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子,走吧。”
似乎早已見多了這種場景,青清勸慰道:“你沒有做錯,你是正確的,錯誤的是沉淪洞。這種數十年建立的秩序,無人能夠撼動。駝子幫是不會放過第四曲的,他們需要這裏,需要這個能讓人發泄的地方。”
沒有說話。
也沒有回答。
“你知道嗎,我曾經是個孤兒。”
周離低垂着眼眸,輕聲道:“一個多災多難的孤兒,直到遇見院長之前,我一直迷茫而恐懼,恐懼一切在我身邊影響我的東西。直到我遇到了院長,一個肯給我希望的人。”
“正是因爲我遭遇了這些,所以我才知道對於絕望的人而言,希望到底有多麼寶貴。”
青清眨了眨眼,一時間不明白周離話語的深意。
周離回過神來,下意識地看向了青清。他對着青清露出了一個微笑,說道:“巧合的是,我還真能帶來些許希望。”
“不多,但夠用。”
甩手,三根五仙纏檀香。
【廟】
沒有質問,也沒有勸阻。黃四靜靜地站在周離抬起的手臂之上,抱着雙臂,平靜地說道:
【人遇苦難,砥礪前行】
【人遇災厄,報團取暖】
【人遇不公,律法判決】
【人遇生死,泰然處之】
【若有不公引發苦難、災厄觸及生死,律法無能,聚衆無用,生死成兒戲!則建仙家小廟,以誠信奉之、以善奉之、以苦難奉之···】
三根五仙纏檀香燃燒殆盡。
黃四的身軀化作磚瓦,化作石像,化作一間普通的小廟。
廟前不供三牲。
供心誠與善。
【則仙家保佑】
小廟出現在了周離的手中。
青清愣住了。
她從未看過這種小廟,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方盒子一樣,只是裏面似乎有兩雙清澈透亮的眼眸盯着她。
沒有華麗的章紋,也沒有廟宇繁畫。
只是一間普普通通,乾乾淨淨的小廟。
“周公子,這是?”
青清遲疑道。
“廟。”
周離提着小廟,穿過人羣,穿過複雜的視線。他們有的恐懼周離的強大,有的期待着周離,有的麻木地注視着他——已經無所謂對方是不是下一個折磨自己的人。
沒有回應,沒有回應任何人。
“救苦救難,渡人渡己的小廟。”
周離只是拎着小廟,緩緩地走到了一片沒有血漬的乾淨地面旁。彎下腰,伸出手,小廟放在了這裏。
青清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周離爲什麼要學貓叫。
小廟紮根在了這裏。
周離能感覺到,自己隱隱約約地與這第四曲產生了些許聯繫。面前的小廟緊閉着廟門,一個香碗也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廟前。
伸出手,四十捆香火出現在他的手中。
“天道。”
【哎···】
攥緊手中香,周離看着小廟,輕聲道:
“獻香。”
四百根香火開始燃燒。
但這一次,這些香火燃燒的速度很慢,非常慢,一縷沁人心脾的香縈繞在周離手中的香身之上。
【何苦來哉···】
天道的回應響徹在周離的耳旁,帶着夢囈似的惋惜,也帶着些許哀嘆。
但香火依然在燃燒。
沁人心脾的香蓋住了殺戮帶來的血腥氣息,肉票們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也開始逐漸癒合。
他們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寧靜,這是他們自從被拐入沉淪洞以來,數年沒有體驗過的安靜。
沒有了吵鬧,也沒有了恐懼與害怕,人們看向焚香的周離和他面前的廟宇,眼裏的所有情緒逐漸轉化爲了柔和的感激。
他們能感受到的。
感受到少年的純粹與淡然。
沒有高高在上的施救者情懷,也沒有救世主的傲然姿態。
他只是一個路見不平,出手相助的好心人。
