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江晏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聲音卻如古井無波,“莫非李家請人,向來是刀出鞘、氣鎖喉、陣成環、路斷絕?”
他話音未落,四名追來的李家高手周身氣息已是齊齊一滯——不是被震退,而是被一股無形卻極沉的“勢”壓得呼吸微頓。那並非元罡境的威壓,亦非練氣境的靈壓,而是一種純粹到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彷彿眼前站着的不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而是一柄已出鞘三分、尚未全然展露鋒芒,卻已令山嶽失色、雲雷避讓的絕世神兵。
詹臺靜瞳孔驟縮。
他活了兩百餘歲,見過太多天驕,也親手扼殺過數位“有望破境”的後起之秀。可從未有一人,僅憑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讓他脊椎深處泛起一絲久違的寒意。
“好一個‘敘’字。”江晏緩緩踏前半步,腳下青石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無聲蔓延三尺,“既如此,我倒想問問——李家哪條祖訓,准許你們在梁州府地界上,圍殺除妖盟蕩魔使?又哪條律法,容得下蘇茜瑤當街截殺朝廷敕封之職?”
他語速不疾不徐,卻字字如釘,敲在四人心頭。
李長風臉色一僵,下意識瞥向詹臺靜。
詹臺靜卻未答,只將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道幽藍符紋自他袖中浮出,在空中旋轉一週,無聲炸開,化作七枚淡青色符印,悄然沒入四方虛空。
——禁言陣·緘口七竅。
此陣不傷人,不縛身,卻能隔絕內外聲息、遮蔽神識窺探,連飛鳥掠過的羽聲都會被抹去三分。此乃李家祕傳,專爲“密審”而設,尋常連臺卿都難察覺其運轉痕跡。
可江晏只是抬眸,目光掠過那七點青光,便輕輕搖頭:“原來不是來敘,是來審。”
詹臺靜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鐵鑄:“於恆,你身上有地髓玉、地靈乳,更有養神玉髓本源氣息……這些,不該是一個少年該有的東西。你若肯交出根源、功法、來歷,老夫可保你性命,賜你李家客卿之位,資源供奉,任你挑選。”
“哦?”江晏笑了,笑意清冷,“所以你們等了半月,不是爲了確認我有沒有罪,而是爲了確認——我值不值得你們親自出手,搶一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長風、李哲,最後落在那名始終沉默的詹臺卿身上:“你們可知,我昨夜抱誰入睡?”
三人皆是一怔。
詹臺靜眉心微蹙:“這與今日之事何幹?”
“自然相幹。”江晏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卻如驚雷滾過耳際,“她叫葉雲辭,張家長老,元罡境圓滿,劍勢已生風雷。昨夜她在我懷中睡去,今晨已不在梁州。”
他指尖輕抬,一縷銀白氣絲自指尖逸出,在半空凝而不散,形如一枚細小的“鎖”狀印記。
“此爲‘神引’,以我一縷神魂爲引,以她心脈爲錨,千裏之內,只要她醒來,此印即刻消散,而我,會瞬間知曉她所在方位——包括她是否安好,是否受困,是否……被人脅迫。”
他垂眸看着那縷銀絲,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你們以爲,我真會孤身赴死?”
空氣驟然凝固。
李長風額頭沁出細汗。
李哲眼中閃過一絲動搖——他們確實不知葉雲辭去向!昨夜裂空西去,張家別院燈火通明至子時,但之後所有探子回報,再無人見葉雲辭露面!
詹臺靜面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來:“你將她藏在何處?”
“藏?”江晏嗤笑一聲,袖袍微振,那縷銀絲倏然化作流光,沒入他眉心,“她不在‘藏’,她在我最牢靠的‘界’裏。諸位若不信……大可試試看,能否在我倒下之前,先找到她。”
話音落,他足尖輕點,身形未動,可方圓十丈內,草木無風自動,枝葉盡朝他微微俯首,如臣民叩拜君王。
不是武技,不是祕術,而是某種……本能。
一種生命層次躍遷後,對天地微末氣機的絕對統御。
詹臺靜終於動容,右手緩緩按上腰間古劍劍柄:“你……不是練精境。”
“不是。”江晏坦然承認,“我是練精境巔峯,但我的氣血,已可自行衝關;我的骨骼,正在玉化;我的經脈,寬逾常人三倍;我的神魂,可離體三息而不散。”
他抬眸,直視詹臺靜雙眼:“你們圍殺的,不是一個少年,而是一頭尚未睜眼的幼龍。你們要做的,不是擒拿,而是……弒龍。”
“放肆!”那名詹臺卿終於暴喝出聲,手中長戟橫掃,一道赤紅罡勁撕裂空氣,轟然劈向江晏面門!
