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蘭心中對這兩個自大的紅毛地精越發的不滿了。
這兩個傢伙很聰明,而且看起來也很有大工匠的派頭。
但越聰明的人就越固執,而固執的人就越堅信自己的看法。
這種特質是好事也是壞事。
卡蘭勉強按捺住了怒火和解釋的慾望。
因爲現實會告訴他們答案的。
裝配區這裏看上去要比生產車間還要忙碌。
原因是這裏需要更多的人力來介入。
裝配環節也是整個廠區中人力佔比最高的一個環節。
這裏沒有巨型鏜牀那種硬碰硬的將鋼鐵當豆腐削的工業美學。
只有步驟明確的節奏感。
長長的裝配線分列於兩側,工人們大多站在固定的工位上。
每個人通常只負責幾個簡單的步驟。
有些工人將加工好的氣缸外殼吊裝到基座上,然後用尺寸統一的螺栓進行固定。
有些負責在抹油後安裝活塞連桿。
還有一些則要校準滑閥機構。
每個步驟都井然有序,所有工序也井水不犯河水。
火齒主動停在了一個裝配工位旁眯起了眼睛。
在得到卡蘭的許可後他拿起一個剛被安裝上去的黃銅滑閥,用自己的紅皮小手指摩挲着內壁的光滑表面。
然後對着車間高處透下的天光仔細查看。
“真美啊。”
火釘也湊了過去,用的是地精語交流。
因爲他們看得出這裏的人類都很愛戴羅德和當前所掌握的技術。
“就算是那些匠師用最上等的油石來打磨,想做成這樣也得花上好幾天。”
“然後還要停下來着手打造下一個零件。”
“可你看他們......”
他示意火齒看了看流水線上那個負責安裝滑閥的工人。
後者正以穩定的速度一個接一個地將滑閥套入閥杆,動作非常絲滑,沒有任何調整。
“這裏組裝機械簡單得就像是在裝一根木栓子!”
火齒沒有說話。
他當然看到了這一切。
裝配的流程高效到可以用單調來形容。
這與認知中的大師技藝和古法手搓出來的慢工細活完全不一樣。
要知道在紅蓮地精的工坊裏,每一臺重要機械的核心部件都必須由資深工匠親手研磨、調試、校準。
所以跟人類王國的大多數工坊一樣,機械設備的製造往往是一個充滿個人印記和不確定性的過程。
而在這裏,所有的工序都是被預設好的。
工人們只是一個龐大系統中的執行者罷了。
“真可怕,羅德究竟把哪個天才大師的成果給據爲己有了?!”
他抬起下巴,點了點繁忙的流水線。
“看這些工人,他們每天都能裝配出十倍於大師工匠親自製造的機械設備!”
火釘深以爲然地點點頭。
“走吧。”
火齒說道,語氣裏多了幾分急於揭開謎底的急切。
“去下一個車間,看看他們還有什麼花樣。”
隨後,在卡蘭的引導下,他們穿過了裝配區來到一個相對獨立的小型車間門口。
這裏的門上掛着一個木牌。
上面用通用語寫着【精密配件車間】。
跟之前車間的熱火朝天不同的是這裏要安靜得多。
各種尺寸和形狀奇特的工具堆放在工作臺上,而牆上還掛着複雜的圖紙。
角落中還能看到一些半成品和試驗裝置。
這一行人剛踏入這處車間,就遇上了從車間內走出來的幾個身影。
帶頭者也是一位地精,但卻不是紅毛地精。
他個子比火齒和火釘略矮一些,看上去身形。
身上穿着一套沾滿油污和金屬碎屑的皮質工裝,腰間的工具帶被塞得滿滿當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用小推車拉着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具結構精密的金屬拳套,足以覆蓋正常人類的肘部到拳頭末端。
拳套的主體是啞光質地的深灰色,還帶着細微的金屬顆粒感。
火齒認不出它的具體材質。
不過認不出是很正常的,因爲這個動力拳套用的是強化陶鋼,不僅輕便而且非常堅硬。
拳套的各個關節活動處,包括指節背面和拳鋒位置都鑲嵌着或是鍛壓着暗紅色的金屬紋。
那些紋路在車間不算明亮的光線下,流動着類似血液的光澤。
這部分則是血紋鋼,等到它融入寂滅之血後,誰都挨不住它第二拳。
而且從拳套的結構上來看,這玩意明顯有加力機構。
這種動力拳套的武器設計可以說是非常大膽了。
而拖着這具拳套準備離開的老地精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裏遇到不太合羣的兩個遠親。
他愣了一下,淺綠色的蒼老臉龐浮現出一絲意外的神情。
隨即,這種情緒又被認真的審視所取代。
這位老地精的身後還跟着幾位年輕些的人類學徒,他們手中大多抱着一摞摞技術圖紙,還有幾個小木箱。
時間好似凝固了。
火齒和火釘看這老地精總覺得有些眼熟。
雖然紅蓮地精大多數時候都不跟綠皮地精交往。
但在特定領域,雙方還是有交流的。
尤其是那些綠皮地精中隸屬頂級財團的工坊同樣跟紅蓮地精保持有限的交流合作。
此刻,火齒和火釘覺得眼前這個老地精的模樣很是熟悉。
尤其是對方這種混不吝的匠痞氣質和眼神。
“您是......卡拉布大師?”
