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髮簪劃開了小玄師弟的皮囊,秋辭輕輕一扯,那塊皮便輕飄飄地落在地上,露出一張少女的臉。
她生了一副不肯服輸的眉眼。
眉骨微微隆起,像兩道薄薄的山脊,眉形鋒利,眉尾利落地收住,沒有一點拖泥帶水的意思。
那雙眼生得極妙,弧度從內眼角細細地起,像墨筆輕輕一捺,到中間才漸漸展開,把漆黑的瞳仁襯得格外分明,偏偏內眼角勾得深,藏着一股子鉤子似的勁兒,外眼角卻揚起來,飛稍入鬢,帶着三分不管不顧的峭拔。
這麼一勾一揚,便有了意思。
這五官生得又銳又豔,可這少女臉上卻沒有多少豔氣,反而是一種狂放的少年氣。
這少女像山崖上斜生的枝子,冷不防就要扎人一下。
秋辭被她的眉眼震了一下,打量着她的穿着。
象牙色的肌膚有些蒼白,一頭長髮用紅繩胡亂紮在腦後,穿着打滿補丁的灰色短打,腳上穿的漆黑長靴已經脫了線,還纏着綁腿。
那綁腿是熟牛皮做的,窄窄的一條,從腳踝一圈圈纏上去,直到膝下才收住,勾勒出少女修長有力的小腿。
寒酸卻又精幹的打扮,秋辭說道:“你的畫像比真人遜色許多。”
林熹聳肩:“謝謝誇獎,我也這麼覺得。”
披着小玄師弟的皮囊時沒有什麼額外的感覺,可是一旦脫下這張皮,身體忽然一輕,指尖湧上一股暖意,水榭微風徐來,全身的毛孔都在貪婪地呼吸着新鮮的空氣。
原來披着別人的皮是這麼的不舒服,做別人真難,還是做自己容易。
秋辭那根尖銳的髮簪又抵住亂林熹的脖子,林熹倚着柱子,忍着身體各處不斷遊走的疼,臉色發白地說道:“我從來不想竊取什麼,我想要的,是原本屬於自己的命運。”
那個充滿光鮮未來的命運。
畢業後做個遊戲製作人,最好成立一間自己的工作室,賺足夠的錢,離開那個低矮的小房子,帶着唯一的親人去繁華熱鬧的大城市。
美好的未來已經在向她招手了。
“你原本的命運就是個罪奴的女兒,”脫下小玄師弟的皮,溫和的秋辭瞬間變了個模樣。
林熹滿不在乎的笑了笑:“那也不一定,說不定我的命運也被人竊取了呢,誰能知道那對罪奴有沒有偷走別的東西,你說是吧,師姐?”
沒有盲眼造化公神力的修飾和僞裝,林熹的語氣並不像小玄師弟那樣溫和有禮,有種脆生生的勁兒。
秋辭冷笑起來。
林熹看着她陰冷發狠的笑,重新認識了一遍這位看起來清秀溫吞的師姐。
果然,在這種世界背景下,但凡踏上道途的人,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林熹搶先說道:“別殺我,我想活,你的小師弟不是我害死的,我一個沒有踏上道途的凡夫俗子沒有那麼大的神通。”
秋辭看着地上堆疊的人皮:“不是你,那是誰?”
她脖頸往後躲了躲,避開那根尖銳的簪子:“是你的師尊,白髮翁。”
秋辭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我對白髮翁一點都不瞭解,所以我也不太確定,我感覺那東西更像是披着師尊的皮,一羣密密麻麻的黑色蟲子從皮囊裏爬出來,鑽進你師弟的皮囊裏,沒過多久,你師弟就被這些蟲子啃空了。”
秋辭清秀的臉孔抽動了一下,出乎林熹意料,她的臉上沒有多少悲傷,反而充斥着濃濃的恐懼。
林熹打量着她的神色,心想這個世界的人已經被詭異的恐懼醃入了味,就像那條巴甫洛夫的狗,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
“我學識有限,來到水月洞天之後看了很多的書,始終沒有找出那種黑色的蟲子是什麼。”
秋辭壓下恐懼,用充滿懷疑的眼神看向林熹:“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林熹搖頭:“藏得好,那些蟲子沒有發現我,我被嚇暈過去,醒來之後就看見地上有兩張皮,一張皮是你師弟,另一張皮是你師尊。”
“於是你就披上我師弟的皮,渾水摸魚,潛入水月洞天,想要成爲修道者?”
