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高臺上喻元君,心頭一跳。
不好!
然而,已經晚了。
衆人循聲望去,一道靈界裂隙悄然自空中裂開,恍如天眼懸空。
裂隙之後,一道身着青袍修士,躬身作揖。
...
御景天雜役考覈,向來是每年冬末春初的盛事。
浮島羣中,有一處名爲“懸圭臺”的巨大環形平臺,由九重玄鐵浮石壘成,檯面鐫滿鎮靈符紋,可承千人同試而不裂。此刻,臺上已立起九座丈許高的青銅測靈碑,碑身泛着幽青微光,碑頂各懸一枚拳頭大小的玉珏,內蘊清氣如霧,隨風輕旋。
臺下人山人海,少說有三千之衆,皆是御景天外圍靈田、藥圃、符紙坊、煉器爐、靈禽苑等處徵召而來的雜役童子與低階學徒。衣衫各異,有灰麻短打,有靛藍工袍,亦有粗布裹頭、赤足踏塵者。他們仰首望着高臺,眼中混雜着敬畏、忐忑與一絲被命運垂青的希冀。
盧星翰站在雲瀾浮嶼邊緣廊橋上,袖手而立,目光掠過人羣,忽見一個瘦小身影正踮腳張望,約莫十二三歲年紀,左耳缺了一小塊,穿着洗得發白的靛藍工袍,袍角還沾着幾點泥星——那是靈田溝渠邊最常濺起的顏色。
他眉梢微動:“那孩子……我見過。”
慶忌立於其側,聞言輕聲道:“是落英峯舊僕陳阿七,七年前因靈根駁雜,被黜出內門,後撥去南嶺靈田管水渠。昨日白姑點名要他來。”
盧星翰點點頭,未再言語。可那一眼卻像釘子般楔入心底——那孩子站姿微弓,雙手交疊在腹前,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食指指節,那是常年握鋤、引水、搬陶罐留下的習慣;可當他抬眼望向測靈碑時,脖頸線條竟陡然繃直,眼神沉靜得不像少年,倒似熬過三冬的老農,一眼便知哪塊碑紋亮得久,哪塊玉珏轉得慢。
這時,懸圭臺中央一聲鐘響,清越如裂帛。
九道虹光自天而降,化作九位執事長老,分立九碑之後。爲首者乃道樞玄府副掌律,白鬚垂胸,手持一柄紫檀尺,聲如洪鐘:“雜役入考,唯憑靈樞初啓之象!不問出身,不論年齒,但看靈機是否應召!”
話音未落,臺下嘩啦一聲,衆人潮水般湧向測靈碑。
第一輪,觸碑試感。
三百餘人擠在第一碑前,依次將手掌按於碑面。碑紋微亮,玉珏輕旋,有人指尖剛觸,玉珏即停轉,青光一閃而沒;有人按足三息,玉珏才顫巍巍轉半圈,隨即熄滅;亦有人掌心貼碑不過一瞬,玉珏驟然爆亮,青光沖霄三尺,引得四周驚呼四起。
盧星翰凝神細觀,忽見陳阿七排至第五位,他並未急着上前,反退了半步,從懷中摸出一塊灰撲撲的粗陶片,在袖口反覆擦拭三次,又低頭吹了口氣,才緩步上前,將陶片輕輕覆於左掌,再以右掌穩穩覆於其上,雙掌合攏,徐徐按向碑面。
“這是……”盧星翰蹙眉。
慶忌低聲道:“白姑教的。他說阿七靈竅閉塞如巖縫,硬撞不開,得借土氣引泉,陶爲土之精魄,能松其滯。”
話音未落,碑面嗡然一震。
那青光未如他人般猝然迸射,而是自碑底緩緩浮起,如春水漫過石階,一層層向上洇染,玉珏隨之悠悠旋開,一圈、兩圈、三圈……直至第七圈時,光暈已凝成薄薄一層青霧,裹住整塊測靈碑。玉珏仍未停,第八圈、第九圈……最終停在第十圈,青霧不散,凝而不墜,竟在碑頂聚成一枚豆大光珠,懸而不落。
全場霎時寂靜。
連執事長老都微微偏頭,朝這邊多看了一眼。
“十圈凝光,滯而不散,是‘潤脈’之象。”一位執事低聲對身旁同僚道,“雖非上等靈根,卻是極難得的養靈之體——土德厚載,能蓄萬法,若配得良師,十年內築基有望。”
盧星翰心頭一跳。
潤脈?他只在古卷殘頁裏見過二字:非金木水火土任一單靈根,亦非雙靈根雜駁,而是五氣暗藏於絡,需以溫養之法徐徐導引,如春雨潤物,無聲而深。此等體質,尋常測靈碑根本無法顯形,更遑論凝光成珠!
