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已經止住了,秋辭拿着帕子擦臉,血和符灰混成一片黏在帕子上,看着髒兮兮的。
樹蔭下很陰涼,秋辭疲憊地倚着樹幹,傷口流血時一部分血液淌進了眼睛裏,視野一片昏紅。
秋辭眨了一下眼,又疲憊地睜開。
昏紅的世界裏,出現了一個纖細高挑的少女,一頭長髮被一根紅繩亂七八糟地綁在腦後,眉眼飛揚,紅脣微抿,神色間有種冷冷的狂性。
秋辭一愣,再一眨眼,陌生的少女已經消失了,小玄師弟正站在那兒。
古神力量的侵蝕會造成神智上的混亂,有些被侵蝕的修道者,終其一生都被幻象包裹着,猶如被困在一片混沌中的鳥,再也不能破開幻象清醒過來。
還好,這次只是被侵蝕了一小部分血肉。
秋辭痛苦地呼出一口氣,使勁眨了眨眼,眼前那片血色漸漸消失,視野逐漸恢復正常。
林熹正盯着那皮蛋似的東西發呆。
秋辭擦乾淨臉,說道:“這是被造化之力扭曲的血肉,已經徹底的異變了。”
被那種力量侵蝕就會變成一個皮蛋?
林熹好奇:“師姐的修爲高於我,爲什麼我反而沒事?”
“你沒有踏上道途,不知曉古神是什麼樣的存在,正所謂無知者無畏,所以你的神智並不會受到太多侵蝕。”
秋辭舔了一下乾裂的嘴脣,“踏上道途的人就不一樣了,當我們踏上第一條途徑開始,我們便不能再做無知無覺的凡人,那個世界的大門已經被我們打開,一旦走進去,就無法回頭。”
“即使是低途境的修道者,這一輩子都要和不祥對抗。”
秋辭清秀的臉龐上出現一抹淡淡的苦澀:“若是同一個道途的人被不祥力量侵蝕,和他同一個道途的人都會受到影響。”
“侵蝕還會傳染?”林熹有些疑惑,“那不同道途的修道者呢?”
“侵蝕太強,不管是什麼道途,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侵蝕,古神的力量很危險,我們都是一羣借用古神力量的螻蟻,當進入的神力超過負荷,我們就會變成瘋癲的怪物。”
秋辭捂着額頭道謝,“沒有踏上道途有時候也是一件好事,小玄師弟,今天要謝謝你,師姐欠你一個人情。”
林熹笑了一聲,說道:“師姐何必與我客氣呢。”
秋辭也笑了笑:“小玄師弟,我總覺得你和以前不一樣了,雖然還是不愛說話,但眉眼間有了神採,等師尊回來,我在師尊面前幫你說說好話,幫你求一枚道果。”
林熹朗聲說道:“在師姐面前很開心,所以眉眼纔有神採,多謝師姐照拂。”
“咱們師姐弟之間說什麼這酸掉牙的話。”秋辭擦掉臉上的最後一絲血痕,拿出一張符紙貼在皮蛋上,符紙發出一道炫目的白色光焰,在燃至最亮的時刻忽然熄滅。
刀尖上的皮蛋不見了,只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秋辭歇了一會兒,拿起手上的籃子:“走吧,我們還得給玉公子採藥。”
林熹驚訝:“受了這麼的傷,師姐不休息一下麼?”
秋辭搖頭:“交不了差,師尊會責怪的,玉公子背景深厚,也不好得罪。”
林熹沉默。
社畜真是個苦逼物種,不分人種,不分國界。
兩個時辰後,林熹跟着秋辭來到了玉拭雪那座花園。
花園內僕從如雲,正勤懇地打理花草,貌美的婢女身姿嫋娜地在花叢中穿梭,手裏託着玉壺澆花。
以前在這座花園時,這裏一直都很安靜,林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人,現在看到這麼多花容月貌的女子,她爬牀失敗也在情理之中了。
秋辭帶着林熹來到一顆盛放的桃樹下,樹下放着一張紅面貴妃榻,玉拭雪一身青衣,正倚着貴妃榻小憩。
三名容貌絕色的美婢侍奉身側,一位美婢端着碧綠葡萄喂他,一位美婢跪在他腳下,輕輕揉捏他的小腿,另一位站在他身前,用一把玉梳梳理玉拭雪的長髮。
這三位婢女容顏絕色,傾國傾城,但站在玉拭雪身邊,卻硬生生地被那張病懨懨的臉比了下去。
玉拭雪氣骨清如秋水,膚色比肩上的雪白狐裘還要白淨幾分,臉頰一抹病態薄紅,比女兒家還要俏麗。
秋辭行了一禮:“玉公子。”
玉拭雪微微睜開眼睛,眼中水色澹澹,看向籃子裏的藥材。
過了會兒,他又閉上眼,問身旁那個婢女:“那個罪奴的女兒找到了麼?”
