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熹的呼吸頓住了。
那個弟子眼睛直勾勾地對上他的眼睛,半晌後,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詭異笑容,那笑容越來越大,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他的鼻孔也在這一刻張開了,脖子前伸,深深地嗅了一下,臉上浮現一抹沉醉的神色。
“啊,好鮮美的皮囊。”
林熹身前的柴禾忽然自動分開了,年輕弟子一步一步走過來,停在林熹身前,他瞳孔漆黑,有什麼東西在裏面蠕動,林熹呆呆看着,目光逐漸渙散。
沒有恐懼,所有情緒和想法都被吞噬了。
靈魂彷彿正在被什麼東西飛速地攝取,只剩下空白無主的軀殼。
林熹手上的毛球瘋狂蠕動起來,變成了一團不斷蠕動的黑暗,黑暗逐漸擴大,眨眼之間便籠罩了半個丹室。
丹爐下跳動的火焰突然靜止了。
時間停擺,一個朦朧的虛影忽然從黑暗裏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高挑修長的女子身影,髮絲如雪,膚色如冰,白紗遮眼,露出銀色的恍如水銀質感的嘴脣。
她的衣衫很輕薄,似霧非霧,似紗非紗,銀色裙襬拂過蠕動的黑暗,伸出一隻半透明的手掌。
她的肌膚上湧動着奇異的銀色紋路,那些紋路不斷閃爍,每閃爍一次,她縹緲的身影就會變得更加凝實。
在她出現那一刻,被褫奪的靈魂又迴歸軀殼,林熹重新有了思想。
一片半透明的裙角拂過林熹的臉,泛着徹骨的冷。
那個弟子忽然發出一聲慘叫,他蠕動的黑色眼珠忽然靜止了,緊接着,他的眼白浮現出無數根黑線,密密麻麻的黑色蟲子從他的眼眶裏爬了出來,在那張逐漸塌陷的人皮上奔逃。
女子身上的那些紋路又開始閃爍起來,那些蟲子忽然靜止住了,那些紋路每閃爍一次,蟲子就開始變小,從拇指粗細變成小指粗細,從小指粗細變成筷子粗細,又從筷子粗細變成了更細的存在。
第十次閃爍後,這些蟲子變成了卵,密密麻麻的芝麻大小的圓形黑卵。
那個弟子又變成了一張皮,軟塌塌地堆在地上,衣服上全都是黑色蟲卵,在丹爐的火焰下閃爍着詭異的光。
蠕動的黑暗靜止了,那個身影變得越來越透明,在兩個呼吸後消失,黑暗開始收縮,變成一個漂浮在空中的黑色毛球。
毛球發出一聲虛弱的嗚咽,從空中掉了下來。
林熹伸手接住,眼神茫然,對方纔發生的一切感到一萬分的不真實的,似乎像是一場酒醉後的離奇夢境。
可是毛球的觸感實在太真實了,伸手捏一捏,肉肉的,軟軟的,熱熱的。
林熹茫然低頭,看着那個弟子的皮和上面密密麻麻的卵。
她輕輕捏了捏毛球:“毛球?”
毛球毫無反應。
一種寒冷的孤獨漫上來,只留下林熹一個人面對這陌生又詭異的一切。
現在要怎麼辦?
作爲一個跑掉的“耗材”,是遲早要被朝聞宗那幫人抓回去的。
毛球的能力用盡陷入休眠中,如果她的時間和青春再一次被褫奪,她再沒有重來的機會。
難道去向書中的男主們投誠?
告訴他們她是極品爐鼎體質?
可是除了極樂仙饗,其他道途的人需要她這種極品爐鼎體質麼,這又不是傳統的修真世界。
就算他們真的需要,她也不願意過那種二十個小時都在做|愛的生活,長時期的過於激烈的性|愛會腐蝕人的大腦。
很難形容後期的女主變成了什麼,似乎只是一坨會呼吸的具有人形的“肉”。
人不能高估自己處於困境時的意志,不要考驗人性。
林熹沉默了會,再次看向地上的那張皮。
她摸了摸耳釘,四張黃符出現在手掌中,她將黃符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各貼一張,又從耳釘裏拿出了一袋青鳥給她的糕點,放在正中心。
林熹雙手合十,向盲眼造化公乞求造化之力。
五分鐘後,陣法毫無反應。
“應該是祭品不對,實驗對象從小動物變成人,需要的造化之力更多,就需要更好的祭品。”
儲物耳釘裏都是一些亂七八糟沒什麼價值的東西,林熹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蟲卵上面。
她拿出一雙手套戴在手上,將衣衫上沾着的蟲卵抖落下來。
蟲卵在符紙中間堆了一個小堆,林熹雙手合十,再一次向盲眼造化公乞求造化之力。
“無瞳之主,盲眼的塑世者,我向您獻上我此日收穫,請以你的無瞳注視我,賜予我造化之力,使我改頭換面......”