他下意識望向雲瀾浮嶼方向。
遠處廊橋盡頭,韓祁森負手而立,目光正落在陳阿七身上,脣角微揚,似早有所料。
第二輪,擇碑試契。
九碑按五行生剋與四象方位排布,每碑對應一門基礎法脈入門印信:東碑屬木,主青禾引氣訣;南碑屬火,主流螢點燈術;西碑屬金,主礪鋒鍛骨引;北碑屬水,主雲澗聽濤功;中碑屬土,主坤元守心錄;另有四象輔碑,分掌風、雷、影、光四類旁支術引。
按例,考生須依第一輪所顯靈象,擇最契合之碑再試。若契合度達七成以上,碑紋即亮,賜予該脈入門玉牌;不足者,則歸入雜役續訓營,待來年再考。
陳阿七卻未動。
他靜靜立在原地,目光掃過九碑,最後停駐在中碑之上。可就在他抬步欲行之際,忽然腳步一頓,側耳傾聽——風裏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似陶罐磕在石階上的悶響。
他霍然轉頭,望向臺下東南角。
那裏蹲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約莫七八歲,正抱着一隻豁了口的粗陶罐,罐裏盛着半罐渾濁雨水。她仰頭望着陳阿七,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右手悄悄伸進罐中,指尖蘸了點水,在罐壁上歪歪扭扭畫了個圈。
陳阿七瞳孔微縮。
那不是圈。
是半個殘缺的“坤”字。
他認得。三年前落英峯地窖坍塌,他隨白姑清理廢墟,在一面斷牆磚縫裏,曾見過同樣筆畫殘缺、卻透着一股沉厚氣息的“坤”字刻痕。白姑當時撫着磚面喃喃:“這是老祖手筆,未寫完,是留了活眼。”
他再看向小女孩。
女孩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豁牙,忽然將陶罐往地上一蹾,“咚”一聲悶響,罐中雨水盪開漣漪,漣漪中心,竟浮起一粒米粒大小的黃澄澄光點,倏忽一閃,又隱入水中。
陳阿七喉結滾動,緩緩收回腳步。
他沒有走向中碑。
反而轉身,一步一步,走向西南角那座輔碑——風碑。
臺下頓時騷動。
“他瘋了?土德潤脈,去試風碑?”
“怕是嚇懵了!”
執事長老亦皺眉,手中紫檀尺微微抬起,似欲叫停。
可就在此時,陳阿七已在風碑前三尺站定。
他未伸手觸碑,只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極長、極沉,彷彿自丹田深處提上來,又似從腳下萬頃靈田的泥土裏抽出來。他吐氣時,脣間無聲,可額角青筋微跳,衣袍下襬卻無風自動,獵獵向後翻卷。
風碑紋路,悄然亮起。
不是一線,不是一縷,而是整座碑身,自底向上,如被無形之手點燃,幽藍光紋次第甦醒,蜿蜒如龍,盤繞碑體。碑頂玉珏瘋狂旋轉,嗡鳴刺耳,藍光熾盛得令人不敢直視!
“風脈共鳴?不……不對!”一位執事失聲,“這是以土氣引風勢!借地脈之沉,催風竅之銳!”
話音未落,陳阿七忽然屈指,彈向自己左耳缺角。
“啪”一聲脆響。
一滴血珠自耳緣沁出,未墜地,竟懸浮半空,倏然拉長、延展,化作一道細如毫芒的赤線,直射風碑碑心!
轟——!
碑心炸開一團赤金烈焰,火焰之中,赫然浮現出一枚古拙篆印:
【坤風】二字,左土右風,合而爲一,印底硃砂未乾,猶帶三分溼潤。
全場死寂。
連懸圭臺外巡弋的仙鶴,都忘了振翅,懸停半空。
執事長老手中紫檀尺“啪嗒”落地,他渾然不覺,只盯着那枚赤金篆印,聲音乾澀:“坤風印……失傳三百年的‘厚土載風’真契!此子……此子竟以殘軀爲媒,自開印路!”
