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能清晰地感覺到倒懸星空深處傳來的不僅僅是古老蒼茫的氣息。
更有一種凌駕於衆生之上的,不可名狀的威嚴與壓迫。
彷彿整片天地都在以漠然的目光注視着他們。
那種感覺,好似螻蟻仰望蒼穹,甚至更甚,如同塵埃仰望星辰。
好像只要稍有不慎,便會被這片天地徹底碾碎,化爲虛無,連一縷殘魂都不會剩下。
“看來.......想要得到真正的機緣,還得穿過淵墟葬穹。”
李元將心中翻湧的震撼強行壓下,目光變得銳利。
其周身無力暗暗運轉至極致,體表浮現出若有若無的九彩電弧,做好隨時應對一切危險的準備。
“走!
“莫要遲疑!”
絳霄元君率先從震撼中回過神來,一聲清喝,身形驟動,化作璀璨雷光,朝倒懸的星空俯衝而下。
“機緣就在眼前,誰若退縮,便與這等天大的造化無緣!”
天絕老人、範幽紅、柳長風等人化爲道道流光接連而起,如同飛蛾撲火般義無反顧地投入詭異世界。
李元身形一閃,同樣跟了上去。
在穿過那層空間屏障的瞬間,天旋地轉。
好像整個人被無形的巨手猛然攥住,狠狠擲入一個巨大的時空漩渦。
四周的景象飛速扭曲、拉長、碎裂、重組,又再碎裂,如同一幅被瘋狂揉搓的畫卷。
耳畔充斥着無數細碎的低語聲。
那些聲音似遠似近、似真似幻,彷彿有億萬亡魂在耳邊呢喃,又好似是天地初開時的混沌之音。
當強烈的眩暈感終於如潮水般緩緩退去,衆人勉強穩住身形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在同一瞬間屏住呼吸。
他們已然置身於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底溶洞。
溶洞的廣袤,遠非任何言語所能描述。
彷彿直通地心最深處,又好似連接着另一片未知天地。
四周的巖壁之上,密密麻麻地鑲嵌着無數拳頭大小的天然晶石。
那些晶石散發着柔和而恆定的白色光芒,將地底世界照得亮如白晝、纖毫畢現。
溶洞正中央是一片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寒潭。
潭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藍色,幽邃如淵,彷彿通往九幽地府的入口。
寒氣自潭面嫋嫋升騰,即使相隔數萬丈,也能感到徹骨的寒意直透元神,彷彿連思維都要被凍結。
然而,真正讓在場所有半步聖者境大能瞳孔驟縮、心臟狂跳、呼吸驟停的是懸浮在寒潭正上方,那具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骨架。
骨架已然超過萬丈,通體呈現出半玉半骨的奇異質感,晶瑩剔透卻又堅不可摧,恰似以天地間最珍貴的神玉與最堅硬的聖骨熔鑄而成。
骨骼之上無數道淡淡的金色脈絡,如同活物的血管一般,正在有節奏地明滅閃爍。
一下又一下,如同永不停歇的心臟,在死寂的地底世界中,無聲地跳動。
這具骨架的主人已經隕落不知多少萬年,卻依舊靜靜地懸浮在那裏,散發着讓萬物臣服的恐怖威壓。
威壓的沉重如同無形的太古神山壓在肩頭,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伏、想要頂禮膜拜。
莫無痕的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聲音因爲極度的震驚與貪婪而劇烈顫抖,連牙齒都在咯咯作響。
“這是傳說中早已絕跡,只存在於上古典籍的天地奇物,太初靈引化骨!”
