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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赫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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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穿透左肩的時候,聞人糖沒有聽見任何聲音,她只來得及回頭看了眼崔浩。

她想看清楚他的表情,但身體已經在往下墜。

江水灌進來,冷得像是有無數人用無數根針同時扎她。

箭矢入水拉出一道道白線,從她身邊擦過。

不想死,她咬着牙,沒有張嘴。

張嘴會灌水,灌水太多會死。

一路艱辛沒死,她不想死在這裏,求生慾望強烈。

忽然,她的腳被什麼東西扯住了,以爲是水草,低頭看見一張臉。

是一名重傷垂死的車運帝國高手。方纔他踏水......

崔浩拔劍的瞬間,六紋異犬低吼一聲,黃瞳縮成一條細線,尾巴平直如刀,脊背弓起,爪子深深摳進凍土裏。

瘦高老者笑容一僵,手中長劍“鏘”地半出鞘,劍刃映着天光,泛出青灰冷色。

“敬酒不喫——”

話未說完,崔浩動了。

不是衝向瘦高老者,而是斜掠三步,左腳踩碎一塊半埋雪中的黑石,右膝微沉,腰胯擰轉如弓弦繃滿,一劍劈向高大老者咽喉!

劍未至,罡風先至。空氣被撕開一道嘶鳴,積雪倒卷如浪。

高大老者猝不及防,鐵槍橫架,“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火星迸濺,他整個人竟被劈得馬步一晃,左腳陷進凍土三寸,靴底裂開蛛網狀紋路。

“宗師?!”他喉頭滾動,眼中終於露出驚駭。

崔浩不答,劍勢未盡,手腕一抖,劍尖崩開槍桿彈力,順勢滑落,劍鋒貼着槍桿向下削去——削他握槍的左手小指!

高大老者倉促收手,袖口卻被削下三寸布條,指尖血珠滲出。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矮壯老者暴喝一聲,背後寬背刀悍然出鞘,刀光如潑墨,一刀劈向崔浩後頸!刀勢沉猛,刀風壓得地面積雪凹陷半尺。

崔浩頭也不回,左肘向後一撞。

“砰!”

肘尖與刀背硬撼,悶響如擂鼓。矮壯老者虎口崩裂,刀身嗡鳴不止,整條右臂發麻,寬背刀幾乎脫手。

而崔浩借這一撞之力,身體旋身半周,劍鋒已調轉方向,迎向瘦高老者刺來的長劍。

雙劍相交,無聲無息。

兩柄劍尖抵在一起,劍身彎成滿月,嗡嗡震顫。瘦高老者雙目圓睜,腳下雪地寸寸龜裂,靴底冰碴簌簌剝落——他竟被一股沛然巨力死死釘在原地,連退半步都做不到!

駱清動了。

她未拔劍,只將右手按在劍柄末端,身形如離弦之箭,踏雪無聲,直撲矮壯老者右側空門。左手五指併攏成刀,切向對方頸側大筋。

矮壯老者剛穩住身形,突覺寒意刺骨,本能側頭,卻仍被指尖劃過耳廓,皮肉翻開一線血痕。

他怒吼轉身,刀鋒橫掃,要將駱清攔腰斬斷。

駱清不閃不避,右手終於出鞘。

劍光一閃,輕若柳絮,快似流光。

“叮!”

劍尖點中刀脊正中——不是格擋,是“點”。

一點即收。

矮壯老者只覺整把刀猛地一跳,刀勢驟偏,寬背刀擦着駱清腰際掠過,劈入雪地,轟然炸開丈許雪浪。

駱清劍勢不停,欺身而進,劍尖繞着矮壯老者咽喉畫出半個圓弧,逼得他連連後退,腳下踉蹌,竟被逼至坡邊。

“住手!”瘦高老者厲喝,劍尖陡然一顫,幻出三道虛影,分刺崔浩雙眼與心口!

崔浩終於開口:“你剛纔說,饒我們不死?”

聲音平靜,卻讓瘦高老者心頭一凜。

因爲崔浩說話時,劍勢未滯,反借他虛招牽引之力,手腕翻轉,劍身如活蛇般繞開三道虛影,直刺其持劍手腕內側軟肉!

瘦高老者急撤手,袖口再度被割開一道口子,腕上浮起三道血線。

“你們不是強人。”崔浩收劍回身,劍尖垂地,雪水順着鋒刃滴落,“是血劫道的人。”

三老者面色齊變。

高大老者槍尖微抬,槍尖一點紅芒吞吐不定;矮壯老者單膝跪地,寬背刀拄雪,緩緩起身;瘦高老者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泛起一層淡赤血霧。

“你怎知道?”瘦高老者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鐵。

崔浩沒回答,只看向駱清。

駱清輕輕搖頭。

她知道。但不能說。

三月前,太虛城西市,有個賣糖人的瘸腿老叟,當街被一輛馬車撞飛,斷了七根肋骨。沒人管他。駱清路過時遞了枚銀角子,老叟攥着錢,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忽然咧嘴一笑,嘴裏缺了三顆牙,牙齦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那是血劫道“蝕骨引”的徵兆——以人血爲引,蝕人骨髓,種下潛伏血印。凡被種印者,三年內若未服解藥,骨髓將漸次枯竭,最終化爲一具乾屍,卻能夜夜醒轉,聽命於施術者。

