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羨也離開了白雲觀,進入了皇宮。紫禁城內,三步一哨,五步一崗。他在大內多年,知道皇宮守衛森嚴,就算有些地方四下看不見人影,可黑暗中到處都可能有大內中的侍衛高手潛伏。
大內藏龍臥虎,有的是專程聘來的武林高手,有的是胸懷大志的少年英雄,也有是爲了躲仇家,避風頭,暫時投靠朝廷的左道高手,無論誰也不敢低估他們的實力。殷羨雖然是大內統領,但對皇宮究竟有多少高手,還是難以
揣度,這纔是真正的龍潭虎穴。
江湖中有許多無法無天的高手,偶爾也有一兩個膽大包天之徒,想要刺王殺駕,藉此名動天下,可最後卻沒有一個能活着從紫禁城走出去。
殷羨和另一個大內頭領交談了幾句,腳步迅速地向另一個宮殿走去。這宮殿外巡視的人很少,但每一個都是太陽穴高鼓,目光銳利,放在江湖中皆是第一流的高手。
殷羨亮了亮自己的令牌,又說了暗語,這才被放進去。
殿內有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裏大內四大高手的另外三人都在這裏。
“陛下小心了。”三人各據一方,將一名黃衣青年環在中心。若霍連城在這裏,一定能發現這黃衣青年和平南王世子相貌一模一樣,只是這人氣度更加高貴,年紀雖輕,眉宇間卻有一股不怒之威的氣勢,平常人站在他面前就矮
了半截。
嗤嗤的勁風中,魏子雲、屠方、丁敖三人已經出手,劍鋒帶起的勁氣撲面而來。
“來得好。”黃衣青年目光閃爍,掌中長劍遞出,迎向刺來的三口長劍。
叮叮叮!一時間,四口長劍交鋒,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
四大護衛放在江湖中,都是有數的劍客,此時三人聯手,居然堪堪與這青年持平。
雙方交手一盞茶的功夫後,魏子雲在後退時腳下被石子絆了一下,身形微微踉蹌,劍法也有所遲滯。也就在這時候,黃衣青年又是一劍刺出,劍鋒刺破空氣,劍勢如閃電般一擊,居然將三人勾連的重重劍網刺破,三人都不由
向後一個踉蹌。
接着三人連忙抱拳。
魏子雲大聲道:“陛下劍法又有精進了。”
屠方道:“陛下劍法之精妙,我等自愧不如啊。”
不善言辭的丁敖道:“陛下整日處理公務,只是拿些閒暇時間練劍,劍法就遠超我等。要是一心習劍,哪還有西門吹雪,葉孤城什麼事?”
殷羨本來要張口說話的,這時候卻只能閉嘴了,因爲他想不到說什麼話了。
“你們倒是把自己的真本事拿出來,如此刻意相讓,真以爲我看不出來麼?”黃衣青年搖頭。
魏子雲道:“我等已盡展平生所學,只是陛下的劍法更勝一籌罷了。”
殷羨也趕忙說道:“不錯,以陛下之武功,若入江湖,必可名列十大高手之中。”
黃衣青年歸劍入鞘,饒有興趣道:“十大高手,你倒是說說這江湖有哪十大高手?”
“葉孤城、西門吹雪、陸小鳳、木道人、霍連城......”
殷羨對於武林高手的確如數家珍,很快就數出了十個人名:“當今江湖,又以劍法高手最多,純以劍法而論,陛下足以名列前五。葉孤城、西門吹雪、木道人等都是劍法高手。對了,今天我也才知道,那位霍老闆的劍法也是
天下絕頂。”
“霍老闆。”黃衣青年目光閃了閃:“就是那個準備在紫禁之巔比武的霍老闆麼?”
“請陛下贖罪。”四大護衛臉色都微微一變,他們本是大內侍衛,怎能讓人隨意擅闖禁地?
