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分鐘,對方沒有回話,這是正常的,畢竟對方開的是小號,沒道理一直在線上。
合上電腦,就在這時,木村蓮突然抬頭,感覺到不對。
奇怪,爲什麼浴室裏的水聲嘩嘩的,廚房間那臺壁掛式的燃氣熱水爐沒有啓動?
沒有去操控放熱水嗎?
她不會直接掛在裏面了?突然暈厥?還是把自己溺死了?
木村蓮沉思了三秒,騰地起身,衝到浴室門前,一把拉開滑門。
水聲嘎然而止。
浴缸中,月島燻迅速蹲下,她光速從梳妝檯上扯過一件衣服,在胸前一擋,右手抄起一隻洗髮水瓶,伸直了手臂對準他。裸露的肩膀抖得像只鵪鶉。
她怎麼浴簾都不拉......
木村蓮第一時間轉臉,看着牆壁:“你爲什麼在淋冷水?”
“你......你要幹什麼!”月島燻厲聲道,然而顫抖的音調暴露出她只是在假裝發怒,實則緊張得不行。
“你先回答我。”
“我稍微衝一下就好了,我習慣洗冷水的。”
“白癡!”木村蓮怒道,“把熱水擰開,不然我就把水斷了。”
砰,滑門關閉。木村蓮背靠在門上,緩緩呼出一口氣。
真的是,太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了。
習慣洗冷水澡?你當你是什麼龍血猛男嗎?搞不懂......
等等,難道是因爲錢?
東京的燃氣費,不算貴。洗個熱水澡,燃氣的花費,大概也就100多円吧,差不多值一個麪包。
但是對於一個電費都交不起的傢伙來說,確實算奢侈了。
然而這燃氣費,用的是我的錢啊?
她難道只是,不想讓我損失錢?虧欠我太多?
聽起來很離譜,但——
好像只有這個原因了啊。
是了,真正窘迫的人,就是會這樣啊,面對他人的一丁點好意,都會顯得如此拘束,無法坦然接受。
這種心情,只有窮過的人,纔會懂。
就比如小時候父母不給他零花錢,以至於同學送他一片薯片,他都要堅決拒絕,撒謊說自己不喜歡喫,生怕欠了別人什麼。
這傢伙的自尊心,竟然強到了這種地步嗎,幹出這麼抽象的事,也是沒誰了。
嗡——
思索間,燃氣熱水器的風扇開始旋轉,發出了沉悶的嗡鳴聲。木村蓮舒了口氣。
......
沒過多久,月島燻披着溼漉漉的頭髮,從浴室中探出了頭來。
洗完個熱水澡,她氣色比之前好多了,肌膚像是沁紅的軟玉,面上的淚痕也已不見,顧盼間,有種靈秀的美感,宛如出水的紅菱。
“衣服扔到洗衣機裏,新的牙具在鏡子旁的那個抽屜裏。”木村蓮瞟了她一眼,強裝淡定地收回了目光。
空氣裏,還有一絲來不及消解的尷尬。
不對,怎麼感覺比剛纔還要尷尬了啊,這大晚上孤男寡女的,還剛洗完澡......
他都有點懷疑自己當初提出要監視她,並不是單純想阻止自殺,而是潛意識裏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動機。
不對,不用懷疑,肯定是有的。
她要是個男同學的,我當時也許就報警了......也不對,我還不至於是這種人。只是面對月島燻時,提出要留她過夜時,有點不知所謂的興奮罷了。
哎,人啊,最難認清的,總是自己,永遠不能高估自己的德性。
不過她也是心大,居然還真同意了。真就是覺得我是好人唄,又或是對自己的魅力還沒有足夠的自知之明。
“月島燻。”
“啊,在。”她像是被點到名一樣,渾身一下站直了,繃得緊緊的,雙手緊貼大腿。
別緊張啊,搞得我要把你怎麼樣一樣。
木村蓮走到了桌前,打開了桌子的抽屜,從裏摸出了一疊鈔票。
啪,拍在了桌上。
是疊碎鈔,是他平日生活要用到的現金。覆在最上面的,是張福澤諭吉,於是乍看之下,挺有視覺衝擊力的。
“這是?”
“沒什麼,就是顯擺一下,我挺有錢的。”
“......”