“太初靈引化骨!”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衆人耳畔轟然炸響。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一直沉穩的清月元君和老謀深算的青玄帝君,呼吸都在此刻變得粗重起來。
他們眼中方纔尚存的敬畏與忌憚,如同被狂風吹散的殘雲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再也無法掩飾的、赤裸裸的,幾乎要溢出眼眶的貪婪和瘋狂。
“古籍有雲,太初靈引化骨,乃是上古神獸隕落後,其不滅的靈魂與不朽的骨骼,在極致的天地規則中歷經億萬年融合重鑄而成。
天絕老人盯着散發着金色光暈的龐大骨架,喉嚨上下劇烈滾動,聲音乾澀沙啞,卻充滿近乎癲狂的狂熱。
“它早已非凡俗之物,而是天地間最頂級的靈魂聖物。
“只要能得到其中一節骨,甚至......甚至只是參悟其上殘留的一絲太初道韻,便能無視任何瓶頸,直接將靈魂境界推至聖境。”
此話一出,如同一場雪崩,在衆人腦海轟然傾瀉,將他們的理智與冷靜,碾作粉碎。
對於在場這些靈魂境界卡在靈境無數歲月的老怪物而言,那層無形壁壘,是他們畢生最絕望的枷鎖。
此刻,破開壁壘的鑰匙就懸浮在他們眼前,觸手可及。
這是世間最致命、最無法抗拒的誘惑,任何人都無法拒絕。
在衆人被貪慾衝昏頭腦之際,懸浮於寒潭之上的巨大骨架微微顫動了一下。
雖然極輕、極微,卻如同沉睡萬古的遠古兇獸,在漫長沉眠後,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緊接着,兩點幽藍光芒,在骨架空洞的巨大眼眶內驟然亮起,如同兩盞來自九幽地獄深處的鬼火。
光芒冰冷、幽深、漠然,不帶絲毫情感,落在衆人身上,如同萬載寒冰覆體,令其血液都好像要凝固一般。
“吾守此殿,不知道有多少載......”
驀地,蒼老威嚴卻又帶着無盡的疲憊與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聲音響起。
其音並非從骨架的口中傳出,而是直接在衆人靈魂深處轟然響起,如同黃鐘大呂被人以無上之力敲響,震得人神魂劇顫。
“爾等人類......既有緣破開殿門,便看爾等有沒有這個命,承受吾的太初饋贈。”
話音落下,寄附在巨大骨架上的殘魂徹底消散。
而巨大骨架卻猛然張開巨口,一股肉眼可見的金色靈魂力量波紋,如同海嘯般瞬間橫掃溶洞。
“咔嚓咔嚓——”
波紋所過之處,空氣凝固,空間扭曲,連鑲嵌在巖壁上的白色晶石,皆在恐怖的威壓下發出碎裂之聲。
“好濃郁......好精純的靈魂力量!”
李元只覺自己的靈魂彷彿久旱逢甘霖,元神都在歡呼雀躍、貪婪地顫慄,本能地想要將磅礴至極的力量盡數吞入體內。
那種渴望的強烈,幾乎要將其理智徹底吞噬,但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湧出,劇痛如電般貫穿全身,將幾乎要失控的貪婪強行壓下。
“諸位小心!”李元大喝道,“切莫被貪慾矇蔽心智,保持警惕!”
然而,他的警告在極致的誘惑面前,顯得蒼白無力,如同落葉落入滔天洪水,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管不了那麼多了。
“搶!
“誰搶到便是誰的!”
不知是誰,在人羣中歇斯底裏地吼出一句。
聽得此言,原本還因恐怖威壓而有所收斂的衆人,此刻徹底撕下所有的僞裝與體面。
什麼半步聖者的尊嚴,什麼活了數千年的城府與涵養,在太初靈引化骨面前,統統不值一提。
十幾道身影瞬間化作流光,帶着不顧一切的瘋狂與殺意,朝寒潭中央那具散發無盡誘惑的龐大骨架衝去。
李元同樣動了,並非不貪,而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等機緣面前,猶豫便是死亡。
他祭出數十柄地煞刃在寒潭上空遊走,同時直接施展瞬移,比所有大能的速度都要快。
“轟”
當他的手掌觸碰到半玉半骨、流轉着金色脈絡的太初靈引化骨瞬間,古老、蒼茫,且浩瀚如海的靈魂之力,如同決堤天河,順着其手臂瘋狂湧入體內。
不僅僅是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能量,更是無數破碎的古老記憶。
滄海桑田的變遷、星辰隕落的悲壯、天地初開時的混沌與蠻荒,以及至高無上的靈魂規則洪流,如同瀑布般,狠狠地衝擊着他的腦海。
他的元神在戰慄,在歡呼,在咆哮。
彷彿乾涸億萬年的河牀,驟然迎來奔騰咆哮的江海。
原本卡在靈境多年,堅如磐石的靈魂力量壁壘,在太初之力的霸道沖刷下,開始出現鬆動的跡象。
與此同時,龐大的太初靈引化骨,急速縮小,轉瞬便只有數丈大小。
不過,李元這般驚世駭俗的舉動,也徹底引爆在場所有大能積壓已久的怒火。
看着絕世機緣,被一個後輩小子捷足先登,所有人的理智瞬間消失。
“小畜生,給我死來。”
程萬山雙目赤紅如血,眼角幾乎要瞪裂,猙獰可怖。
他不顧身旁地煞刃凌厲無匹的雷霆阻攔,硬生生頂着雷霆的轟擊,哪怕皮開肉綻,也絕不後退半步。
其手中沉重至極的巨斧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血色光芒,帶着毀天滅地的狂暴氣勢,朝李元當頭劈下。
這一斧帶着他全部的憤怒,全部的不甘,全部的貪婪,誓要將李元劈成兩半。
“留下太初靈引化骨......老夫或許還能給你留個全屍。”
天絕老人更是面色陰沉如水,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的刀鋒。
其雙手連彈,數道灰敗至極的指芒帶着腐蝕靈魂的劇毒,如同數條陰毒毒蛇,封死李元上下左右所有退路。
指芒所過之處,連虛空都被腐蝕出道道漆黑的裂痕。
“小子......老身倒要看看,你是否當真如傳聞中那般厲害!”
