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廣渡過白馬之後,迅速進兵東郡濮陽城,並在城外安營紮寨,不攻城,但卻散發着讓人恐懼的氣息。
濮陽不僅是東郡治所,而且是十分緊要的戰略要城。在楚漢、漢末等戰亂時期,圍繞濮陽發生的故事不計其數。
司馬昭任命了徐州彭城人張完爲東郡郡守,加封將軍,鎮守濮陽。
且對濮陽的城池進行了加高,加固,設置了很多的防禦工事,在城中囤積了大量的糧食、輜重。
它是白馬渡口的後勤要地,而且如果白馬渡口失守,也是第二道防線。
但趙廣只是按兵不動,就讓濮陽城在三天後不戰而破。
張完倒是盡忠職守,積極組織兵丁,鼓舞士氣鎮守城池。但奈何人心思變。張完麾下的長史嚴平、軍候劉衝等背叛張完,打開了城門。
早上。趙廣帶兵進入城池,派人殺了張完,把人頭掛在濮陽城頭示衆。他安撫了嚴平、劉衝等人,帶着諸將進入了郡守府,大堂內商議。
趙廣跪坐在主位上,手按劍柄,意氣風發,說道:“諸位。我等南下諸將,各有職責。天子詔令,命我攻取青州、徐州。濮陽緊要,我留鎮濮陽。諸位各自帶兵,攻佔郡縣。
現在人心歸漢,徐州、青州都有叛亂。佔領疆域不難,但控制局面卻難。你等要約束軍紀,不要侵擾百姓。同時打擊盜賊,流寇。”
“是。”衆將也是意氣風發,與趙廣同心,齊齊躬身應道。
“嗯。”趙廣嗯了一聲,又與衆將商量了一會兒,便遣散離開了。
趙廣到底年老,精力大不如前了。開完會後有點累,便與長子趙平一起來到了臥房。由趙平服侍,打算小憩。
“城中有兒在,父親可安心歇息。”趙平爲趙廣蓋上被子,彎腰行禮道。
目前軍中之事,多由趙平負責,且沒有錯過紕漏,趙廣在大多數時間,只是充當旌旗而已。
趙廣當然很放心,但還是說道:“所謂樂極生悲,現在曹魏滅亡,只差臨門一腳。濮陽重要,你要好生看管城池。”
“父親放心。”趙平衝趙廣微微一笑,再一次保證,隨即又是彎腰行禮,轉身走了。臨走前,還專門囑咐親兵,好生留意。
親兵進入臥房,爲趙廣放下了帷帳。
趙廣本來疲憊,但躺下後卻輾轉反側,最後不知道怎麼的,就哭了。
眼淚就像是大壩開閘放水,止都止不住。
“嗟乎。我哪怕現在就死,也沒有遺憾了。”趙廣心中十分痛快。
他的父親趙雲跟隨昭烈創業,白髮蒼蒼的年紀,又追隨諸葛丞相北伐。人生最後一戰,不太漂亮。在箕谷輸給了曹真,引以爲憾。
他作爲兒子,輔佐丞相、大將軍北伐,也成了白頭。能在人生最後的時光中,親自帶兵掃滅了曹魏。
蒼天待他不薄啊。
趙廣用被褥擦乾淨了眼淚,許久後,沉沉睡去。
趙廣跟隨姜維打了幾十年,又在劉湛北伐之中,屢建戰功,威震天下。又漢軍強盛,漢室如日中天。
漢軍所到之處,彷彿陽光照雪一般。青州、徐州起兵叛亂的豪傑,都十分乖順。
凡是堅守城池的曹魏官員,或被消滅,或逃了。
凡趁機作亂,燒殺搶掠的流寇,盜匪都被平定。漢軍全佔了青、徐二州。
在趙廣渡河之後,河南司馬望軍也崩潰了。
雖說當兵喫糧,就不能怕死。
雖說世家大族都支持司馬昭。但明知道船隻將要傾覆,卻還要跟着一起死的人,畢竟少。
在士卒不斷逃奔之後,負責鎮守河南渡口的將軍也撐不住,被姜維帶兵擊破。
姜維率領數萬之兵,翻越北邙山。下令過了北邙山,便讓大將盧去病等人,分別去奪取虎牢關,陳兵在潼關之外。
虎牢關空虛,只有數百守軍,奪取不難。但潼關會等諸將,有數萬兵力。
又佔據險要之地,姜維沒辦法強攻,只能與關中的霍弋一起,把潼關堵死,不讓龐會出來。
邙山。
這裏對於光武漢來說,地位十分重要。俗話說的好,邙山多鬼。