如今武林高手齊聚京城,各大賭坊都開了盤口,如果紫禁之巔一戰因爲他們無法進行,許多人想要殺他們的心都有了。更何況,他們也是習武練劍的,這樣兩位絕世高手爭鋒,還是一刀一劍,江湖上也許幾百年都不會出一
次,他們自然也想要瞧瞧。
“你們本來打算怎麼做?”黃衣青年平平淡淡道。
“我們,我們本打算等月圓之夜,除了決戰的霍連城、葉孤城外,只放極少數的幾個名宿進入紫禁城。這樣即使鬧出什麼亂子,也能彈指鎮壓。”
魏子雲額頭冒汗,不敢有絲毫保留:“是我等翫忽職守了,九月十五時一定得加強防衛,連一隻蒼蠅都不放進來。”
“不必了,按你們原來的法子來吧。這也是轟動天下的武林盛事,總不能讓那數千武林人士徒勞往返,不過這事也只能有一次。”黃衣青年卻沒有動怒,反而對另一件事很感興趣:“你說那霍連城劍法也很高?莫非已經見過他
的劍法了。”
“是。”殷羨便將上午的事情說了一遍。
“有意思。”黃衣青年眼神一亮:“我倒是想去拜訪下這霍老闆。”
夕陽滿天,晚霞豔麗。
黃衣青年和殷羨已來到了臨風樓。
殷羨已經來過一次,管家說霍老闆就在昨天待的那間閣樓中。於是也沒有叫僕人帶路,兩人就在這臨風樓內漫步而行。
“陛………………公子,你乃萬乘之尊,霍老闆武功再高,也不過是江湖草莽,何必勞動大駕。”殷羨落後黃衣青年一個身位,態度恭敬:“若您對霍老闆有興趣,大可明晚等他來了紫禁城再召見。”
“呵呵,他可不是普通的江湖草莽,那珠光寶氣閣富可說富得流油。將來若是缺錢缺糧了,說不定我還要找到霍老闆頭上。”
黃衣青年揹負雙手,行走於林陰間,低笑道:“更何況,霍老闆本身還是絕頂高手。殷羨你武功也不差,你說說把高手置於戰場中如何?”
殷羨顯然是以前就考慮過類似的問題,稍微斟酌了下便回答道:“恕屬下直言,霍老闆的確是百人敵,但個人武力在浩浩蕩蕩的大勢中起不來多少作用。再厲害的高手,一旦陷入軍陣廝殺,如果不能及時遁走,就只能含恨收
場。”
“當然,個人武力終究是有限的,尤其是面對那些訓練有素的精兵。”
黃衣青年眸光閃了閃:“但武林高手從來不需要和軍隊正面較量,而是刺殺、偷襲,尤其是霍老闆這樣身懷絕世輕功的高手。真若有心出手,即使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也如探囊取物。一個絕頂高手,是能夠改變小型戰場的
勝負的。”
殷羨身體一震,拱了拱手道:“公子智慧如海,我不及也。”
穿過了綠林,在一片假山水池駐足了片刻,黃衣青年緩緩道:“更何況,那位霍老闆才二十來歲,現在他就已經是天下有數的人物了,再過個十年、二十年,那纔是他的鼎盛時期,都不知道他武功會高到什麼地步。”
黃衣青年似輕聲呢喃:“說不定我都擔心一不小心得罪了他,被他半夜摘了腦袋。”
殷羨立時色變。
“呵呵,開個玩笑而已。畢竟一個人的武功還是有上限的,遇到一個瓶頸就可能一輩子都走不上去了,歷朝歷代雖有學過武的皇帝,可沒有一個武功天下第一的皇帝。”
說話間,兩人越過小湖,來到了那座小樓前。
“歐陽,話說青樓三教九流都有,你有沒有遇到過什麼奇怪的人。”霍連城的聲音從樓上傳下。
“我們那裏什麼樣的客人都有,連和尚和太監都有。”另一個慵懶的聲音響起。在來臨風樓前,黃衣青年看過和霍連城相關的消息,猜出這應該是紅鞋子組織裏的歐陽情,一個名妓。
“和尚可以還俗,太監也能去青樓?”說這話的是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殷羨聽出來了,是陸小鳳的。
“不錯,前幾天就有一個太監來了我那裏,而且看來還是個很有身份的太監,保養很好,身上穿的料子也很好,說話也是頤指氣使的。”接着歐陽情咯咯一笑:“只要有太監到了我們那裏去,我總是會把他們帶回我屋子裏的。”
陸小鳳笑道:“爲什麼?”
