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不屈戰魂號緩緩靠近臨時棧橋。
幾艘帶着膠墊的小型蒸汽艇協助戰艦泊靠在臨時棧橋旁。
這些蒸汽艇用的都是雙脹機,長度只有十多米,同樣屬於不對外公開的新船。
它們專門負責對重型船隻進行牽引,甚至用船頭推動來協助泊靠。
在羅德發出了登船參觀的邀請後,衆人都變得緊張了起來。
不論是澤維爾皇子,還是羅伊斯大公與金狐狸芬恩都感到有些口乾舌燥。
他們可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這種緊張感不知道多少年都沒有出現過了。
但此刻面對這樣一艘鋼鐵戰艦,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新不屈戰魂號所吸引。
這是一艘不該存在於當前這個世代的船。
它多麼美麗,多麼奪目,簡直可以用奇觀來形容。
羅伊斯大公最先回過神來,跟隨羅德向前邁步。
而後衆人紛紛跟隨他前進。
當前可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登船查看的。
至少冰松谷的少爺埃裏克就被衛兵給攔住了。
羅伊斯來到臨時棧橋上仰起頭,脖頸與肩膀近乎呈現出直角才能勉強將視線從水線抬高到船舷的頂端。
這艘戰艦的船舷高得嚇人,要比重型的南部蓋倫船還要高出近一倍。
光潔的灰色漆面在日光下看起來頗爲絲滑,畢竟這般的表面找不到任何木料接縫。
“這簡直是太美了!”
大公的聲音滿是震撼。
他見過許多款式不同的戰艦。
從王國海軍艦隊原先的主力戰艦再到南部城邦那些裝飾誇張的巨型槳帆船,還有所謂的新形制三桅帆船。
但沒有任何一艘船,能跟眼前這艘鉅艦一樣給他帶來窒息般的壓迫感。
金狐狸芬恩的眼睛睜得滾圓。
他看到的不是戰艦,而是一座移動的鋼鐵小山。
那光潔的船舷,那粗大得需要數人才能合抱的煙囪,還有複雜得令人目眩的輔助吊臂、絞盤和各種管路裝置....
每寸鋼鐵都在燃燒着金幣。
他迅速在心中估算,這艘船僅是鋼鐵成本就是一般中大型木製帆船的百倍左右。
澤維爾皇子左顧右盼,像個好奇心旺盛的小孩。
羅德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梯架旁。
等到衆人都稍稍回過神來,他才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託倫正在船上待命。
在過去一年多的時間裏,遠離黑金城主港的那處被封鎖起來的二號船塢中,這頭鋼鐵巨獸就在那裏經歷着涅槃重生。
祕密訓練的水兵,還有從各處抽調的優秀工匠、模工、鉚工,以及大量新培養的工程師們,日以繼夜地在船塢中奮戰。
融化的鐵水澆鑄出巨大的龍骨構件,數以萬計的鉚釘在震耳欲聾的敲擊聲中,讓一塊塊軋製鋼板牢牢地連接成一體。
而那兩臺龐大的三脹往復式蒸汽機被吊裝進機艙那一刻,整個工序的嚴謹程度簡直堪比朝聖。
以賽亞就跟在託倫身後,這位沉默的海軍負責人,很喜歡不屈戰魂號現在的塗裝。
不僅漆面平整,而且色澤均勻看不到起泡或龜裂的痕跡。
這看似簡單的防鏽漆面所耗費的心血和資源卻是難以想象的。
爲了對抗海水無孔不入的腐蝕,還有那些惱人的藤壺與船蛆,前後進行了數十次配比試驗。
防鏽漆的配方和要求簡直是苛刻得令人髮指,但效果也是顯而易見的。
以賽亞情不自禁地摸着鋼板,還有那層乾燥堅實的漆面。
這就是戰艦的皮膚,是它能在狂暴海洋中不腐不朽的屏障。
羅伊斯大公終於踏上了梯臺。
木板微微下沉,發出了吱呀聲。
越是靠近,那艦體帶來的壓迫感就變得越發強烈。
他能看到鋼板接縫處整齊的圓形鉚釘頭。
而當他真正站到甲板上的時候,腳下傳來的只有堅如磐石的穩定感。
側置甲板也非常寬闊,塗着深灰色的防滑塗料。
有幾個巨大的圓形艙口蓋緊閉着,通向了下方未知的艙室。
而更遠處,就是那座結構複雜的艦橋,還有兩根大煙囪。
“不可思議......”
大公再次喃喃道,他忍不住蹲下了身子,用手指觸摸甲板表面。
“全部都是鐵?”
“是鋼,而且都是好鋼,尊敬的大公閣下。”
羅德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優質的低碳鋼才能適配戰艦,它們的屈服強度和韌性都要比熟鐵更好,更適合承受海浪的反覆衝擊和炮擊的震動。
而煤鋼恰好是羅德發展工業的第一步重棋。
金狐狸芬恩也在稍後上來了。
他的注意力立刻被甲板上那些複雜的裝置吸引。
巨大的蒸汽絞盤,粗壯的繫纜樁,還有一些連他都完全看不懂用途的閥門和管道接口。
“羅德伯爵。”
他儘量讓自己的嗓音不那麼顫抖,畢竟今天他已經失態太多了。
“請恕我冒昧一問,這樣一艘鋼鐵戰艦,它的造價應該相當不菲吧?”
