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是木村蓮同學嗎?”
“你好,安藤先生。”
中午十二點,在走廊裏,剛從食堂回到教室,木村蓮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他走出了教室來到走廊,接通電話後,又看了眼周圍吵鬧的人羣,朝天臺的方向走去。
隱約間,他感覺對方的語氣,似乎有點不善。
是自己的錯覺嗎?
“昨天,月島燻的圍棋賬號,和我的朋友宮本照之下了一盤。那個人,是你吧。”安藤進開門見山。
“是的。”
“果然,這盤棋我剛看了,贏得很漂亮,我很欣賞,但是我有一點不解的是,爲什麼你會用小薰的賬號和對面下?”
“哦,事情是這樣的,她發現了我sai的身份,我打算教她圍棋,昨晚這盤是現場給她教學。”
對方沉默了下:“你這是在害她,你知道嗎?”
“害她?你在搞笑嗎?”木村蓮皺起了眉頭,心底隱約間,升起了一絲怒意。
“你都知道她想成爲職業,你還要教她?”對面的聲音咄咄逼人。
“怎麼了?教不得嗎?”
“你知道職業這條路,有多難走嗎?”
“知道。”
“不,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查過了你的名字,你自己也不是職業棋手!”
木村蓮啞口無言,對於此事,他也沒法辯駁,總不能說他上輩子是吧。
“你知道,一個業餘的愛好者,想要成爲職業棋手,這個概率是有多少嗎?”
木村蓮繼續沉默。
安藤進的聲音很嚴肅:“我來告訴你,大概是幾十萬分之一!”
“常人眼裏的天才,只不過是成爲職業的踏腳石!”
“而且,就算是真成了職業,你就以爲,這算是成功了嗎?”
“我告訴你,這些職業裏,百分之九十的人,也只能拿一些最基礎的工資。搶不到獎金,只能做一些教學。真正賺到大錢的,永遠是那麼一小撮人。”
“這是一個付出與收益極其不平衡的行業!”
“作爲月島燻的長輩,我不能眼睜睜看着她,走上這條歧路!”
木村蓮沒有反駁。
對方說的不錯。
這個就跟電競行業一樣。
永遠不能看臺上的高手有多風光,底層選手的苦,又有誰能知曉?
用所謂的一將功成萬骨枯來形容這裏,再合適不過。
可是......
人生的選擇,從來不能用收益和金錢來衡量。
木村蓮想了想,開口:“難,又如何。”
“這是她的夢想,難道因爲難,就要放棄嗎?”
“而且我不覺得月島燻有什麼差的,在我看來,她的努力與天分,都註定了她會成爲職業棋手,而且能在這條路上,走得很遠!”
便在這時,對方的下一句話,讓木村蓮心臟瞬間一停。
“呵?你看來?你看來有用嗎?你真的瞭解她嗎?你真的覺得,她下圍棋,是因爲熱愛,是因爲興趣,是因爲所謂的夢想嗎?”
什麼?
真的嗎?
月島燻下圍棋,不是因爲這個嗎?
等等,恐怕還真不是。
她的執念,實在是太深了。熱愛與夢想,似乎無法解釋她這種程度的執着。
不!
錯了!
她對圍棋,怎麼可能沒有熱愛呢!
就算是她有另外的理由和執念,但是沒有熱愛作爲支撐,她是不可能走到這一步的!不然,她早自殺了!
“不,你錯了,不瞭解她的,是你。”木村蓮冷靜道,這種冷靜,猶如一面盾牌,擋住了心中的怒意。
“她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她是怎樣的人,我會不懂?她從小就討厭下棋......”
“拿小時候舉例,沒有意義。反而顯出你對現在的她,並不瞭解。”
“你不知道她的故事。”
“我不需要知道。”木村蓮直接打斷他,兩人的交談一句比一句快,彷彿在下語言上的快棋一般。
對方沒有說話了。
過了一陣,安藤進再次開口。
“那好,我們來聊聊現實的。她就算最後成爲了職業,但是再沒有能力前進一步,將來一無所長,收入微薄,窮困潦倒,到時候怎麼辦?你養她嗎?”