江晏未閃,未格,甚至未抬手。
就在戟鋒距他額前三寸之際——
“錚!”
一聲清越劍鳴,憑空響起。
不是來自江晏,而是來自他左袖之中。
一道青影自袖口激射而出,快若電光,竟在千分之一息內繞戟杆三匝,隨即“叮”一聲脆響,精準撞在戟尖側面!
“咔嚓!”
那柄玄鐵鍛打、銘有三道鎮煞符文的上品寶戟,戟尖應聲崩斷,斷口平滑如鏡!
青影餘勢不減,劃出一道弧線,迴旋入袖。
江晏左手負於身後,右手依舊垂落身側,彷彿從未動過。
可那名詹臺卿,卻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倒退七步,右手虎口崩裂,鮮血淋漓,整條手臂不受控制地顫抖着。
他駭然抬頭,盯着江晏左袖:“……劍氣化形?不……這不是劍氣!這是……活的劍意!”
“不錯。”江晏淡淡道,“它叫‘青冥’,是我第一把刀養出來的劍意。”
他頓了頓,聲音漸寒:“它剛睡醒,脾氣不太好。”
詹臺靜眼神徹底變了。
他認出了那道青影的質地——不是靈力擬形,不是神魂顯化,而是以純粹意志凝練萬遍、千錘百煉、最終反哺於天地之間所生的一縷“活意”。此等境界,唯有傳說中《九轉玄功》第三轉“意化萬千”方可觸及,而眼前少年,分明連第一轉都未開始修煉!
“你究竟是誰?!”詹臺靜厲喝,手中古劍“嗡”然長鳴,劍鞘寸寸崩裂,露出一截寒光凜冽的劍身,“莫非……你是某位大能轉世?!”
“我不是轉世。”江晏搖頭,“我只是……比你們多練了一萬三千六百遍基礎刀法。”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沒有靈光,沒有罡氣,只有一片虛無。
可就在那掌心之上,空氣開始扭曲、塌陷,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發出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你們總問我有什麼祕密。”他聲音很輕,卻讓四人同時感到頭皮發麻,“現在,我告訴你們第一個。”
掌心之中,一點黑芒悄然浮現。
初始如芥子,瞬息暴漲爲核桃大小,表面流轉着混沌紋路,邊緣不斷吞噬周圍光線,連附近幾株野草的影子,都在無聲無息間被吸了進去。
——這不是法術,不是神通,更非任何典籍記載的祕法。
這是系統面板上,標註爲【熟練度溢出·質變初顯】後,由純粹“刀意”壓縮到極限,所誕生的唯一異象:【斬意黑洞】。
江晏曾用它切開過三塊玄鐵母錠,削斷過七根千年鐵樺木,碾碎過九顆築基境妖丹。
此刻,它靜靜懸浮於他掌心,無聲旋轉。
可詹臺靜,卻猛地倒退一步,古劍橫於胸前,劍身劇烈震顫,發出瀕死般的悲鳴!
“退!!”他嘶吼出聲,聲音竟帶上了幾分破音,“快退——那是‘道痕’雛形!未成形的‘斬道之痕’!!”
李長風、李哲二人尚未反應過來,只覺胸口如遭重錘,喉頭一甜,鮮血湧上舌尖。
而那名斷戟的詹臺卿,更是悶哼一聲,雙膝一軟,竟是直接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泥土裏,渾身經脈如被千萬根鋼針穿刺,痛得無法動彈!
——道痕!
武道至高之境,唯有破境元嬰、參悟大道法則者,方能在體內凝練出的一絲“道之印記”。哪怕只是雛形,亦可鎮壓萬法、懾服神魂、扭曲現實!
而江晏掌中這點黑芒,雖尚未成型,卻已具備“道痕”最根本的特質:對一切能量、物質、乃至空間本身的……絕對壓制。
詹臺靜終於明白,爲何裂空鷹王甘願爲其驅策,爲何張家兩位老祖親赴除妖盟坐鎮,爲何於恆敢孤身出城——
他根本不是誘餌。
他是……釣魚的人。
而他們,纔是咬鉤的魚。
“老祖……”李長風聲音發顫,“我們……撤?”