駱清當時便暗中跟蹤那老叟,發現他拖着殘軀,爬進城北一處廢棄義莊,在坍塌的佛龕後,挖出一隻紫檀木匣。匣中三枚玉符,刻着扭曲血紋,其中一枚背面,用硃砂寫着“魚辭”二字。

她沒動那匣子。

但她記住了。

今日這三人身上,有同樣的氣息——不是血腥氣,是血氣凝而不散、濁而不腐的“滯”感。像一潭被封住出口的深井,水不流,卻始終溫熱。

“你們盯上魚辭,又盯上我?”崔浩緩緩道,“因爲他是元阿嫚長老的親傳弟子?”

瘦高老者喉結滾動:“你比傳聞中……更難纏。”

“血劫道從不空手而歸。”高大老者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如雷,“我們奉命取三樣東西——魚辭姐姐的命,駱清的劍譜,還有……你的‘九紋金龍丹’。”

崔浩笑了。

笑聲很輕,卻讓三老者同時繃緊脊背。

“你們真以爲,魚辭會把姐姐的消息,告訴一個剛被他打趴下的外人?”

瘦高老者皺眉:“什麼意思?”

“魚辭找我求丹,是我故意讓他輸在演武場上。”崔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縷淡金色罡氣緩緩盤旋,凝而不散,如龍繞指,“他輸得越慘,你們越信他走投無路。你們才肯親自來。”

三老者臉色驟變。

矮壯老者失聲道:“你早知道我們會來?!”

“不。”崔浩搖頭,“我只是賭——血劫道若盯上魚辭,絕不會只派一個探子。你們三個一起出現,說明事態緊急。而能讓血劫道如此緊張的,只有兩種可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臉上細微的抽搐。

“一是魚辭姐姐……已經突破了。”

三人沉默。

“二是……”崔浩聲音沉下去,“她根本不是魚辭的姐姐。”

瘦高老者忽然仰天長笑,笑聲淒厲如夜梟:“好!好一個崔浩!難怪魏宗主當年寧可叛出宗門,也要護你一命!”

駱清瞳孔驟縮。

魏宗主?魏合?!

她猛地看向崔浩。

崔浩面色不變,只將劍尖緩緩抬起,指向瘦高老者眉心:“第三個可能,是你們根本沒打算活着回去。”

話音未落,他足下青石轟然炸裂!

不是向前衝,而是原地爆發!

第六轉煉體訣催至極致,雙腿肌肉虯結如鐵鑄,腳掌踏碎凍土,整個人如離膛炮彈,直撞瘦高老者胸口!

瘦高老者舉劍格擋,劍身卻在接觸崔浩肩甲的剎那——

“咔嚓!”

劍斷!

半截斷劍激射而出,擦着崔浩耳際飛過,釘入身後松樹,沒入三分。

崔浩肩膀已撞上瘦高老者胸膛。

沒有骨骼碎裂聲。

只有一聲沉悶如擂鼓的“咚”,彷彿敲在蒙皮大鼓上。

瘦高老者整個人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胸前衣袍炸開蛛網狀裂紋,皮膚下隱隱透出血色紋路——那是血劫道“血繭護體”的徵兆,正在急速潰散。

他撞斷兩棵碗口粗的松樹,重重砸在坡下雪堆裏,半天沒動。

高大老者與矮壯老者齊齊變色。

“走!”高大老者怒吼,鐵槍橫掃,罡氣如龍捲,逼退駱清,轉身便掠。

矮壯老者刀光護體,倒縱而出。

崔浩卻未追。

他站在原地,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

一粒龍眼大小、通體金黃的丹丸靜靜躺在那裏,九道金紋遊走如活物。

“你們要的丹,我本可以給你們。”崔浩聲音平靜,“但血劫道的東西,沾了就洗不乾淨。”

他屈指一彈。

丹丸化作一道金光,射向坡下雪堆。

“轟——!!!”

金光炸開,不是火焰,而是純粹的、暴烈的、撕裂一切的金色罡氣!雪堆瞬間蒸騰,方圓三丈內積雪盡消,裸露出焦黑凍土,中間一個三尺深坑,邊緣熔巖般流淌着暗金色餘燼。

坑底,瘦高老者半邊身子焦黑碳化,另一隻手還死死攥着半截斷劍,眼睛瞪得幾乎裂開,喉嚨裏咯咯作響,卻再發不出一個字。

高大老者與矮壯老者奔至百步外,齊齊止步,回頭望來。

只見崔浩收手,拂去肩頭一點雪塵,對駱清道:“師姐,收拾東西,我們該走了。”

駱清深深看了眼坡下焦坑,轉身走向馬匹,聲音低而清晰:“師弟,魏宗主……是你師父?”