“還有它是如何抵禦海水的鏽蝕的?”
“鋼鐵在海中生鏽,這是孩童都知道的道理。”
羅德看了一眼,他曉得金狐狸是南部大陸部分大議員的喉舌與眼睛,但是無所謂,有些牌他得捏在手裏,而有些牌確實要打出來給別人看到的。
於是他走到船舷邊,拍了拍那光滑的漆面。
“這是個好問題,但是芬恩先生,我只能告訴鏽蝕確實是鋼鐵船舶最大的天敵。”
“爲了應對它,我們不得不付出高昂的代價。”
“而措施主要是漆面。”
羅德說到這裏,沒有多言,更沒有口無遮攔的介紹起具體的配方。
如他所言,漆面是鋼鐵戰艦防鏽的重點。
從船底龍骨開始就被敷設了三層不同的防護塗層。
最底層是紅丹防鏽底漆,用紅丹粉,也就是鉛的氧化物混合精煉亞麻油和少量松節油,通過高溫熬製成厚漿。
它能最大程度地隔絕水汽滲透到鋼板表面。
這玩意叫鉛丹,許多港口都有類似的處置用法。
它的防鏽效果不錯,只是如此大面積註定會讓用量變得非常恐怖。
單是底漆這一層,這艘船就消耗了大約6.3噸的紅丹粉,此外還有各類油脂近3噸。
紅丹粉價格不菲,而且大規模製備起來是有一定門檻的。
而中層則是一層煤瀝青防腐漆,用煤焦油、天然瀝青和動物油脂混合,加溫融合後塗刷。
臭黑湖去年產出的油料和副產品大部分都被儲備了起來。
其中有不少就是用在了建造優質艦船方面。
這層漆面主要起到物理隔水的作用,因爲它的質地很堅韌。
而最外層,還有一道毒質防污漆。
面漆的配方裏含有大量銅粉、煤瀝青和桐油。
這簡直不亞於用一枚枚銅子爲這艘船打造防鏽的外殼。
因爲銅離子能有效驅離並殺死試圖附着在船底的海洋生物。
尤其是那些藤壺和船蛆。
這些生物不僅會加快蛀蝕的速度,還會增加航行阻力。
無論是鐵船還是木船,它們都是破壞的小能手。
這三層漆面使得戰艦的維護週期和航速都能得到保障。
而僅是面漆這一層就用了超過兩噸的銅粉。
換而言之,羅德爲了不讓這艘船爛在海裏,就用掉了數萬磅的鉛、銅和瀝青。
這還沒有計算人工和那些油料。
不過其實這艘船九成以上耗費的原材料都是自產,所以沒有衆人想象中的那麼貴。
比如煤焦油,就是焦炭生產的副產品。
羅德擁有一個初步成型的工業體系,這同樣也是超出衆人理解範疇的東西。
隨後,衆人又看了看水線以上的船殼。
這部分的防鏽同樣是不容忽視的。
不過水上終究不如水下那麼要緊,只採用了雙層塗裝的方式。
底漆是改良款的紅丹薄漿,面漆則是鉛白的戶外船殼漆。
目前只有白色和深灰兩色。
光是鉛白就用了4.2噸。
鋼艦是好東西,這點的確不假,但這玩意身上的每一樣建造原材料的耗量都是按噸來算的。
隨後羅伊斯大公也忍不住提出了和金狐狸類似的敏感問題。
那就是這艘船究竟花了多少錢才能造出來。
其實羅伊斯問這個問題倒不是想着自己去造,只是想評估一下多少錢能買來一艘。
雖然他知道羅德肯定不會賣,至少未來很長一段年限都不會對外出售這種級別的艦船,但他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羅德對於這些敏感問題大多選擇無視,偶爾回答也是含糊其辭。
不屈戰魂號甲板上已有一支水兵班底。
他們接受了祕密的培訓,但想要發揮出戰鬥力仍需要6~12個月的訓練和持續磨合。
造價要比衆人想象的便宜,但確實至少超過了木殼船價格的百倍。
工期不算最初的設計和準備,從第一塊龍骨鋼板鋪設開始,到今日下水舾裝基本完成,歷時十八個月以上。
造價方面,大多數都依託領地內現有的產業鏈。
從礦石開採、冶煉、軋製鋼板,再到蒸汽機制造、鉚釘加工乃至油漆、泵機和管路等所有部件自產。
單艦成本大約在十五萬金葡萄左右。
如果所有材料和部件都需要從外部採購,那麼最終成本可能會接近二十五萬金葡萄。
只要一千金葡萄就可以在沿海稍微大些的造船廠訂製一艘中型的木殼帆船。
而黑金城的蒸汽犁耕機最早的造價是650金葡萄,如今在產業鏈優化的前提下,已經降低到了500金葡萄。
所以羅德的這艘戰艦,理論上抵得上一百多艘木殼船。
