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雪連綿,烏雲壓天。
雪花如飛舞羣蝶,撲向屋檐與窗戶。
脖子上圍着獸皮圍脖,身上套着靛藍色厚棉衣,方枝兒站在這隔離營門口等待着。
雪花黏在她的髮絲上,倒像是凝滯於空中。
不多時,伴隨着噠噠馬蹄與士卒腳步聲,門口的衛士便急忙上前搬開了拒馬鹿砦。
當先走出的自然是朱慈烺,他身騎黑馬,不知從哪兒淘了一件全黑的罩甲穿在身上。
放在過往,方枝兒還要腹誹幾句,可現在卻已然是習慣了。
“小官人。”方枝兒上前福了一禮。
“嗯。”朱慈烺點頭致意,“常平倉你查了嗎?”
方枝兒面龐閃過一抹土色:“派人封鎖住了,清洗大典後我就去查驗。”
“臺輔事情辦的多好,你也得多努力啊。”
“怎敢負官人所託?”
朱慈烺身體起伏,繼續向前,方枝兒卻是抿緊了嘴巴。
事實上,她查過倉了,十間常平倉中的糧袋,除了最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米麥外,裏面全是沙土。
她知道轉賣常平倉是慣例,但不至於全賣吧?
不愧是你明啊。
只是尚不知道到底這米麥是哪一家轉賣的,等她查出來,那又是一個巨大的把柄。
除非是宿三家一起賣的,那方枝兒就只能當做沒看到,然後有一天算一天了。
跟在朱慈烺身後的,還有一羣內套棉衣,外穿紅色號衣與范陽笠的屍殺衛士。
這些紅色號衣,還是方枝兒僱傭入城難民去做的呢。
他們四人一排,十二人一列,最前面帶隊的就是四大把總,總共四十八人。
這羣衛士從十四五到四五十都有,人人看着都精悍,大部分扛着丈長大槍,隊尾兩人纔拿着刀牌。
與常見營兵不同,這羣衛士腰間卻是彆着鐵骨朵。
相對於斬首的利器傷害,顯然鈍器傷害更加方便,活屍割喉又不會死。
跟在朱慈烺身側,方枝兒故意放慢了腳步,對着一小兵問道:“這位弟兄,敢問姓名?”
“我叫高炮子,歸仁集人,來這附近修河壩的。”那少年兵咧開一口白牙。
“爲何入的屍殺隊?是因親友爲活屍所殺嗎?”方枝兒一邊問着,一邊爲朱慈烺不恥。
趁人之危,利用他人的仇恨爲自己牟利,還擺出一副仁義模樣,叫人噁心。
“沒有,我四哥三弟都是餓死的,我一個人跑入城,聽說總爺這每月三兩餉銀還有十兩安家費就來了。”
“哦,哦哦。”沒聽到想要的答案,方枝兒乾笑兩聲,“這兩日在屍殺隊感覺如何?”
“挺好的,每天能喫飽飯,就是得學字,還得讀書,有點麻煩,不過總爺每日睡前會來說書講故事,說的我都不想睡了。”
方枝兒眨了眨眼,她本以爲和朱慈烺這個癲子在一起待久了,也會帶上癲味,沒想到卻很正常。
“每天學的什麼?”
“百字歌,還有一些史。”
儘管認爲是白問,但方枝兒還是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問道:“是大明真史?”
“不是,總爺說那個太高端,我們暫時理解不了。”
驚喜之餘,方枝兒鬆了一口氣,這明粉少有這樣靠譜的時刻:“那主要是讀的什麼史呢?”
“《西遊記》。”
沉默了一秒,方枝兒不確定地又問了一遍:“西什麼?”
“《西遊記》啊。”那衛士一副少見多怪的模樣,“告訴你一個祕密,《西遊記》纔是真正的明實錄,《明實錄》充其量只能算小說。”
“嘿?”
“你看,唐僧三個徒弟的姓合起來,就是殺朱孫!”
方枝兒還是難以想象自己聽到了什麼:“你再說一遍?”
“殺朱孫,意思是西遊的目的是殺盡我大明子孫,西遊看似取真經,實則是送真經,這個真經就是《永樂大典》啊。”那衛士滿臉地正義凜然,“此正是大明文官集團的陰謀!”
方枝兒這輩子都沒有想到,還能在第二個人嘴裏聽到這句話。
她甚至感覺自己不是在這屍殺衛士說話,而是在和它們對話,在和一羣朱慈烺對話。
就好像那個蜂巢思維,他們的母體就是朱慈烺。
你自己明粉就算了,甚至還培養了徒子徒孫!