光武一朝的皇帝,大部分都埋葬在芒山上。隨之一起埋葬的,還有許多功臣名將。
以及很多有財力埋葬在邙山上的人。
當年董卓離開洛陽的時候,派人盜掘了諸皇陵。還是孫堅派人封堵的。
到了曹魏時期,誰還管光武等皇陵?早就荒廢,成爲孤魂野鬼。
祭祀皇陵的事情,當然是皇帝的事。姜維不敢越俎代庖,但每座皇陵,都派了數十人前往清理、駐守,爲後續做準備。
因爲分了兵馬,當姜維帶兵過了邙山,到達洛陽城外的時候,麾下兵丁只剩下了二萬人。
而洛陽城中的司馬望,足有兵馬三萬。姜維一邊安營紮寨,一邊派人去挑戰。
司馬望不敢出。
姜維並不意外,司馬望先在西北戰敗,後在關中戰敗,現在困守洛陽。
他除非是瘋了,纔會出城與漢軍決戰。
姜維上午到達洛陽,日落之前建造好了軍營。派人前往各營,召見諸將來到中軍大帳開會。
帳內。
姜維正襟危坐,雖然一頭白髮,卻依舊威風凜凜。他看着帳內衆人,笑着說道:“趙將軍先過黃河,得了青、徐。曹魏滅亡,指日可待了。司馬望現在還有能力籠着洛陽軍,但也時日無多了。我等鎮守營寨,就能看他結果。
因此,你等不得鬆懈,好生守備。”
“是。”衆將軍原本滿臉笑容,聞言都是斂容嚴肅起來,大聲應是。
姜維點了點頭,隨即又不放心,派人去告訴盧去病,要小心龐會。
相比於司馬望這條鹹魚,龐會反而更加危險。這個爲報父仇,而竭盡全力的猛虎,可是上了大漢朝重點關注名單的。
姜維並非無的放矢。
司馬望果然如姜維所料,守着洛陽城池等死。龐會則悍然帶兵離開了潼關,試圖進攻盧去病,打通前往洛陽的道路,與司馬望會合大戰姜維。
盧去病堅守營寨,勉強抵擋。
一月時間,轉瞬過去了。
司馬望堅持不住了。
洛陽。
城池高大堅固,城中很多軍用器械,且因爲城中普通百姓少,糧食可以支撐三五年。但人心散了,也終究是夢幻泡影。
這一月中,有五六千兵丁,或個人行爲,或是小隊行動,準備繩索,在黑夜中離開城池。
就算有人看見了,也不加以阻攔。
再這麼下去,城池就會不攻自破。司馬望也會被姜維砍了腦袋,掛在洛陽城頭,或是前往各縣巡遊。
司馬望,必須做出選擇了。
將軍府,一個房間內。沒有人服侍,司馬望獨自坐在座位上飲酒,神色惶恐,臉色憔悴。
隨着酒水一杯杯的下肚,司馬望的臉色越來越紅,手也開始顫抖了。
他這輩子享盡榮華富貴,也算大權在握。一顆白頭,也沒有幾年好活了。
他很想一死了之,證明自己是個丈夫。但死亡的恐懼,沒有那麼好克服。
他終究是怕死,還想活下來。
“我這一生,終究是毀了。”司馬望再也喝不下了,苦笑了一生後,伸出雙手用力的把案幾掀翻在地。瓷器、碗筷、酒杯隨之散落。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後站起走到了門外,有一隊面色惶恐的親兵正在值守。
司馬望對其中一名親兵說道:“韓忠,你去城外見姜維。我願以洛陽降,求全家不死,出入有奴婢。”
“是。”韓忠躬身應是,與身旁的同伴一起,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然後他才轉身離開了。
司馬望把一切都看在眼中,苦笑了一聲。親兵都是他的心腹,是左右侍奉他的人。但連他們都動搖了,他要是再不降,很可能會在晚上死的不明不白。
司馬望離開了這間房子,回到了自己的臥房,卻依舊坐立不安。
獻上洛陽城,到底是大功。但他不敢提要求,只希望全家的生存,且不會淪落爲庶民。
但他依舊擔心。
要是姜維不答應呢?要是姜維答應了反悔呢?要是姜維答應了,劉諶不答應呢?