而且這艘船本質上是依託東域和北域兩個分區產能的結果。
羅德早就估算過了,目前在新階段的爆鋼計劃完成前,他的領地大概具備年產四艘同級別戰艦的能力。
不過爲了性價比,未來的一兩年時間裏,他都不打算建造新的全鋼旗艦。
羅德準備把手頭積攢的奴頭級戰船全部改爲鋼、木加陶鋼材料的複合式蒸汽戰艦,也就是所謂的鋼肋艦。
羅德適時地結束了關於造價和產能的敏感話題。
這些具體的數字和支出只能藏在他和司庫官法修斯學士的心裏。
“諸位請隨我來吧。”
羅德示意水兵打開了向下進入艙室的閘門。
他略過了武器系統,包括那些聯裝炮臺的介紹。
在閘門開啓後可以看到艙口旁有堅固的鐵質扶梯。
艙內的溫度更高,閘門剛開就有一陣溫熱氣流從下方湧出。
衆人跟着順着扶梯向下,前方光線驟然變暗。
只有每隔一段距離掛在艙壁上的煤油燈提供着一定的照明。
通道有些狹窄,不過兩側都是厚厚的鋼鐵艙壁,同樣被漆成了淺灰色。
當然,這裏上的漆肯定沒有外層漆那麼厚。
他們順着艙道來到上層甲板之下的主艙室區域。
首先是水兵居住區。
整潔的雙層吊牀排列有序,個人物品被嚴格限制在牀尾的小儲物櫃裏。
通風管道從頭頂穿過,發出細微的氣流聲。
雖然談不上多寬敞,但這裏至少不潮溼,能夠讓人忘卻臭船艙的概念。
接着是軍官住艙和會議室,這裏空間一樣緊湊,不過設施齊全,甚至有固定在艙壁上的摺疊桌椅。
而在繼續向下深入之後,人們看到了什麼叫極致的機械震撼。
因爲他們來到了機艙。
首先湧來的是令人耳膜嗡鳴的噪聲。
此刻的主機還沒有全力運轉,只是維持着鍋爐低火和部分輔機的運行。
但那低沉有力的律動感已經能透過鋼板傳來。
兩臺三脹往復式蒸汽機分別安置在機艙居中的兩側,以達成壓艙的平衡。
巨大的曲軸、連桿和氣缸全都在泛着淡淡油光。
身穿工裝,耳朵塞着棉花和膠條的輪機兵正在機器間巡視,檢查着各種儀表和閥門。
羅德同樣只是簡單的介紹,沒有把配置盡數宣揚出去。
雙主機的單機極限功率能超過850匹馬力,雙機的峯值功率接近1700匹馬力。
配合12臺水管鍋爐,設計航速最高可達15.2節。
常規的持續航速爲14.1節。
目前主機和輔機系統已全部安裝調試完畢。
這意味着,這艘鋼鐵戰艦重而不慢。
關鍵它對風速和風向毫無要求,在實際航行和追擊中完爆那些快速帆船。
機艙裏還有大量的其他設備。
有嗡嗡作響的鍋爐給水泵、冷卻泵、艙底排水泵和消防泵等。
它們通過錯綜複雜的管道和傳動軸與主機相連。
整個空間都是一個由鋼鐵和蒸汽構成的機械器官!
離開悶熱嘈雜的機艙,他們轉向船體中部。
羅德推開一扇厚重的水密門,裏面是一個相對寬敞的艙室。
艙室兩側,是方形開口,但被帶有複雜閉鎖機構的炮塔底座所佔據。
炮塔的基座和旋轉軌道是主要的技術難點。
主炮塔座圈同樣耗費了不少工時和心力。
但這些難題都爲今後製造更大的戰艦和炮塔機構積累了寶貴的經驗。
而它們在今後實戰中所暴露出的種種不足之處,也會在下一代版本裏得到持續的改進。
羅德從來都不是那種第一版就要追求盡善盡美的人。
他的原則就是完成勝過完美。
必須在有完成記錄的前提下再去逐步追求完美的標準。
隨後他們又參觀了目前空置的彈藥提升井和指揮艦橋。
後者佈滿了各種傳聲筒、儀表和機械式的震動通話裝置。
每一個艙室都側重於功能性以及對空間的極致利用。
這裏根本不需要裝飾品。
只有鋼鐵、管道、閥門和爲所有戰鬥與航行服務的設備。
正因如此,它才令人望而生畏。
這一套參觀下來,武器系統的介紹被略去了。
但所有人回到岸上的時候腳步都是虛浮的。
這一點就連黑金城各部門的那些主管和吏官們都不例外。
澤維爾皇子還跟羅伊斯大公對視了一眼。
要知道羅伊斯在帶他進港前,還頗爲自得地表示黑金城的港口不錯,但是沒有太像樣的戰船。
現在跟這艘新不屈戰魂號比起來,他的南域新式戰船簡直就是原始島民的小舢板!
兩者高下立判,不可同日而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