他需要錢財來買些雜物,也像是普通人一樣踩着水坑小跳着走,提井裏的水大口暢飲,喫着老人家給他準備好的飯菜。
在做完這一切後,他就會擦乾淨嘴,嚴肅地站起身,拿出他的長香,點燃之後輕聲與仙家對話。
他會說,讓仙家保佑老丈今年的收成,保佑老丈的孩子學好手藝,保佑老丈一家平平安安,幸福美滿。
他會離開老丈的家,和蹲在肩頭的仙家拌嘴。仙家說他許願太多,他會說老丈的飯菜很好喫,讓仙家幫幫忙。
他是一個出馬。
圍繞在周離身邊的人們心裏浮現出了這個念頭。
一個救苦救難的出馬。
赤裸着上身,腰間用布帶隨意地繫着,褲子也是普通的長褲。她的容貌清秀俊朗,眉眼裏帶着讓人安心的溫柔。
半跪在小廟前,手中掐香,被香火包裹的少年在這一刻彷彿是高貴而純潔的仙人。
可他卻神色淡然,沒有悲憫,只有讓人心安的平靜。
就像是···
“一個普通的人。”
幼童怯生生地開口,童言無忌,卻在這一瞬間格外珍貴。
一旁的母親伸出手,捂住幼童的嘴。她眼裏帶着淚,顫抖地輕聲道:“這是仙人。”
“來拯救我們的仙人。”
香火燃盡了。
【依你···】
在一聲嘆息後,洞窟開始變動了。
似乎是周離炸燬宏偉洞帶來的連鎖反應終於到來,原本堅固的支撐結構開始接二連三地倒塌,多米諾骨牌一樣不斷地交錯陷落。
巖壁開始脫落,洞窟開始震顫,原本灰色的巖壁也開始緩慢地脫落。
劇烈的震動讓所有人都有些站不穩,可如同奇蹟一般,這些掉落的石板和巖壁沒有砸到任何一個人。
玉色的內壁顯露了出來,炁石獨有的氣息立刻將周圍的一切牢牢封鎖。
青清雙目瞪大,難以置信地看着這一切的發生。
道韻被死死壓制,青清嘗試着調動神通,可神通也動彈不得。她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面前的巖壁,炁石的壓制讓她手指有些顫抖。
是炁石。
一整塊包裹着洞窟的巨型炁石。
原本的暖金窟已經被白色的炁石所覆蓋,曾經昏暗的地貌也變成了純白色的世界。沒有了血腥的氣息,也沒有了奢靡與淫慾。
所有人迷茫地看着這片白色的世界,這種劇烈的反差讓他們一時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在這一刻,聲音被剝奪了,所有的思緒也開始被柔和地撫平。
只剩下香火的氣息與心安的寧靜。
周離手中的香火已經燃燒殆盡。四百根香火全部被周離獻給天道,也獻給了面前的小廟。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只是當時的本能驅使着他這樣做,黃四也同意了他這樣做。
現在看來,這是對的。
第四曲本就是一個巨大的炁石礦洞,只是之前從未被髮掘而已。這些炁石不是成塊的,而是完整的整體。
這就導致這裏的炁石對修士的壓制是絕對的,任何一個修士進入這裏都是一個凡人,甚至是一個無力的凡人。他們施展不了神通,無法調動道韻,甚至因爲壓制反而讓他們變得孱弱無比。
炁石太大,大到根本無法挖取。而這裏也充滿水源與能種植的土地,足夠這些人生活在這裏。
【多了···】
天道夢囈似恍惚的聲音響起。
周離一怔,隨後他便感受到自己一始境的境界鬆動了。只要自己按照聽仙的第二章進行突破,自己就能順理成章地進入下一個境界。
回過神來,周離長舒一口氣。
“我不是仙人,我沒有辦法永遠地庇佑你們。”
迎着那些尊敬、崇拜與愛戴的目光,周離神色依然平靜如常。
他站在小廟前,用着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平靜地講述着一個事實。
