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羣冷漠的人,我是不會原諒你們的,我家四郎死了,都陪着一起死吧。”
火把搖曳,在黑黢黢的門洞之中,張人將與繆鼎言一左一右,將一名中年人壓在地上。
他穿着青布直裰,一副文人打扮,可手腳卻是粗黑,臉上更是有明顯風吹日曬的痕跡。
儘管被壓着,他仍在瘋狂大吼,面紅耳赤。
追着朱慈烺到了現場,方枝兒第一時間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不僅住在附近的幾個裏正來了,就連附近的居民們都來了,正指着他竊竊私語。
方枝兒立刻喊來一名現場的保正:“這是何人?”
那保正是蔡家遠親,倒和蔡獻瀛是一支,自然是蔡鼎珍那一脈任命的,見了方枝兒卻是臉色一苦。
這位姑奶奶年紀輕輕,就是一副老虔婆做派。
這兩天別說不聽話了,就是遲個到都要被她一番陰陽怪氣。
敢頂撞的,她直接把“蔡鼎珍”與“朱總兵”兩尊大佛一搬,打着清疫的名頭笞責。
不管你如何辯解,她都是一句“破壞清疫,勾結活屍”名頭砸下來,逼着下跪道歉。
雖然裏正牌長們都恨不得生啖其肉,現在也只得老老實實聽話。
那裏正不敢忤逆,一路小跑着上前諂笑道:“叫張頌詩的,是六圖的一個裏正,上過私塾,但童生都落第了。”
“爲何會這般?”
“想來是因爲其十歲幼子張忭被感染,活屍化後錘殺了,發了瘋。”
方枝兒本以爲朱慈烺會發表一通文官集團一類的言論,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異常冷靜。
他推開了兩側保護的兵丁,站到了繆鼎言面前:“放開他。”
“可是……”
“忘了我和你說的了嗎?我大明衛軍首要的就是服從命令!”
聽了朱慈烺這麼說,繆鼎言與張人將還是放開了他,但卻把手摁在刀柄上,準備稍有不對便將其斬殺。
被鬆開之後,那張頌詩大吼一聲,便朝朱慈烺撲來。
這老裏正是童生落第,平日裏與人爭吵都少,何況是打架。
朱慈烺年紀力氣雖弱於他,卻是刀槍裏滾出來的,經驗豐富。
還沒到近前,朱慈烺就是一腳踹出,直擊其腰腹。
那老漕丁當即捂着肚子跪倒,可他卻咬牙撐地站起,再朝着朱慈烺撲來。
“好漢子!”朱慈烺稱讚一聲,側身一躲,右腳勾出,張頌詩立刻撲倒。
張頌詩再次爬起撲來,如此三五回,卻是終於撲倒在地,爬不起來了。
“倒有幾分血性。”朱慈烺揹着手,走到他面前,“你可知大門一開,滿城百姓都得死?”
“大郎爲你明修壩累死了,二郎被順軍決堤淹死了,三郎從軍被清兵砍死了,四郎也被怪物咬死了。”
“這是上天都看不過你明瞭,這才降下屍禍來,要爲累累白骨復仇,我是被連累了,開門乃順從天意!”
說完這番話,全場寂靜,接着便是如潮般竊竊私語起來。
換做以往,在場的衆人估計都要笑罵其癡狂了。
只是現在,卻是沒人笑得出來。
看看城外的活屍羣吧,無邊無際,成千上萬,再想想先前史高二人已死的揭帖……
如何能笑?!
大明自建國以來,已經二百年國祚了,氣數已盡。
如今蝗災旱災洪澇並起,又兼有喫人怪物與這屍禍,豈不是上天的指示嗎?
他們何罪?又爲何受此苦?
這個問題在蝗災洪澇饑荒時,他們問過自己無數次了,至今未得到答案。
豈非天命要亡大明?
在癲狂過後,張頌詩卻是紅了眼睛,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匍匐於地,嗚咽起來。
淚水與泥土混合着,鹹鹹地流淌在地面。
“這活屍是建奴放進來的,與天意何幹?”朱慈烺怒斥道。
張頌詩滿臉是淚,卻仍是反駁:“那自天啓起,我大明連年旱澇蝗災,難道也是建奴所致嗎?”
“當然,若不是建奴破壞了氣候,怎麼會有小冰河期呢?”