火齒試探性地問道。
這個名字像是一把鑰匙,同樣打開了火釘的記憶。
卡拉布,地精工程學會歷史上最年輕的長老。
原來是鏽水財團的成員,拿過最高職稱的機械鍊金工程學大師。
只是他實在是太老了,無論是精力還是創新能力都跟不上鏽水財團的要求。
那些技術財閥和學閥們就將他給排擠了出去。
畢竟老的不走,那麼新人該如何上位呢?
擠掉卡拉布就能騰出一部分最先進的工坊資源。
隨後那幾年卡拉布銷聲匿跡,沒人知道他去了鏽錨堡成爲了客座的首席顧問,更是無人知曉他去年加入黑金城的事。
據火齒和火所知,卡拉布曾在精密傳動和魔能小型化的領域提出過數項顛覆性理論,是個公認的奇才。
沒想到他都已經這麼老邁了,不過看上去精神還算不錯,完全沒有當初鏽水公告上說的那麼誇張。
他們自然不知道這都是羅德努力的成果。
各種【強化】過的活力藥劑還有【魔液】不要錢似的往卡拉布嘴裏灌。
其中有一款祕密藥劑裏還加了羅德的活化之血。
他的【活性體魄】和【破限之體】賦予了血液妙用。
服用那款祕密藥劑後,卡拉布的狀態年輕了不少。
要知道最早的時候他連去稍遠些的地方都要背過去,現在他都能自己溜達和推車了。
目前地精主流的鍊金機械工坊圈子裏早已把他的名字當作是年邁的怪纔來提及。
“他竟然在這裏!”
“在黑金城這個人類領主的機械製造廠裏!”
“而且看他身後小推車上的那副拳套,他正在這裏進行着祕密研究!”
而在看到卡拉布的這一刻,他們心中的質疑終於找到了答案!
是了!
肯定是這樣!
黑金城展現出的蒸汽技術和工業底蘊絕對是卡拉布大師的手筆!
火釘的臉上露出了“原來如此”的恍然之色。
之前的懷疑和糾結煙消雲散。
他激動地向前半步,用崇敬的語氣快速說道。
“您是卡拉布大師!?”
“真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您!”
“那麼這裏的一切就說得通了......”
他揮舞着手臂,指了指外邊隱約傳來的蒸汽機轟鳴聲。
“那些機牀!”
“那些不可思議的蒸汽動力系統和整個工廠的佈局理念,也是您的手筆對嗎?”
“是您設計了這一切!”
火齒雖然沒有火釘那麼激動,但他同樣盯着卡拉布。
只有卡拉布這樣曾經驚豔了整個地精煉金機械工程學界,又特立獨行敢於離經叛道的大匠師,纔有可能創造出如此超越時代認知的機械體系。
而那個叫羅德的人類領主,不過是幸運地得到了卡拉布大師的效忠或合作,然後順理成章地將大師的榮耀披在了自己身上。
什麼領主的設計?
果然是人類貴族慣常的虛榮把戲!