“因爲他們根本不是男人,他們越是沒有用,就越喜歡錶現的有男子氣概,我就算要他們睡在地上,他們也不敢說出去,反而會加倍的付錢,因爲他們生怕別人知道他們的弱點。”歐陽情頓了一下:“對了,別人好像還叫那太
監王總管。”
黃衣青年眉頭微微皺了皺,宮裏的王總管只有一個,王安,在東宮時就是他的心腹親信,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一向忠心。
黃衣青年上了樓,首先看到了青衫男子。他穿着青衫長袍,端坐在桌前,手裏拿着一枚棋子,正在和一名極美麗,極有風韻的女子下棋。旁邊還斜坐着另一個男子,手裏拿着個酒杯,嘴角有兩撇淡淡的鬍子,似乎了鬍子不
久才長起來。
“霍老闆,陸小鳳,咱們又見面了。”殷羨哈哈一笑,又介紹旁邊的男子道:“這位是......”
“世子居然也來了京城。”陸小鳳目光中帶着驚訝,提前截斷了殷羨的話,起身拱了拱手道:“見過世子。”
霍連城也拱了拱手:“見過世子。”
“你們認識我?”黃衣青年驚訝道。
霍連城呵呵笑道:“世子殿下可真是健忘,五羊城的時候我還給貴府送過珠寶。世子殿下也是來看九月十五那一戰麼?”
黃衣少年眼睛微微眯了眯:“所以我是平南王世子?”
陸小鳳道:“你不是平南王世子?”
“我也見過你。”歐陽情道。
“你也見過我?”黃衣青年驚訝道。
“前些天我見過一個太監,那太監雖然是一個人來,但後面又來了幾個人找他,其中一個就是你。”歐陽情看着他,皺了皺眉:“不過感覺又有些不一樣。”
“樣貌倒是很像,但氣質又有些不同。”陸小鳳仔細打量黃衣青年:“嗯,閣下氣質更威嚴、華貴一些,看來閣下也是王公貴族?”
聽了霍連城、歐陽情和陸小鳳的話,黃衣青年皺了皺眉,笑着道:“不錯,我的確是皇室中人,今天是特地來拜訪下霍老闆,見一見天下第一刀客的風采。”
就這樣幾人談起京城見聞,說些刀法劍法,一時賓主盡歡。
末了,有信鴿飛到霍連城手中,他看了看信,端起茶杯,黃衣青年自覺起身,呵呵笑道:“我雖不才,但在京城也說得上話,霍老闆若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儘管開口。”他看來並沒有拉攏之意,說來只是拜訪好友。
“多謝。”霍連城將人送至樓梯口,看着兩人離去的背影,本來還想把這件事讓陸小鳳給破壞了,他最喜歡管閒事,沒想到今天苦主就上門了,這位看來也不是蠢貨,想來他要是調查一番,有了準備,那平南王府的謀劃就不可
能成功。
嗯,這事可以告訴葉孤城了,讓他高興高興,他想要一場神聖的決戰,這下絕沒有人能破壞了。
“這人和平南王世子長得很像,莫非是平南王的私生子?而且世子怎會平白到京城來?”