盧星翰呼吸一滯,猛地回頭。
雲瀾浮嶼廊橋上,韓祁森已不見蹤影。
他不知何時已立於懸圭臺側階之下,青衫拂過白玉石階,步履從容,卻快得只餘一道殘影。他甚至未抬頭看碑,目光只落在陳阿七身上,眸中映着那團未熄的赤金火焰,彷彿看見的不是印記,而是某幅早已繪就的圖卷,終於落下了最後一筆。
“好。”他開口,聲不高,卻清晰送入每人耳中,“這孩子,我要了。”
執事長老怔住:“韓真人,按規制,他既契風碑,當入第四法派‘巽靈宗’……”
“規矩?”韓祁森淡淡一笑,抬手一指陳阿七,“他方纔所用,是巽靈宗的《流風引》,是落英峯的《坤元守心錄》,更是我第七法派正在參悟的《天解之籙·風壤篇》——你猜,他該入哪一派?”
長老啞然。
韓祁森不再多言,袖袍輕揚,一縷青氣自袖中遊出,化作一枚青玉簡,飄向陳阿七:“拿着。明日辰時,雲瀾浮嶼正殿。若來,你便是我第七法派第一位記名弟子;若不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那抱陶罐的小女孩,“你身後那個畫‘坤’字的女娃,也一併算上。”
陳阿七雙手捧住玉簡,指尖微顫,卻挺直脊背,重重磕下頭去,額頭觸地,發出沉悶一聲響。
“弟子……陳阿七,拜見法主。”
他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
韓祁森頷首,轉身離去。青衫背影沒入雲靄,再未回頭。
盧星翰久久佇立,直到臺下人羣如潮水退去,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他忽然明白韓祁森爲何執意要建這第七法派。
不是爲了開宗立派,不是爲了爭名奪利。
而是爲了等這樣的人——靈根不顯於碑,天賦不彰於衆,卻能在泥濘裏畫出“坤”字,在殘耳上滴出血線,在無人注視的角落,用三十年光陰,默默把一條沒人走過的路,踩成了地脈。
正此時,慶忌悄然現身,遞來一卷素絹:“主公吩咐,盧長老、韓坊主,請過目。”
盧星翰展開,絹上墨跡未乾,寫着幾行小字:
【阿七收爲記名弟子,授《永字四法·橫如砥》初階;
女童名喚陶娘,暫列侍讀,授《千裏江山圖·溪澗卷》描摹;
另,慶忌已赴紫竹峯接回三人:地狼來財、墨鬥、槐婆;
白姑薦言,雲瀾浮嶼廚院缺一主竈,槐婆擅燉百草羹,尤精養靈湯劑;
墨鬥通百工圖譜,可督造‘蟲豸飼舍’‘菌室’‘靈紋刻坊’三處;
來財通地脈,已命其潛行浮島地心,勘測靈泉脈絡,三日內報;
另附玉簡一枚,內錄《七年登階,八年凝紋》前兩章——非爲速成,實爲築基正途。
末句批註:修道如耕田,犁深一寸,谷豐一鬥。莫羨疾風過崗,但守寸心不移。】
盧星翰指尖撫過“犁深一寸,谷豐一鬥”八字,久久不語。
身旁,玄真人亦垂眸看着絹上字跡,忽然低笑一聲:“韓真人這字,比當年在傳功堂寫的板書,穩多了。”
“是啊。”盧星翰輕聲道,“以前是教人寫字,現在……是在教人怎麼活着。”
兩人相視,俱是一笑。
笑罷,盧星翰抬頭望天。
雲海翻湧,日輪西斜,金輝潑灑在雲瀾浮嶼萬條垂落的雲氣之上,宛如無數銀柳鍍金。遠處,新修的“蟲豸飼舍”屋脊剛覆上青瓦,檐角翹起,一隻銅鈴正隨風輕響,叮咚、叮咚,清越悠長。
他忽然想起今晨離山時,史富子觀主親手交予他的那隻舊錦囊。囊中無他物,唯一枚磨得溫潤的青玉棋子,背面刻着兩個小字:
【莫急】
盧星翰將錦囊按在心口,閉目片刻。
再睜眼時,眸中已無波瀾,唯餘澄澈。
他轉身,朝着正殿方向走去,步履沉穩,青袍下襬掃過漢白玉階,不留痕跡。
雲路漫漫,本無捷徑。
可若有人肯俯身,在每一寸泥濘裏埋下種子,那麼終有一日,這浮島之下,萬頃靈田之上,會生出一片無人識得、卻足以撐起蒼穹的——新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