這都是未知數。想當年,司馬懿也曾經答應曹爽,保證曹爽全家人活命,結果把自己的話喫了,滅了曹爽三族。
現在這把劍,卻要落在司馬氏頭上了。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嗚呼哀哉。”司馬望苦笑了一聲,長嘆道。
姜維是個識大體的人,司馬望到底還有兵馬,又佔着都城洛陽。他立即答應了司馬望的條件,在雙方進一步的洽談之後。
於當日下午,司馬望免了冠,披頭散髮,手捧着印信,率領城中重要人物,前往姜維軍營投降。
司馬望還是忐忑,但其他人都鬆了一口氣。失去河北後,曹魏就該滅亡了。
現在終於,終於可投降了。
姜維在確定了司馬望的身份之後,一邊安撫司馬望,一邊讓洛陽城內的守軍離開城池。
在確保萬無一失後,姜維這才帶兵進入了洛陽城池。
“還於舊都啊。”
洛陽北邊城門之一,谷城城門前。姜維抬頭看了一眼城門,又看了一眼掛在城上的“漢”字旌旗,長出了一口氣,忍住了落淚的衝動。
數十年北伐。
諸葛丞相的出師表,終於有了結果。
“呼。”姜維深呼吸了一口氣,轉身上了帷車,率衆進入了洛陽城。
當夜無話。次日一早。姜維派遣了一名司馬望的心腹,帶着司馬望的印信,前往龐會軍營勸降。
潼關於洛陽之間,弘農郡疆域,古道之上。龐會的軍營駐紮在此。
龐會率領大部分的潼關軍出戰,攻打盧去病的軍營,剛開始進攻兇猛,但隨着時間過去,也漸漸偃旗息鼓了。
直到現在紮在此,與盧去病對峙而已。
畢竟會雖然驍勇善戰,同時報仇之志堅固。但跟着他出來打仗的將軍,士卒不同。
現在曹魏都快滅亡了,誰願意跟着會送死?
這把火就像是無根之火,自己就慢慢熄滅了。
終於,龐會接到了司馬望的軍令。
大帳內。
我會把所有的親兵都趕走了,獨自一個人坐在帳內發呆。
發了很長時間的呆後,會苦笑了一聲,說道:“局勢如此,非人力可以抗衡啊。但局勢,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龐會又想了一下後,罵道:“鄧艾、鍾會誤國啊。”
一切都是從那一戰開始的。鄧艾想要建立大功,將數萬精兵深入巴蜀,以至於全軍覆沒。
鍾會在漢中與諸將離心離德,以至於兵敗被殺。如果二將能夠齊心協力,他覺得至少能保住漢中。
比如鄧艾就很擅長經營建設,威望又高。當年如果二將齊心協力,把漢中經營的固若金湯。就不會有後來的事情了。
就算二人沒有守住漢中,退回到北方。以鄧艾的才幹,麾下的精兵,應該是能守住西北的。
哪怕多守五年也好,那後邊的局勢,可能就大大不同了。
大魏,也就不會滅亡了。
究其原因,都是這二人的禍啊。
但都這樣了,埋怨死人又有什麼用呢?
龐會苦笑了一聲後,深呼吸了一口氣,臉龐上浮現出了不屈之色。他抬起右手放在了劍柄上,然後在不驚動帳外親兵的情況下,拔出了劍。
“我終不屈服。”會說了一句後,橫劍自刎。
“碰”一聲。他的身體栽倒撞倒了案幾,發出了聲響,鮮血噴湧而出。
門外的親兵聽到了動靜,齊齊走了進來,看到這一幕後,所有人都沉默了。
隨即,有人哭泣,有人慌亂,有人傳遞消息。
我會一死了之,但其他人不想死。將軍們聚集在一起商量了一會兒後,決定向盧去病請降。
盧去病當然同意了。雙方達成一致後,盧去病把龐會軍營中的將軍都軟禁了,同時派兵控制了兵丁。又砍下了龐會的腦袋,派人前往潼關勸降。
潼關也降了。
隨着龐會的死,一切都水到渠成。霍弋在得到消息後,立即帶領三萬南中之兵離開長安,通過崤函古道,到達洛陽與姜維會合。
而後霍弋鎮守洛陽,並看管降兵,姜維集結了盧去病等數萬精兵,南下前往宛城,對付宛城大將司馬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