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站在演武場中央,長劍斜指地面,劍身在暖陽中泛着冷光。
此刻,他的表情平靜,看不出緊張,也看不出興奮。
像路邊的一塊石頭,如果不站在演武場中間,別人根本注意不到他。
對面,賀焦騎在霜牙背上,巨狼的灰色皮毛在陽光下泛着銀色的光澤,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條豎線,盯着崔浩,像盯着一個獵物。
賀焦手裏拖着一柄長柄大刀。
刀尖拖在身後地上,刀刃泛着青光,刀柄上纏着黑色的布條,被賀焦握在手裏。
仲裁長老走到場邊,看了一眼北邊看臺。
蕭元朗點了點頭。
仲裁長老高喊一聲,“開始!”
崔浩第一次見賀焦,與他沒有仇,禮貌地先拱了拱手,下一剎那發起主動進攻。
巨狼也動了,從左側撲向崔浩,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同時,賀焦自巨狼背上一躍而起,揮刀便斬。
崔浩以一敵二,側身避開大刀斬擊。右手揮動,劍光一閃,削向霜牙的脖子。
霜牙巨大的身子強行扭動,避開劍鋒,前爪在崔浩的劍身上一按,借力彈開,落在三丈外。轉過身,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崔浩。
崔浩也借力,向後跳一步,以險之又險的距離避開凝而不散的刀罡橫掃。
不給崔浩喘息機會,也要贏得漂亮,賀焦一個猛衝刺,大刀拖在身後,又是一記斬擊。
刀罡如彎月,脫離刀身,向前勢如破竹般劈開空氣,斬開青石地面。
崔浩側身避開斬擊,順勢揮劍斬向身後。劍罡橫掃,準備偷襲的巨狼被迫拉開距離。
“好快的反應!”看臺上有人驚呼。
“但崔浩被壓制了!一人一狼配合太默契了!”
“他能撐多久?三十招?五十招?”
北邊看臺上,白鹿靜將視線從演武場移開,看向旁邊的一名老嫗,“陳長老,崔浩劍法如何?”
陳女坐在白鹿靜旁邊,穿一件深灰色的長老袍,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如深壑。
她盯着場上看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說:“出劍隨心所欲,時機精準,力道掌控老練。法劍已達極境。”
白鹿靜問:“能贏嗎?”
“看不透,”陳長老搖搖頭,“崔浩藏了,賀焦也藏了,那頭狼也藏了。再看吧。”
白鹿靜輕輕點頭,餘光看了眼宗主。
蕭元朗靜靜看着演武場中間兩道身影,眉頭輕輕擰在一起,不知心裏在想什麼。
場中,經過短暫試探,比鬥快速進入白熱化。
賀焦揮刀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稱手,眼睛也越眯越小。
眯眼不是緊張,是習慣。瞭解他的人都知道,每次認真打的時候都會這樣。
“再來!”賀焦暴喝一聲,使出一記凌空翻身的斬擊。
一道凌厲刀罡,鋪天蓋地一般,向崔浩斬來。
崔浩在方寸之間避開斬擊,一個跨步衝近,反手持劍,劍柄砸向賀焦胸口。
賀焦閃避不及,硬接砸擊。護體罡氣沒有碎,借力拉開安全距離。
落地,賀焦眉頭微蹙,崔浩比他想象的難對付。雖然他還沒有出全力,但崔浩好像也有所保留。
主人被擊退的瞬間,霜牙再次撲咬。
崔浩手中長劍反握,劍身貼着前臂,轉身的瞬間劍光如匹練橫掃而出。
這一劍沒用盡全力,卻是精心準備的提前埋伏,劍罡直奔巨狼的前腿。
霜牙衝勢太快,來不及變向,劍罡劃過它的左前腿,帶起一串血珠。
霜牙落地時腿一軟,險些栽倒,嗚咽一聲,拖着傷腿退到一旁,琥珀色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懼意。
看臺上響起一片驚呼。
“傷了!霜牙傷了!”
“崔浩居然先傷了狼!”
賀焦的眼睛紅了,他看了眼愛寵腿上的血,眼睛眯成一條線。
拖刀,刀尖與地面摩擦聲響驚人膽。
賀焦大步奔跑衝向崔浩,大刀掄舉過頭,刀刃在陽光下泛着刺目的光,一刀劈下,簡單、粗暴、不留餘地。
崔浩腳尖點地,後躍避開斬擊。
嘭!