陸小鳳摸了摸那兩撇還沒完全長起來的鬍子,目光閃爍:“據我所知,那些王爺,世子等皇親貴胄,是不能擅離封地的。”他感覺自己抓住了某條線,某條隱祕的線,所有事情真相,很快就能浮出水面了。
“我找到葉孤城了,你也要去瞧瞧他麼?”霍連城揚了揚手裏的密信,青衣樓在京城中也有情報組織,這密信中的就是葉孤城現在的下榻之地。
“好。”
夜。
荒屋,葉孤城正盤腿坐在一張冷兒硬的木牀上。
他知道霍連城也在找他,甚至霍連城收到的消息,也是他故意讓人傳出去的。如果霍連城能確定他受傷,那他們九月十五的計劃將會更加順利。
算了算時間,霍連城應該也快要到了,於是葉孤城開始緩慢地清洗傷口,換一塊布包紮。他的動作很慢,爲的便是讓霍連城看到,增加可信度。
葉孤城清洗了一遍。
兩遍。
三遍。
第八遍。
葉孤城神色一沉,他的傷口很淺,但這麼清洗,皮肉都發白了。照理來說,霍連城早就應該到了纔對,難道被什麼絆住了手腳?
突然,窗外有風聲掠過。
那絕不是自然的風聲。
葉孤城神色不變,劍就在桌上,他一反手,就握住了劍柄。
“用不着拔劍。”窗外已有人微笑着道:“若是有酒,倒不妨斟一杯。”
葉孤城握劍的手緩緩放鬆。
“霍連城?”
他‘勉強”站起身子,站直,掩起了衣襟,斂起了愁容,大步走了出去,拉開門。就看到了霍連城和陸小鳳,然後神情微微一僵。
“來的時候聞到了一陣烤鴨香,於是就買了一隻,要嚐嚐?”霍連城示意了下手上的烤鴨。
“不用。”葉孤城嘴角抽了抽,冷冷的看了霍連城一眼。
霍連城自顧自的將油紙打開,撕了鴨腿就在喫,又瞥了眼葉孤城蒼白的臉色:“你受傷了?”
葉孤城冷冷道:“區區小傷。”
霍連城道:“你重傷之後,最後獲益的人,就是我。”
葉孤城道:“但我知道,絕不會是你。”
霍連城道:“你真相信?”
葉孤城道:“如果你真是這麼卑鄙無恥的人,也練不成那種孤高絕世的劍法。”
霍連城長長吐出一口氣:“想不到你居然也是我的知己。
葉孤城緩緩道:“我瞭解的並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刀。”
霍連城卻凝望他:“也許我們正是同樣的人。”
葉孤城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呸,完全不是。’陸小鳳心裏說了一句。
葉孤城一心求劍,霍連城這傢伙則肆意灑脫,無所顧忌,性格還很惡劣,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人。
“所以我打算治好你的傷勢。”霍連城從懷裏取出個瓷瓶:“其實我也會下蠱、用毒之類的左道手段,在我聽到陸小鳳說你確實受了傷後,就花了好一番力氣,煉製出了一枚解毒丹,這丹藥就算治不好你的毒,也能把毒性完全
壓制下去。”
葉孤城目光閃了閃。
要是他服下這丹藥,傷勢好了,明天霍連城就不會手下留情,他的替身恐怕完全接不下霍連城的‘神刀斬”,計劃很可能敗露。
但若拒之於外,似乎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陸小鳳道:“霍老闆的確有解毒的本事,這點我可以作證,而且我也可以替你護法,保證療傷期間沒有人能打擾你。”
“好,我待會服下。”葉孤城腦子轉得很快,接下了略顯油膩的瓷瓶,畢竟霍連城那隻手纔剛撕了烤鴨。
“你服用啊,我正好替你護法。”霍連城一臉真摯的看着葉孤城:“難道你還信不過我,認爲我會在丹藥裏下毒?”
“自然不會。”
“還是說,你認爲我會趁機偷襲你?”
“不會。”
霍連城的眼神越發真摯:“我可是很期待明天的那一場決戰,你可一定要是巔峯狀態。”
葉孤城:“…………”
霍連城笑眯眯道:“快服下啊,我這藥可是精心煉製出來的,你可不能辜負了我一番心意啊。”
""
“快服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