張頌詩一時愣了神,卻是沒聽明白他在說什麼,一時喃喃無言。
“如若不信,此事在《大明真史》中亦有記載!”
張頌詩片刻後反應過來:“莫來晃我,你有說此書,那便拿來讓我一觀。”
“那當然是要你看的,不僅要你看,還要你背下來。”朱慈烺瞪着他,“但這不是我要說的,你的問題還沒說完呢。
你爲你的四郎而哭泣,滿城的百姓又何嘗不爲自己的四郎而哭泣呢?
如果你要報仇,你來殺我,你去殺那錘殺你兒子的衛士,我算你是條漢子。
我大明與百姓共治天下,你卻要害死全城百姓,你兒無罪,全城百姓又有何罪?”
張頌詩止了哭泣,只是辯解:“這是天意……”
“天意天意,狗屁天意,天意比不上我一根吊毛!”朱慈烺暴怒,卻是掄起馬鞭劈頭蓋臉地抽去。
他一向認爲,大明諸帝還是太仁慈了,往往委曲求全,寧願虧待了自己,也不願對百官臣民下手。
他一定要改一改這陋習。
打了幾鞭子,朱慈烺卻是對着漸漸圍聚過來的百姓喊道:“在場的諸位聽好了,如果你覺得不該殺屍,覺得殺屍不詳的,儘管殺。
冤魂啊,活屍啊,你們聽好了,如我百姓殺汝,乃是我下的令。
若要報復,冤有頭債有主,儘管來找我好了,寧奪我命,勿傷我民,我來揹負這些冤魂!”
說着,他便掏刀在手掌一劃,鮮血流下:“嗟,來饗!”
這一通操作下來,圍聚的百姓已經很多了。
見衆人安靜,朱慈烺抽出腰刀,將馬鞭攔腰砍斷:“今有此殺屍令,再敢有言此者,便如此鞭!”
在場的衆人面面相覷,只是在方枝兒的領頭下,轟然應諾。
雖然朱慈烺這一系列行動於方枝兒眼中,只是在發癲。
可在迷信的百姓眼中,效果卻不差。
尤其是那些城外來的逃屍者與錘屍衛士,既是輕鬆又是敬佩了些。
這活屍殺之不祥的流言,對於他們的精神壓力可不小。
“朱總兵,那此人如何處置?”人羣中忽然走出一名裏正,“此人險些釀成大禍,不如殺之以儆效尤。”
那人方枝兒認識,是叫蔡錕的,爲蔡鼎珍任命的裏正,自然也是其親信。
他這一說,頓時將百姓們心中的怒勾了出來,紛紛要取這張頌詩性命。
方枝兒心中不由暗歎,完了,這張頌詩被這羣裏正盯上了,小命難保嘍。
“這張頌詩被文官思維所侵蝕,關押在宿遷幕府南監,我要每日爲其誦讀《大明真史》淨化心靈。”
見諸多裏正在側,朱慈烺繼續開口:“等明日找了刻書匠人,將《大明真史》印發,你們這些裏正也要背誦。”
方枝兒心中同情,完了,這羣裏正被朱慈烺盯上了,生不如死呀。
不過再看向朱慈烺,方枝兒卻是有些猶疑。
不知道是不是碰巧,經過朱慈烺這麼一發癲,倒是很好地解決了原先城內流言的問題。
畢竟這是明代,人們對鬼神的迷信與對誓言的迷信都是差不多程度的。
能信鬼神之說,也大多能信誓言。
原先他們害怕殺屍不祥,可現在有朱慈烺擔着,不說完全沒壓力了,起碼比之前卻是少了很多。
大多數時候,解決流言背後的情緒比解決流言本身更有效。
哪怕是用另一個謊言去掩蓋。
這邊方枝兒還在同情裏正們,朱慈烺卻叫住了她:“象山要處理大清洗的事情,這兩天還是你來校對,然後刊印發布全城。”
“您,您不是怕大明真史會被偷嗎?怎麼……”
“我之前原本害怕將大明真史散發出去,是怕文官集團傷及無辜。”朱慈烺皺着眉,“但如今看來,文官集團已經做好滅口整個宿遷的準備,既然如此,那揭露文官集團的存在,正好藉此凝聚更多人心了。”
“您剛剛不是說活屍是大清放的,這張頌詩只是文官思維入腦了嗎?”
意味深長地看了方枝兒一眼,朱慈烺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拍拍王臺輔的肩膀:“大清洗的進度必須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