原本還以爲這高炮子挺正常呢,合着是小看他了。
許炮子仍舊神神祕祕地對方枝兒講述着:“西天就是共濟會,天庭就是東林黨……”
方枝兒尬笑着,加快了步伐,儘量離這羣屍殺隊小旗衛士遠一點。
這個小插曲,很快就被方枝兒忘記。
望着風雪中的朱慈烺,她的尬笑漸漸轉爲一抹得意。
這朱慈烺最大的錯誤,就是小瞧了她方枝兒。
今日之清洗大典,朱慈烺帶了小四十個兵士去,肯定是把清洗當成處決了。
到場之後,以他的性子肯定要大鬧會場,將這宿三家弄得灰頭土臉。
哪怕王臺輔與他再親近,出現這種事,兩人之間也該生了嫌隙。
他久駐在外,只要王臺輔不站在他一邊,宿三家厭惡他,自己、宿三家再加上王臺輔,這五人就能架空幕府。
梅英金再能打,還能一個打十個不成?
梅英金再能跑,還能揹着朱慈烺跑出屍羣不成?
到時候,她要當着他的面,一句一句駁斥他的大明真史,不讓他還嘴,叫其徒呼奈何!
一時間想着,方枝兒竟然是喫喫笑了起來。
“你在笑什麼?”突一聲疑問,驚得方枝兒一個哆嗦。
竟是朱慈烺不知何時放緩了馬速,來到她身邊。
“我爲大清洗的到來而感到喜悅!”
“哦,我也爲你的喜悅而喜悅。”朱慈烺臉上同樣洋溢起笑容,他指着前面即將拐入的宣仁街,“走快些,明天就是沒有文官集團的嶄新一天了。”
…………
“走快些,明天就是沒有朱總兵的攢勁一天了。”
一邊走,蔡鼎珍還在一邊催促。
在他身後,是蔡氏宗親充當的牌長,他們帶着上百名壯丁,有的拿着樸刀,有的拿着鐮刀。
唯有他蔡鼎珍自帶的十幾二十個青皮打行,不是佩戴了倭刀,就是拿着長刀。
騎在五花馬上,蔡鼎珍嘴角同樣掛着得意的微笑。
他問過王臺輔了,這清洗大典,朱慈烺答應出席,並承諾會親自去打掃這最後一批垃圾。
他怎麼能想到,這其實是針對他的陷阱!
就算其帶來了護衛,頂多也就七八人,否則人太多土地祠前都站不下。
自己從頭到腳都沒有露出馬腳,甚至他派人探查過了,王臺輔早早就在等待了。
現場沒有伏兵,更沒有防備。
甚至他買通了好幾個衙役,在這次典禮上上下下所有環節涉及到的人物都探問了一遍。
他百分百確定,典禮是沒有防備的。
總不能所有人都守口如瓶吧?
必拿下!
他甚至想出了善後方案,想要常平倉時間不爆發,唯一的方法,只有他來掌控整個宿遷。
至於平賬嘛,土匪朱青垂僞造總兵身份,事發後,其黨羽王臺輔與方枝兒火燒常平倉報復。
這不是很符合衆人眼中土匪印象的事嗎?
按照先前商議的時間,那朱慈烺差不多也該到了。
抬頭忘了眼這漫天飄雪,蔡鼎珍扭頭對蔡錕笑道:“瑞雪兆豐年啊,你說是不是?”
蔡錕則陪笑道:“爺這一手雪中斬蛟龍,頗有曹操司馬懿之英雄氣象啊。”
“算你嘴甜哈哈哈哈……”
從這條七聖廣街往前,再拐一個彎,便是署前街的宣仁街。
宣仁街前,就是預定的清洗大典會場了。
“傳令下去。”蔡鼎珍意氣風發,“整裝列隊,衝擊敵營,擒殺僞總兵朱青垂,斬首者賞銀五十兩!”
最後一步了,蔡鼎珍的心臟砰砰直跳,長這麼大,他還是第一次上陣打仗!
那心跳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彷彿要化作一陣整齊的踏步聲,響徹在耳畔。
不對,怎麼好像此刻就響在耳畔?
“吔?”一聲熟悉帶着驚愕的聲音響起,蔡鼎珍下意識扭頭看去。
只見五米之外,一人揹着長弓,身穿黑甲,腰別鐵骨朵,一臉愕然迷茫,正直勾勾望着他。
那是,那是……朱青垂?!
“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