黃符無風自燃,蟲卵消失,地上那張皮緩緩舒展,又緩緩立起,自背後裂開一道縫隙。
林熹看着眼前這詭異一幕,深吸一口氣,從縫隙裏鑽了進去,穿上了這張皮。
將毛球揣進袖裏,林熹清掃丹室裏留下的痕跡。
蟲卵、符紙燃燒後留下的灰燼、倒塌的柴禾......
做完這一切,丹室的大門豁然洞開,一個年輕的女弟子走了進來。
這名女弟子容貌清秀,身材高挑,穿着一身藍色衣裳,手裏拿着一個碧玉丹爐,看向林熹:“小玄師弟,你怎麼又偷懶,蹲在木柴上發什麼呆啊,快和我去山上採藥啊。”
原來這個弟子叫小玄。
林熹慢吞吞地站起來:“在想輪迴蛀虛的遺蹟。”
女弟子笑道:“想這些有什麼用啊,你剛明竅,都沒有踏上道途,不如好好修煉,別總是心浮氣躁的。”
林熹慢吞吞地點頭:“是。”
女弟子回頭打量着林熹:“小玄師弟,你今天很沉默啊?”
林熹依舊慢吞吞的,謹慎地回答:“今日心情不好。”
女弟子嘆了口氣,拍拍林熹的肩膀:“我知道你心裏難受,一直怨師尊偏心,咱們九個弟子只有你沒有踏上道途,一直幹這些雜活,其實師姐以前也是個打雜的,大家都這麼過來的。”
丹室外面的走廊特別長,而且越走越陡峭。
根據地勢判斷,這個丹室應該在地下,拐了一個彎,林熹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水腥味。
女弟子是個話癆,話很多,繼續說着:“哎呀,其實踏上道途也沒有你想的那麼好,每年發瘋的弟子都挺多的,古神的力量雖然強大,但也危險,半神都能發瘋呢,何況我們這些小角色。”
得益於女弟子的話癆,林熹很快知道女弟子是白髮翁的八弟子,名叫秋辭,是盲眼造化公途徑的修道者。
至於那個身體裏爬出無數蟲子的白髮翁,則是朝聞宗的煉丹師。
朝聞宗一共十位長老,道途不同,職能也不同,白髮翁也是盲眼造化公途徑的修道者,負責煉製丹藥。
走出地下長廊的最後一個臺階,黑暗消失,某種隔絕聲音的結界也消失了,各種聲音與畫面洶湧而來。
眼前一處極爲開闊的地方,這裏人來人往,弟子們的衣着氣度無可挑剔,比小蘭山上的小妖們體面太多。
不遠處有一顆遮天蔽日的巨大梧桐樹,一隻火紅鳳凰正棲在梧桐樹上,長長的尾羽猶如燃燒的火焰,從樹冠一直垂到地上。
一陣破空之聲響起,林熹抬頭,看到一羣青鳥從天空飛過,羽毛若玉,流光璀璨。
天上白雲悠悠,一條白龍從雲層中探出腦袋,龍眸呈紫金之色,發出一聲悠長龍鳴後便扶搖直上,消失在雲層深處。
遠處是望不到盡頭的宮殿樓閣地,在縹緲的雲霧中若隱若現,一道巨大彩虹橫貫宮殿上方的天空,猶如一座巨大的七彩拱橋。
饒是林熹在現代看過許多大製作的動畫,還是被這一幕震驚的說不出話來,腳步也慢了下來。
秋辭說道:“小玄師弟,你發什麼愣呢,咱們得快點採藥給玉公子送去,晚一點就要受罰的。”
林熹回過神來:“玉公子?他又要煉什麼丹?”
“從藥材上看,都是清心凝神的藥,”秋辭臉上浮現出一抹憂慮,“發瘋的弟子越來越多了。”
屹立在道途盡頭的古神,不可名狀的使人發瘋的力量,怎麼都有點克蘇魯。
二十一個道途也很微妙啊,無論是輪迴蛀虛還是盲眼造化公,每個途徑的能力都讓人不安。
林熹總覺得這個世界缺乏一種秩序感,恐懼和不安到處瀰漫。
無論是沒有踏上道途的普通人還是踏上道途的修道者,那種恐懼和不安都持續存在,緩慢侵蝕他們的神經。
原著裏的傳統修煉體系爲什麼會被取代呢,這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還是說她看的那本r18np虐文只是一個同人?
林熹初三那年看過一本驚爲天人的小說,看完之後才知道是盜墓筆記同人文,從此入了深坑,上了大學也不知道那裏面的終極到底是啥玩意。
林熹心不在焉地跟在秋辭身後。
一個穿着孔雀藍袍子的男弟子搖搖晃晃地從林熹身邊走過。
林熹側身讓了一下,瞥了一眼。
男弟子正巧與她對視,他眉心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也就一眨眼,只聽“噗”的一聲,一隻眼珠突然從他眉心處鑽了出來。
那眼珠猛地往外鑽,把周圍的皮肉都帶了出來,約莫有嬰兒拳頭那麼大。
那眼珠在皮肉裏詭異地轉了一圈後,直勾勾地瞄準了林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