黑袍老嫗範幽紅面如厲鬼,冷哼一聲。
話音未落,其身形已化作一團迷幻詭譎的黑影,如同跗骨之蛆般朝李元飛掠而去。
黑影翻湧間,一面繡滿猙獰骷髏的毒憑空暴漲,遮天蔽日,帶着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當頭朝李元狠狠壓來。
毒幡之上鬼哭狼嚎之聲震耳欲聾,彷彿有無數冤魂厲鬼想要破而出,欲將李元的靈魂拖入無盡地獄。
“好快的速度......好霸道的毒幡!”
李元心中一緊,身形暴退,腳下寒潭水面炸開層層漣漪。
然而,那團黑影的速度顯然更快,快得超乎他的預料。
眨眼間便已至眼前,遮天蔽日的毒幡幾乎封死他所有的閃避空間。
前有巨斧劈落。
後有毒幡壓頂。
左右皆有指芒封路。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殺局,已成。
“鏘鏘鏘——”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在幽暗的溶洞中瘋狂炸響,如同千面戰鼓同時動,激起恐怖氣浪將四周巖壁震得簌簌落石,碎粉如雨。
千鈞一髮之際,李元反手猛然一揮,散發着濃郁幽冥氣息的古老大書憑空浮現,懸於身前。
大書通體漆黑如墨,赫然是那件震懾中州的幽冥宮至寶,幽冥生死簿。
幽冥生死簿迎風暴漲,瞬息化作丈許大小,厚重的書頁在狂風中獵獵翻飛。
每頁的翻動,皆瀰漫出令人元神戰慄的濃郁死氣與死亡規則,彷彿翻開的不是書頁,而是一扇扇通往黃泉的大門。
它帶着鎮壓一切、審判萬物的無上威勢,與漫天翻湧的毒狠狠撞擊在一起。
“砰砰砰砰——"
一連串清脆而密集的撞擊聲如同驚雷般炸響,迴盪在溶洞之中。
攜裹無數冤魂,厲鬼呼嘯而來的黑影,頓時劇烈一縮,迅速消融。
毒被生生震退數千丈,露出後方範幽紅枯瘦如柴的身形。
她原本陰鷙狠厲的面容上,此刻竟不受控制地閃過一絲驚駭與難以置信,眼中浮現出恐懼之芒。
“老東西......憑你也配擋我?
“你姐姐的死,與我無關。”
李元雙目之中雷漿瘋狂翻湧,欲借生死簿的滔天威勢乘勝追擊,然而一般極度危險的徹骨寒意,卻陡然自背後襲來。
“死去吧。”
伴隨着陰毒至極,彷彿自九幽深淵傳來的低語,一柄漆黑如墨的利刃,毫無徵兆地憑空凝聚於李元身後。
利刃之上繚繞着腐蝕空間的詭異波動,所過之處,連虛空都被割裂出道道漆黑的裂痕,帶着必殺的決意,猛地刺穿李元的胸膛。
“噗——”
利刃入肉之聲清晰可聞。
然而,令人驚愕的一幕發生。
被刺中的李元,並沒有鮮血飛濺,其身形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擊碎,泛起層層漣漪,隨即化作虛幻泡影,消散無蹤。
與此同時,萬餘丈之外的半空,李元身形一閃而現。
他根本來不及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直接施展瞬移,堪堪避開必殺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