得益於這輩子家境的富裕,木村蓮平時生活費有點超標。
再加上他平時自己也有收入,以及他那超低的物慾。
高中這幾年讀下來,不知不覺間,已然攢了快有三十萬円。
對於一個09年的日本高中生來說,也算是一筆不小的財富了。拿去到新宿東口的歌舞伎町玩可能還差點意思,但用來養活眼前這個貧窮女高,那是綽綽有餘了。
“既然你在我這住了,那我就有要求,你以後的日常花銷,都得用我的。”說着,木村蓮直接抽了兩張萬元出來,拍在了月島燻的面前,口氣強硬,“這個月的生活費,先收下吧。不許給我有心理壓力。”
不知道她有沒有父母親戚長輩之類的,有的話爲什麼不給她打錢,讓她窮成這樣。之前問了她,她也不答,跟我玩神祕,就很煩。
不過她沒錢確實是事實。既然沒人養她,那索性就自己來養唄,大不了就當撿了個神待少女。
月島燻一愣,沒有動作。
“喂,配合一下行不行啊,我就想得瑟一下嘛,你這樣整得我很尷尬的啊。”
本來他是想說,有什麼需要花錢的,儘管找我要就行,可推測對方的性格,估計是餓死也不會主動開口的。倒不如直接把錢硬塞給她。
月島燻盯着鈔票,一動不動。
其實是想動一下,表現得自然一些的,可是,不知爲何,根本就抬不起頭來啊,怎麼頭突然這麼重......
被人發現貧窮的滋味,太難受了。
早知道,就應該堅決拒絕他進我屋子的,這樣電費的事情就不會暴露了。
而且,這傢伙的心思,也太敏銳了吧。
敏銳到恐怖。
我就洗澡放了下冷水,出來就跟我談錢的事了。
而他爲了照顧我的自尊心,讓我沒有負擔地花他錢,還故意得找個想裝逼的藉口,表現出張揚浮誇的樣子。
從尊嚴上來講,她是真不想收這錢。
可既然答應了他下完這盤棋,那就必須要生活下去,錢又是必要的。
可要是用了這傢伙的錢,那不就成了被他......那什麼一樣了嗎?
明明我和他之間應該是平等的......
其實這還不是最糾結的。
真正難受的是,感覺越欠他越多了。
心理壓力好大。
要不還是悄悄地死了算了。他既然這麼會讀心,應該能體諒的吧?
不行,那也太自私了。
他會覺得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對的吧?會給他很大的心裏陰影的。
因爲有人對我好,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傷害他嗎?
再說就算要死,也得把錢還了再死。洗澡的熱水費,那碗麪條的餐費,還有住宿費......
要是我自殺前沒把錢捐光就好了。
對了,該怎麼找個話題,不經意間向他透露,自己沒錢是因爲捐款的緣故而不是懶惰呢?
畢竟她作爲一個半步成年的高中生,就算沒有父母的支持,找個兼職,一個人生存下去,還是不難的。
他會不會在悄悄地鄙視我?
木村蓮看着她的神情一會糾結,一會凝重,兩條眉毛似蹙非蹙,像是在演啞劇,感覺有種莫名的喜感。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她終於伸手,卻將錢推了回來,只在裏邊取了一張5000面值的鈔票。
剛好是學校一個月的飯錢。
“這錢,我會還你的。”她語氣認真,跟發誓一樣。
她心想,如果實在還不了,要不就把那塊棋盤送他好了,不行,這貨棋品太差了,根本就配不上這樣的棋盤。除非他答應我以後再也不欺負菜鳥,做一個好人。
見她收錢,木村蓮心中一喜,口頭卻猶豫道:“你這樣堅持的話,那......可不許不還啊。”
他尋思,如果有個還錢的執念在,她到時候再想尋死的話,應該會猶豫下吧。
也不好說,畢竟很多人的自殺,是被債務逼自殺的。
於是他立馬又改口道:“開玩笑的,不要有壓力。”
月島燻一愣,心底開始尋思,這是不小心把他的真實想法說出來了嗎?
看來他應該也沒什麼錢,日子過得很拮據。
這麼一疊鈔票,是他所有身家了嗎?
住這麼久了,也沒見到過他的父母,難道說......
明明自己也是深陷泥潭,卻還要幫助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