“行啊,我養她啊。”木村蓮眉頭一挑。
眼下是09年。
據木村蓮的記憶所知,日本經濟受2008年金融危機衝擊,2009年實際GDP下降快百分之五,出口大幅下滑,就連豐田這樣的企業,都出現了鉅額虧損。
失業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這半年來,甚至連秋田英樹看色情雜誌時,都要露出一副憂國憂民的神情,感慨,這一期的質量比上一期更好了。
對方對於月島燻的擔憂,毫無疑問,是合理的。
就好像你從小看到大的家族裏的晚輩,成績明明那麼好,卻非要嚷嚷着要去打電競職業......而且她家經濟條件並不好,外面經濟也不好。
是個人,都不可能支持。
只是不知爲何,木村蓮對他的態度,就是很排斥。
大概是他的這種爹味的說話態度吧,這種高高在上的過來人的傲慢,實在是有點讓人火大。你這個老東西,分明自己也是職業,走到這一步想必也是經歷了無數的艱難險阻,現在倒好,來否定別人了。
初心呢?功成名就了,就看不清來時的路了嗎?你否定月島燻,不就是在否定過去的自己嗎!
安藤進愣了下,語氣似有些緩和:“漂亮話誰都會說,你現在說這些沒有意義。”
對方又道:“這些年我也在教她圍棋,但是我給了她規定,她要是想跟我學棋,就必須每次學年末試驗都考入全校前三,爲的就是讓她的人生,有其他的選擇。”
“我不是看不起她,然而她在圍棋上,確實沒有天賦,我這樣級別的高手費心指導,最後,這麼多年下來,也沒有讓她邁過那個門檻。”
“我本來還在慶幸,這次職業考試結束,她應該也可以死心了,好好去讀大學,走上人生的康莊大道,卻是沒想到,她遇見了你。讓她又做起了這個不切實的夢。”
木村蓮心裏有點想罵人了。
這老東西怎麼還全怪我頭上來了。
你口口聲聲說是爲了她的人生着想,但你有沒有,想過她的現在?
你知不知道,她對圍棋,到底執着到了怎樣的程度!
她的人生,早就是,除了圍棋,就一無所有了啊......
木村蓮冷笑道:“那是你,你教不好她,不代表我教不好。我說句實話,我比你更懂圍棋,也更懂她!”
“哈哈哈,你以爲你贏了我一盤,就真的比我厲害了?是不是她也這麼覺得?以爲找到了救星?”
然而安藤進聲音裏毫無半點笑意:“然而我要告訴你,網棋和麪棋,是不一樣的!網棋我根本就沒認真下,偶爾輸給業餘頂級兩盤,也很正常。至於你勝宮本的那盤棋,看似贏得漂亮,但我看你也是下得很冒險,想讓我承認你的實力,除非你當面來戰勝我!然而很顯然,職業都不是的你,沒這個能耐!”
他加重了語氣:“你如果真心爲她着想,你就應該給我好好勸她,讓她做一個正常人,不要被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耽誤自己的一生!”
“而你現在的做法,我一點都不認可!”
木村蓮沉默了下去。
正當安藤進以爲對方被自己懟得無話可說之時,木村蓮再次開口了。
“你的認可與否,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木村蓮聲音還是那樣的冷靜,然而下一刻,他話鋒一轉,“不過,既然你是對她有影響力的長輩,爲了照顧她的感受,我自然會向你證明我的實力,證明我的資格,定好你的時間地點,我來應戰!”
木村蓮直接掛掉電話,正要轉身折返,突然愣住了,只見本來空無一人的天臺上,月島燻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後。
她雙目通紅,已然淚流滿面。
“你什麼時候來的?”木村蓮沉默了下,平靜道。
“我看你拿手機出教室,心裏就有一點預感......就跟過來了。”她磕磕絆絆地說,
“行了,別哭了,有什麼好哭的。這老東西看不起你,我替你懟回去了。”
月島燻沉默地低着頭,站了很久,突然,她輕聲道:
“喂,你那句話,是真的嗎?”
“哪句話?”
“你說要養我......”她的聲音細若蚊蚋。
“廢話,作爲未來的日本首富,養個廢人,怎麼了,我還養不起了是吧!”
月島燻愣住了,下一刻,她臉色變了,一拳砸在在木村蓮肩上,惡狠狠道:“你去死吧,我用得着你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