他們之前竟然還真的有那麼一陣恍惚,差點就被卡蘭和工人們篤定的態度給矇騙了過去。
尤其是火齒還懷疑過是不是真有如此天才的人類領主。
現在回想起來簡直是太可笑了。
卡拉布看着眼前兩個激動不已的紅蓮地精,眉頭微微蹙起。
“啊哈,瞧瞧我看見了什麼?”
“兩個渾身熱烘烘的紅毛!”
這個時候,卡蘭連忙上前來見禮。
“卡拉布大師,這兩位是隨羅伊斯大公前來的紅蓮地精...”
他話音未落,卡拉布就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我知道他們的來歷,我昨天還去參加了表彰會。”
說着卡拉布從脖頸上掏出了一根吊墜,上面掛着昨天剛領到的【耀金匠師】徽章。
看得出他對這枚徽章很是寶貝。
他轉身走到那副沉重的動力拳套前。
“小卡蘭,我需要一組更高精度的行星齒輪樣板,這批的環齒架做得不好。”
卡拉布開口,他聲音沙啞而且語速很快。
完全沒有先搭理火釘的意思。
等到卡蘭點頭,表示會通知機械設備部安排專人協調後,他纔將目光重新投向火齒和火釘,這次他眉頭的更緊了,明顯對他們的話感到費解。
“你們說蒸汽機?”
卡拉布大師重複了一遍,隨後堅定地搖了搖頭。
整個動作裏都帶着地精式的不耐煩,就像是這兩個紅毛遠親是徹頭徹尾的蠢蛋,還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蒸汽機是羅德伯爵,也就是羅德·奧爾德林大人設計的。”
“我目前的工作保密,但同樣是負責羅德老爺規劃的一個大項目中的子項。”
“比如我身後的拳套就是這個項目的一環。”
“除此之外,我還負責將往復運動轉化爲更穩定旋轉運動的三階慣性配重系統。”
“這個系統也是我目前正在驗證的改進方案,可以提升小型蒸汽機在變速工況下的效率。”
他身後的動力拳套是繼動力戰錘之後的續作。
同樣也是爲了適配新上馬的【黑金動力甲】計劃。
聽到卡拉布一本正經的解釋後,火齒與火釘不由得就愣在了原地。
而卡拉布也在這個時候猜到了二人心中的懷疑。
“你們這些自大的紅毛,當年以爲掌握了火焰的恩寵就能完美地馳騁在機械領域。”
“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羅德纔是真正的蒸汽機之父,他是機械領域的皇帝與黑金奇蹟的締造者。”
“就連我都算是他的半個學生。”
這番話雖然聽起來像是恭維,實際上每一句都沒有半點誇張。
學過【工科啓蒙】和【工科進階】的卡拉布,確實算是羅德的半個學生。
說完,卡拉布大師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兩個紅蓮地精。
他對卡蘭點了點頭,便帶着學徒步伐穩健地穿過車間,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隨着幾人的離去,這處車間變得格外安靜。
卡拉布大師的話,將他們自以爲合理的認知理由給砸了個粉碎。
蒸汽機居然不是卡拉佈設計的!
所有精妙絕倫的機械設計都源於那個領主!
火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轉頭看向火齒,看到同伴的臉上同樣是一片呆滯。
紅蓮地精那精明的眼睛裏如今只剩下困惑和既有觀念被動搖後的震撼。
卡蘭在一旁看着兩個地精的反應,臉上沒有什麼意外的表情,只是平靜地提醒道:“兩位,繼續前進後抵達的鑄造車間就是參觀的最後一站了。”
火齒回過神來,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紅蓮地精的驕傲和探究心不允許他就此陷入自我懷疑的內耗中。
“走吧。”
“去鑄造車間。”
他必須親眼看看羅德·奧爾德林到底還設計出了什麼東西。
火齒感到自己長久以來對人類貴族的認知偏見出現了一道裂痕。
真相只有一個,那就是羅德確實是個天才!
他們在表態完畢後同時看向卡蘭,滿懷歉意地深深鞠躬。
“卡蘭先生,我們必須向你和羅德大人致以歉意。”
“等到參觀完畢,請務必替我們向伯爵傳達見面詳談的意向。
“紅蓮地精或許能夠跟黑金城進行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