崔浩牽過自己的馬,翻身上鞍,繮繩輕抖:“不是師父。是……我欠他一條命。”

他頓了頓,望向西北方向,雲層低垂,春雷隱隱。

“也是他,把我從血劫道手裏搶出來,送進清源城。”

駱清不再問,默默繫緊包袱。

鈴鐺抱着貓,小跑過來,仰頭看崔浩:“老爺,那……那個老爺爺,是不是死了?”

崔浩低頭,看着少女清澈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發頂:“嗯。但他該死。”

六紋異犬走到崔浩馬旁,昂首蹭了蹭他小腿,喉嚨裏滾出低低的嗚咽,像在確認什麼。

崔浩俯身,摸了摸它額頭:“放心,沒漏。”

犬眼黃瞳微斂,尾巴輕輕擺了一下。

三人重新上馬。

行出十裏,崔浩勒馬,取出一張黃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疾書三字:【魚辭安】。

黃符無火自燃,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升空,沒入雲層。

這是太虛劍宗祕傳“雲信符”,專爲同門報平安所用。符成即達,無需靈力催動,只憑血脈感應——魚辭體內,有元阿嫚親手種下的“太虛劍印”。

做完這一切,崔浩才真正鬆了口氣。

他沒殺錯人。

血劫道盯上魚辭,只爲試探元阿嫚。若魚辭姐姐真有突破之象,元阿嫚必會出手庇護,屆時血劫道便能順藤摸瓜,找出太虛劍宗內,那位被“血蝕蠱”控制的內應。

而那名內應……崔浩想起昨日望火塔頂,那人換了一幅面孔,卻沒換掉眼尾那顆硃砂痣。

——正是事務殿新任執事,負責審覈所有外出任務的趙執事。

駱清策馬靠近,低聲問:“師弟,你爲何不告訴我魏宗主的事?”

崔浩望着遠處起伏的山巒,聲音很輕:“因爲血劫道的‘蝕心蠱’,最擅讀取被蠱者最在意的記憶。我若告訴別人,就等於把魏宗主的位置,親手送到他們手裏。”

駱清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間那隻素色荷包,遞給崔浩:“打開看看。”

崔浩疑惑接過,解開繫帶。

裏面不是金銀,不是丹藥,而是一疊薄如蟬翼的銀箔紙。每張紙上,都用極細金線繡着一行小字:

【癸卯年冬,清源城東,魏合贈《撼山拳》殘譜】

【甲辰年春,淬星海渡口,魏合贈闢水珠一對】

【乙巳年秋,東大陸荒原,魏合贈斷劍半柄,銘‘守心’】

……

共十七張。

最後一張,銀箔邊緣微微捲起,金線略有磨損,卻依舊清晰:

【丙午年夏,太虛城南,魏合留信一封,未啓。】

崔浩手指停在最後一張上,久久不動。

駱清望着他,聲音溫柔:“我等你啓開它。不是現在。是當你真正準備好,面對那封信裏所有真相的時候。”

風掠過山坡,捲起幾片殘雪。

崔浩將荷包仔細收進懷中,貼着心口。

他抬頭,看見遠方天際,一道金光正撕開厚重雲層,筆直落下——那是紫霄聖宗接引弟子的“飛虹舟”,舟首懸着三枚青銅古鐘,鐘聲悠遠,震得雲氣翻湧。

“走吧。”崔浩輕聲道,“紫霄城,到了。”

駱清點頭,揚鞭策馬。

鈴鐺抱着貓,仰頭望着那道越來越近的金光,忽然笑了:“老爺,你說蘇芸姐姐和胡杏姐姐,會不會也看見這道光?”

崔浩望着金光盡頭,彷彿已看見那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仙城,看見城中那座最高的白玉樓閣,看見樓閣窗前,兩個日夜等待的身影。

他笑了笑,聲音堅定:

“會。”

馬蹄聲急,踏碎晨霜,向光而去。

六紋異犬奔在最前,黃色眼瞳映着天光,如兩簇不滅的火焰。

面板在崔浩識海中悄然刷新:

【九轉煉體訣:六轉(1/20000)】

【可支配點:+3】

【新增天賦:雷感共鳴(被動)——春雷初動,可短暫增幅氣血運轉速度×1.5,持續三息。冷卻:七日。】

【新增天賦:血印辨識(被動)——可感知半徑十丈內,血劫道“蝕骨引”“蝕心蠱”等血術殘留痕跡。】

崔浩沒有查看。

他只是策馬,迎着那道劈開天地的金光,向前。

風在耳邊呼嘯,像無數年前,清源城外,魏合教他扎馬步時,刮過山崗的同一陣風。

那時他問:“師父,爲什麼一定要練到骨頭響?”

魏合望着遠處羣山,聲音蒼涼:“因爲骨頭響了,人才真正活着。而活着的人,纔有資格……替死去的人,討回公道。”

馬蹄翻飛,雪沫如花。

崔浩握緊繮繩,指節發白。

他沒再回頭。

太虛城的方向,只餘一片茫茫雪野,和一座孤零零的望火塔,塔頂小屋,空無一人。

——塔頂梁木上,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血痂,正緩緩剝落,隨風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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