的任務,壓低聲音,對朱媽媽說道:“派幾個人,幫我把倉庫裏打包好的藥材送到百歲樓之中,麻煩了。”
“不麻煩,這是我分內的事。”
朱媽媽笑了笑。
下一秒,牛頭馬面出現在了她身邊。
朱媽媽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這二位是?”
朱媽媽遲疑地問道。
“牛頭。”
帶着馬面的女子清冷地說道:“白熒好友。”
“出馬。”
帶着牛頭的周離悶聲道:“白熒好友的好友。”
“錯。”
白熒伸出手,抓住周離衣袖,柔和的聲音裏藏着她的堅定。
“他是我的好友。”
周離愣了一下。
隨後他笑道:“對,我是她的好友。”
朱媽媽怔住了,她從未見過白熒臉上的笑容。那種帶着狡黠與生動的笑容。
她也笑了,這個四十歲的女人微微頷首,對着周離和青清說道:
“我家姑娘就麻煩你們了。”
清晨的霧氣之中,牛頭馬面帶着輪椅少女,前往···
百歲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