詹臺靜死死盯着江晏掌中那點緩緩旋轉的黑芒,古劍嗡鳴愈烈,劍身竟開始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
他忽然仰天長笑,笑聲蒼涼而決絕:“撤?晚了!”
話音未落,他竟主動向前踏出一步,古劍高舉過頂,全身血氣轟然燃燒,皮膚寸寸龜裂,滲出金紅色血珠!
“李家禁術——燃血祭劍!”
“以我三百年壽元爲薪,焚我畢生修爲爲火,斬此……逆命之子!!”
古劍爆發出刺目金光,劍身徹底融化,化作一柄百丈巨劍虛影,劍尖直指江晏眉心!
這一劍,已超越練氣境範疇,直逼元罡境巔峯全力一擊!
可江晏,只是輕輕合攏五指。
“啪。”
一聲輕響。
掌心黑芒驟然坍縮,繼而轟然爆發!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毀天滅地的衝擊。
只有一道無聲無息的黑色漣漪,自他掌心擴散而出,掠過巨劍虛影——
“咔…咔咔……”
金光巨劍,寸寸湮滅,如沙雕遇水,無聲消解。
漣漪繼續前推,拂過詹臺靜身軀。
他燃燒的血氣,熄了。
他龜裂的皮膚,癒合了。
他高舉的手臂,緩緩垂落。
他眼中狂熱的戰意,盡數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茫然與……敬畏。
他低頭看着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喃喃道:“……原來……不是道痕。”
“是比道痕……更早的東西。”
江晏收手,黑芒消失,彷彿從未出現。
他神色平靜,甚至帶着一絲倦意,彷彿剛纔碾碎的,不過是一粒塵埃。
“我說過,我不是來赴死的。”
他轉身,不再看四人一眼,沿着官道繼續向北走去,背影單薄,步伐卻穩如山嶽。
走出十步,他忽又停下,未回頭,只淡淡道:
“回去告訴李元奎——養神玉髓,我用了。地髓玉、地靈乳,我也用了。至於你們想要的‘根源’……”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在斷龍嶺深處,第三座無名荒墳之下。若你們還想要,儘管去挖。”
說完,他腳步未停,身影漸行漸遠,終被晨霧吞沒。
原地,只剩四人呆立如石雕。
詹臺靜緩緩跪坐於地,拾起地上那截斷戟,手指撫過平滑如鏡的斷口,久久不語。
李長風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李哲咳出一口黑血,望着江晏消失的方向,忽然神經質地笑起來:“……他騙我們。那裏什麼都沒有。”
“不。”詹臺靜啞聲道,“他沒騙。那裏……確實有東西。”
他抬頭望向北方斷龍嶺方向,眼中最後一絲傲慢,徹底碎裂:
“那是……一條真正的龍,剛剛睜開眼。”
與此同時,斷龍嶺深處,雲海翻湧的峯頂之上。
裂空蒼鷹本體盤旋一週,雙翼一斂,化作人形落地。
他身旁,數十名妖族青年正盤膝調息,臉上再無怯懦,只有劫後餘生的堅毅。
裂空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抹去嘴角酒漬,金色豎瞳望向梁州方向,咧嘴一笑:
“主上……您可真敢啊。”
他身後,一座新掘的荒墳靜靜佇立,墳前無碑,只插着一柄斷刃,刃身鏽跡斑斑,卻隱隱透出一絲……與江晏掌心同源的、混沌初開般的寂滅之意。
風過林梢,斷刃微微震顫,似在回應。
而百裏之外,江晏的身影,正踏着晨光,一步步走向清江城的方向。
他衣袍潔淨,步履從容,彷彿剛纔那一場足以震動整個梁州府的生死對峙,不過是拂去肩頭一片落葉。
可無人知曉,就在他轉身離去的剎那,系統面板悄然刷新——
【基礎刀法(圓滿)→ 熟練度溢出】
【檢測到‘斬意黑洞’生成,觸發隱藏進階路徑】
【開啓新分支:《九轉玄功·刀魄篇》(殘卷)】
【當前進度:0.03%】
【提示:此篇需吞噬‘道痕級’兵器本源,方能解鎖下一階段】
江晏腳步未停,脣角卻極輕地,向上彎了一下。
清江城,等我回來。
這一次,不是逃。
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