青石地面炸開,碎石飛濺,一道尺許深的溝壑從刀鋒落點向前延伸,像被犁過的土地。
賀焦拔刀,橫斬。
崔浩後仰,刀鋒從面前掃過,順勢一個後空翻,再次拉開距離,落在地上。
賀焦大步追上來,刀刀緊逼,每一刀都帶着一股狠勁。
崔浩或在方寸之間閃避,或撥劍擋住。不硬接,每次都是借力騰挪,或借力打力。
看臺上,白鹿靜眉頭微蹙,賀焦的刀法已經亂了,不是招式上的亂,是心亂了。
霜牙受傷讓等於拔了他牙,讓他失去了安全感,暴露了他實力墊底的事實。
而崔浩一直冷靜,劍法、身法、打鬥技巧,皆出色,且發揮穩定。
若繼續打下去,要麼賀焦受傷,要麼賀焦顏面盡失。
想到這裏,白鹿靜轉頭看向蕭元朗。
蕭元朗沒有說話,微微點了點頭。
白鹿靜站起來,“停!”
聲音不大,但演武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賀焦的刀停在半空,轉頭看着看臺上的師父。
崔浩放下劍,也看向北邊看臺。
“認輸。”白鹿靜語氣平靜,沒有商量。
賀焦的刀慢慢放下來,在不甘與屈辱中,轉身離開。
巨狼拖着傷腿,一瘸一拐跟上。
仲裁長老看了白鹿靜一眼,又看了看宗主,見他們都不反對,大聲宣佈:“崔浩勝。”
看臺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李詩長鬆一口氣,心裏石頭落地,臉上綻開好看笑容。
蒙虎從椅子上跳起來,拳頭舉過頭頂,喊了一聲什麼,聲音被周圍的嘈雜淹沒了。
馮進士長舒一口濁氣。
趙大江站起來,雙拳攥在胸前。
沈玉簪張着嘴,半天合不攏。
秦浪坐在原處,一動不動,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張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看秦浪的臉色,又把嘴閉上了。
範鋼澤腦子一片漿糊,不敢相信崔浩能贏。畢竟大家選擇對手,都會避免有寵物的。
孟亮看着演武場中間的身影,連續深呼吸。
站在演武場中央,崔浩收劍入鞘,整場比鬥,他連三分之一的實力都沒有使用。
之所以贏得如此快,一是賀焦與巨狼配合看似無縫對接,但‘無縫對接’本身也是漏洞。
只要崔浩攻賀焦,巨狼就會從側面或後面撲上來。這樣一次、二次還好,第三次肯定要利用。
二是沒料到賀焦對巨狼依賴如此大。
當巨狼失去戰鬥力,他居然沒了底氣。用加快進攻速度、加大每一招的力氣,來掩飾內心的擔憂與恐懼。
走神剎那,崔浩面朝北邊看臺,大聲喊:“宗主,弟子能進內門了嗎?”
原本喧鬧的四周,頓時一靜,都沒想到崔浩會當衆問。
卻又都能理解,之前立那麼大的功,沒有進內門,背後肯定有故事。
所有人都看向北邊看臺最前排那個穿紫色錦袍的強壯老人。
蕭元朗端坐着,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了崔浩一眼,餘光又看了看旁邊那些長老、殿主。
見那些長老、殿主臉上都掛着淡淡的從容微笑,一副事不關己模樣。沉默了兩三個呼吸道:“進。”
丟下一個字,蕭元朗起身離開。
崔浩也不多留,馬上去事務殿,辦理入內門手續,避免宗門反悔。
隨着崔浩大步離開,演武場上再次變得喧譁,許多議論響起。
“他是五類根骨,”一個瘦小的雜役弟子激動,聲音不大,旁邊幾個人都聽見了,“五類根骨能進內門,我們也有機會進外門。”
“不錯!”一個強壯的雜役弟子也被感染,“先進外門,再進內門,最後成爲宗門高層!”
更多雜役弟子眼睛裏有了光,像深秋的螢火蟲,微弱,但確實亮着、熱着。
東邊看臺上,沈玉簪想到什麼,匆匆去追崔浩。
趙大江也去追崔浩,爲自己的妹子終身大事,再努力努力。
蒙虎匆匆離宗,往家裏趕,他要把消息儘快送回家,六妹蒙星不成了,五妹蒙月還有一絲機會。
還是東邊的看臺上,常茹看着丈夫,輕輕一嘆,“準備和解禮物吧。”
秦浪雙拳捏得咯吱響,心裏充滿屈辱,決定送崔浩一千貢獻點。
李詩順着人羣離開,心中徹底放下了那一絲難以言明的感情。
隨着大家散開,崔浩進內門的消息如長了翅膀一樣,快速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