給他梳頭的婢女柔聲說道:“正在找呢,除了咱們的人,燕公子和伏公子的人也在找她。”
真是奇怪,她一個沒有明竅的凡人,怎麼所有人都在找她,和他們的交情也沒好到這種地步吧?
玉拭雪眉間輕輕蹙起,又多了一絲弱不勝衣西子捧心的病態美:“多派些人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捧着葡萄的婢女,將一粒剝好的葡萄喂到玉拭雪嘴邊。
另一名婢女走過來,接過秋辭手裏的籃子,柔聲說道:“公子要小憩一會,兩位隨我來。”
走過迴廊和假山,婢女將秋辭和林熹引至一個小亭,呈上茶水小點後,衣袖一揮,一張畫像突然出現在半空中。
畫卷上是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女,身姿纖細高挑,穿着一身打滿補丁的灰衣,一頭漆黑長髮用一根紅繩綰在腦後。
畫卷裏的人動了一下,朝着坐在圓桌上的秋辭和林熹看過來,她有一雙內勾外翹的眼,眼角尖銳,眼尾飛揚,眼神有種漫不經心的冷淡。
還會動,簡直是異世界的live動圖。
秋辭猛地一愣,對那名貌美婢女說道:“這就是那罪奴的女兒?”
婢女點頭:“正是此人,若發現她的行蹤煩請儘快告知,公子重重有賞。”
秋辭收斂神色,點了點頭,婢女收起畫卷,行了一禮後便身姿嫋娜地走遠了。
林熹看着婢女遠去的背影,問道:“玉公子爲何對一個罪奴的女兒如此在意?”
秋辭說道:“她的父母是竊命翁道途的修道者,暗中蟄伏數年,差點竊取了宗主的命運,若是真的成功,整個朝聞宗都是他們的掌中之物。”
“竊命翁這個道途聽起來很有意思,很像小偷。”
秋辭說道:“確實很有意思,他們曾偷竊了一個王朝。”
“偷竊王朝?”
“聽起來很匪夷所思是吧?”秋辭喝了口茶,“竊命翁道途的修道者將那個王朝從歷史上徹底抹除,只剩下一些瘋癲的遺民爲自己消失的故國奔走,試圖讓偷竊者歸還被偷走的王朝。”
“那被他們偷走的王朝去哪了?”
“這誰能知道呢,也許徹底湮滅了,也許被扔到另一個時空裏,那樣的威能,不是你我可以想像的。”
“他們什麼都可以偷走麼?”
“那要看他們處於第幾個途徑了,每個道途有九個途徑,就像九個臺階,越往上,越接近神明,神是無所不能的,我聽說,他們還可以偷竊過去與未來。”
“過去與未來?”林熹心裏一動,“輪迴蛀虛不是也可以操縱過去與未來嗎,這兩個誰更厲害?”
秋辭哭笑不得:“這怎麼能比較呢,各花入各眼,道途也是如此啊。”
林熹說道:“我只是覺得與時間和空間有關的道途很有意思,聽起來很神奇。”
“這些道途確實很神奇,但也很危險,很容易迷失。”
“迷失?”
“對很多人來說,時間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後退,所以我們只能一往無前,但是這些道途的人和我們不一樣,時間在他們眼裏是環形的,所以他們很容易迷失在某一個時段裏。”
離開那座花園後,林熹跟在秋辭身後來到了白髮翁的洞府。
白髮翁的洞府叫水月洞天,跨過一道水簾,便是精美的亭臺樓榭。
這裏霧氣飄渺,到處都是潺潺溪流,樓閣臨溪而建,白髮翁的弟子們住在溪水下遊的小閣樓。
林熹住在那個最偏僻最角落的小閣樓裏,那是一個二層小閣樓,旁邊是一片竹林,窗子一開,風一吹,到處都是竹子的清氣。
閣樓裏很亂,書堆得到處都是,就連木質樓梯兩側都堆着不少書。
林熹拿了把掃帚,開始打掃屋子,又把散落在地上的書一本本放好。
這些書大部分都是醫書,林熹看不太懂,收拾二層閣樓時,林熹在牀頭找到了一本《道途簡要》。
這書的質感十分奇特,似乎是用一種很有韌性的皮子做成的,泛着微微的黃,用小楷寫着密密麻麻的字。
“盲眼造化公、萬物歸一者、極樂仙饗、千江映月、大悲燔祭少府、九幽錄事尚書、永寂司辰.......”
“竊命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