“我只是個普通人,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一旁的青清看着周離,紅綢緞下的眼睛裏寫滿了不可思議。她朱脣微啓,卻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想說的語言。
“從今往後,罪囚無法入侵這裏,他們只能威脅你們,恐嚇你們,會嚮往常一樣嘗試着逼迫你們臣服。他們依舊會聲色俱厲,會用最惡劣的模樣對待你們。”
“可在這裏,他們會失去作爲依仗的修爲。曾經壓榨你們,控制你們的罪囚,在這片土地上失去了他們的力量。這片土地可以是你們安穩生存的家園,但這一切的前提是···”
周離停頓了一下,隨後環顧四周,沉聲道:
“你們要反抗。”
“你們要拿起武器,保衛自己,保衛孩童,保衛你們的家。你們不能屈服於他人的惡,也不能因兇惡而低頭俯首。你們要學會反抗,反抗那些不公,反抗蒼白無力的威脅。”
“自救,唯有學會自救,這裏纔會是你們的家。”
“救苦救難,渡人、渡己。”
周離不會保護他們一輩子的。
周離會離開這裏,會離開沉淪洞,去以出馬的身份做更多的事情。小廟無法庇佑他們,因爲能庇佑他們的,只有這些人自己。
面對青清,周離點了點頭。
他不準備留下來,因爲他已經看到了一些曾經的肉票如今挺直了腰桿,攥緊了隨手撿來的武器。他們眼神裏依舊帶着驚恐與迷茫,可那緊緊攥着武器的手,也讓他們眼裏多了一絲明悟。
只要有了第一顆生長的草種,這裏就不會永遠荒蕪。
青清看着周離,眼裏除了震撼之外就只有敬意。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是在回應周離,也是在對他致敬。
廟門打開,少年和黃大仙的兩尊石像靜靜地盤膝坐在其中。
“我們走吧。”
周離走到青清的面前,前方就是離開第四曲的道路,身後則是那一雙雙注視着他的眼眸。
“活下去吧。”
背對着人羣,長舒一口氣,周離和黃四的聲音在這一刻重疊了起來。
“以人的身份活下去吧。”
周離的身影隱入昏暗之中,通往其他曲部的路少有燈光,多是火把照明。
身後的人們沒有挽留,也沒有哀求。他們只是凝視着周離的背影,凝視着這位出馬。
良久,在周離的背影即將消失的時候,這些人便忍不住開口,說出的話語卻是最簡單的三個字。
要保重。
·····
【日暖銷金鑄魔窟,唯有自救方可行】
坐在周離的腦袋上,黃四突然吟詩一句。
“你自己編的?”
跟在青清身後,周離好奇地問道。
【當然】
黃四冷笑一聲,自豪道:【這種平仄不分且不押韻的打油詩除了我之外還能是誰寫的?李白嗎?】
“李白不是唱說唱去了嗎?”
周離打趣道:“沒聽過?”
【來點高雅音樂,Mc趙小六我看就不錯】
“你神了。”
爬到周離的肩膀上,黃四抬起頭,看着依舊昏暗的洞窟,可她此時的心情卻和最開始來到暖金窟的時候完全不一樣——輕鬆,釋懷。
即使這一次他們得罪了沉淪洞最大的勢力駝子幫。
可這又如何呢?
我們倆可是出馬。
想了想,黃四說道:【本來想吟詩總結一下,可現在感覺又不太好,我想換一個】
“行啊,你總結一下吧。”
周離笑道:“黃大師,來點有文採的。”
【嗬嗬,獻醜了~】
黃四咧嘴一笑,伸出爪子,豎起大拇指。
【暖金窟卷——完!】
周離嫌棄道:“好無聊的總結。”
【你不懂我們寫小說的儀式感這一塊兒】
“你還寫小說?”
周離驚了。
【怎麼,黃色小說不是小說?】
“哦,牛批,還有劉備看的哦。”
在周離和黃四無聲的吵鬧之中,曾經的暖金窟離一人一鼠越來越遠。
直到消失不見。
暖金窟外,一個身着黃色長袍的男人靜靜地看着匆忙的人羣,還有那連綿不絕的炁石牆壁,眼裏浮現出了些許異色。
眼裏有驚異,有殺意,也有···
隱約的期待。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