骨頭還在繼續生長,林熹忍着疼,盡力說服這位師姐。
“我想離開朝聞宗,這些日子你也察覺了吧,畸變的花草越來越多,治療畸形的復原丹也供不應求,宗門內全是我的懸賞令,雪花似的在天上飄,不成爲修道者,光靠兩條腿,我猴年馬月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
林熹看着她的眼睛:“師姐,我還有些事情想告訴你,你師尊和你師弟的牆後面都有一個大洞,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什麼地方,就藏在他們臥房的山水畫後面。”
秋辭的眉心動了動。
林熹發現秋辭這個人的情緒和表情都淡淡的,在她的設想中,知道師尊和師兄們接連遇害,秋辭多少得痛哭一場纔是。
林熹又露出一個笑容:“師姐,我沒有惡意,我沒有害過人的,水月洞天就剩下你我兩個,你一個人孤軍奮戰到底獨木難支,我們兩個知根知底,正好有個照應。”
“當然了,你要是想拿我換懸賞,我也沒有辦法,只能任你宰割。”
“選擇權在你,看你怎麼選了,而且,你一個人也會害怕吧?”
秋辭抬眸,罪奴的女兒嘴角往一邊斜了斜。
就斜那麼一點點,那點壞和小得意就藏不住了。
冷和壞撞在一起,誰也不讓誰,撞出一股子鮮活的、少年人獨有的狡黠。
她有一雙善於發現別人弱點的眼睛。
*
閣樓臥室裏的山水畫再一次被掀開,露出了那個黑黢黢的洞,洞口不算大,僅允許一個體型偏瘦的人匍匐着鑽過去。
秋辭拿出了鏡子,背對着黑黢黢的洞口,藉着鏡子看洞口的情況。
從前的林熹對這一切都不是很瞭解,惡補了一番基礎知識,直到昨天晚上才知道用鏡子看東西是爲了避免與一些邪惡的生物直接對視。
鏡子沒有出現任何異樣,但誰也不敢進去,牆壁的厚度是有限的,可是這條漆黑的隧道卻延伸至很遠很遠的地方。
林熹和秋辭都是謹慎的人,誰也不敢進去。
其他師兄們的房間也逐一看過,只有白髮翁和小玄師弟的房間裏有這個奇怪的黑洞。
林熹把掀起的山水畫放下,將那個黑洞再次遮擋住,兩人看着潑墨山水,林熹喝了口水,擰上瓶蓋。
“你師尊和師弟想要逃走,只有越獄的人纔會這麼幹,他們肯定提前察覺了危險,然後出於某種原因,沒有提前告訴你。”
林熹甩了甩水壺:“我能找到的線索很有限,不如你好好回想一下,以前有沒有什麼異樣的地方?”
秋辭沉默地看着山水畫。
她長久不說話,林熹等的不耐煩,又打開水壺喝了口水,將嘴裏的水嚥下去,秋辭這纔開口說道:“追究線索並不是最要緊的。”
“那你覺得什麼要緊?”
秋辭吐出一個字:“逃。”
林熹愣了愣:“道理我都懂,你師尊都沒逃出去,如果真那麼容易,他們幹嘛還要在牆上挖洞?”
朝聞宗的弟子不可以隨意離開宗門,這裏就像一個小型的生態循環圈,閉|關|鎖|國,自給自足,只有那麼幾個天龍人可以拿着令牌自由出入。
青鳥說過,朝聞宗是個寬進嚴出的地方。
大家都知道,寬進嚴出的地方準沒好事兒。
秋辭緩緩呼出一口氣:“先想辦法拿到出宗的令牌。”
第二天,秋辭一臉失望地回來了。
林熹站在迴廊上餵魚,隨手扔了把魚食,轉頭看向她:“沒有拿到?”
秋辭搖頭,悶悶地坐在一旁。
作爲一隻夜行飛蛾,秋辭沒有鮮豔的色彩,灰白色的翅膀懨懨地垂下,細密的灰色絨毛裹着一層厚厚的鱗粉,時不時閃過一絲絲的磷光。
兩人都嗅到了危險,卻找不出這種危險的來源,這足夠令人心煩意亂的了。
喂完了水月洞天的所有魚類,林熹去了紫煙齋,找到了所有能夠借閱的有關輪迴蛀虛的書籍。
小閣樓被小山似的書堆給填滿了,林熹瘋狂查閱有關蛀虛蟲蛀的知識。
她一定要想盡辦法讓毛球醒過來。
越高級的知識越難得到,林熹先翻目錄,如果覺得目錄裏沒有需要的知識,就把書扔到一邊。
在翻閱一本古老的手札時,林熹還真找到了蛀虛蟲蛀的知識。
“需要餵食......”
“食用空間與時間,使用輪迴蛀虛的祭祀儀式餵養蟲繭.......”
“生靈的時間格外美味.......”
“我靠,這不是間接喫人嗎?”
“這就是一個喫人的世界,爲什麼我每次都要大驚小怪的,和這裏的原住居民相比,我的道德水準是不是太高了點?”
“讓我看看具體要怎麼做,哦,不是人的生靈也可以,一些強大的神力造物也可以,如果蛀虛蟲蛀強大起來,甚至能喫掉半神,我去,真是恐怖的胃口。”
“先把水月洞天的魚獻祭了,蚊子再小也是肉,再找點高級的,有什麼高級的神力造物呢?”
林熹陷入沉思,忽然間,一聲狗叫從竹林遠處響起。
林熹緩緩準過頭,透過半開的窗子,看到了那隻在竹林裏嗅來嗅去的三頭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