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太原。”
朱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
“父皇說,錦衣衛查了快半年,這次陝西的科舉舞弊案,還有全省上下串通一氣的貪墨案。
根子根本不在西安,在太原。
很多贓款,最後都通過各種渠道,流到了太原的世家手裏。
還有這次科舉舞弊的幾個關鍵考官,老家全都是太原的,跟當地的世家大族牽扯極深。”
宋昭皺了皺眉,開口問道:“太原的世家?太原王氏?”
“不止。”朱楨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了。
“父皇懷疑,這件事,跟我三弟,太原的晉王府,也脫不了干係。"
這話一出,宋昭瞬間就明白了。
朱元璋的三兒子,晉王朱棡,就藩太原。
手裏握着太原三衛的兵馬,在山西地界,說一不二。
晉王府摻和進了這件事,那事情就不是簡單的貪腐舞弊了。
背後牽扯的,是藩王和世家勾結,動搖國本的大事。
也難怪朱元璋會這麼重視,特意讓他剛處理完陝西的事,就立刻動身去太原。
宋昭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我明白了。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陝西這邊的事一收尾,我就收拾一下,立刻動身去太原。”
朱樉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原那邊的水,比陝西還要深。
我三弟那個人,看着大大咧咧,心思比誰都細,手裏又握着兵權,不好對付。
還有太原王氏這些世家,盤根錯節上千年,根基深的很,你到了那邊,一定要萬事小心。”
“放心吧殿下,我心裏有數。”宋昭笑了笑,語氣平靜。
從江南到陝西,再到倭島,什麼樣的硬骨頭他沒啃過。
別說一個晉王府,就算是整個山西的世家都綁在一起,他也沒在怕的。
只要是朱元璋想查的事,只要是害百姓的蛀蟲,不管是誰,他都能連根拔起。
宋昭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看着朱開口問道:“對了殿下,我離開應天城這麼久,老四那邊怎麼樣了?還是老樣子?”
朱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說道:“還能怎麼樣?還是老樣子,被父皇關在詔獄裏呢。”
宋昭的眉頭皺了起來,開口問道:“還沒放出來?都關了快三個月了吧?他還是沒服軟?”
“對啊,當然沒服軟。”朱苦笑了一聲,繼續說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老四,那脾氣比驢還倔。
老四那性子,認定了自己沒做錯,就算是關在詔獄裏,也死活不肯低頭認錯。
天天在詔獄裏喊,把父皇氣得夠嗆。”
宋昭聽到這裏,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太瞭解朱棣了。
看着平時能屈能伸,心裏的傲氣比誰都重,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朱棣越是不認錯,朱元璋就越生氣,這事就越難收場。
宋昭開口問道:“就沒人幫他說句話?太子呢?也沒開口?”
“太子大哥倒是說了好幾次,可父皇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去。”朱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不光是太子,滿朝文武,也有不少人幫着說話,可父皇這次是真的動了怒,誰說都不好使。
而且說實話,就算老四現在服軟了,認錯了,恐怕也難出來。”
宋昭愣了一下,問道:“爲什麼?”
“你還不明白嗎?”朱楨苦笑了一聲,壓低了聲音說道。
“父皇這次,是藉着這件事,敲打敲打我們這些就藩的藩王。
所以,就算老四現在認錯了,父皇也不會輕易放他出來。
至少要等父皇這股氣消了,等敲打夠了我們這些藩王,纔會考慮放他出來的事。”
宋昭聽完,沉默了許久,又嘆了口氣。
他倒是沒想到這一層。
朱元璋的心思,從來都不是那麼好猜的。
看似是關着朱棣,實際上是敲山震虎,警告所有在外就藩的藩王。
這麼一來,朱棣這詔獄,怕是還要坐一段時間了。
“算了,不說他了。”宋昭擺了擺手,開口說道。
“這小子就是個倔脾氣,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等我從太原辦完差事,回應天城再說吧。到時候我去跟陛下說說,總能想辦法把他弄出來。”
朱楨點了點頭,笑着說道:“那感情好。”
兩人又在內堂裏聊了半個時辰,把陝西這邊收尾的事,一一敲定了下來。
朱元璋的口諭裏說了,陝西的事,讓宋昭和朱一起處理乾淨。
宋昭要趕着去太原,沒時間耗在三原縣,就把後續的處置權,全都交給了朱楨。
所有涉案的官員、鄉紳,還有他們的家眷,全都交給陝西提刑按察使司,按大明律從嚴處置,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絕不姑息。
所有抄沒的贓款贓物,一半上繳國庫,一半留在陝西,用來賑濟百姓,退還被世家豪強搶佔的田地,給那些被冤死的百姓平反昭雪。
三原縣衙的事,暫時交給典史孫德彪打理。
孫德彪之前雖然跟着韓家做了不少錯事,但是後來戴罪立功,幫着宋昭夜劫韓府。
指證韓家的罪證,也算將功補過。
宋昭留着他暫代縣衙事務,等朝廷派新的知縣過來,再做交接。
這些事,全都跟朱交代清楚,已經是傍晚了。
接下來的三天時間,宋昭就帶着虎妞,把三原縣的事,一件一件處理妥當。
先是帶着人,把韓家這些年搶佔的田地,一一覈對清楚,全都退還給了原來的農戶。
那些被韓家得家破人亡的農戶,拿着失而復得的田契。
一個個跪在宋昭面前,哭着磕頭,嘴裏不停喊着宋大人青天大老爺。
宋昭一個個把他們扶起來,告訴他們,以後再也沒人敢搶他們的田地,再也沒人敢欺壓他們了。
然後,宋昭又把之前百姓們遞上來的冤書,一本一本拿出來,挨個覈實。
凡是韓家,還有那些被抓的鄉紳犯下的案子,不管是人命案,還是搶劫案。
全都一一翻案,該平反的平反,該賠償的賠償。
那些被冤死的百姓,宋昭都從抄沒的贓款裏,拿出銀子,給他們的家人發放了撫卹金。
短短三天時間,三原縣的百姓,就徹底翻了身。
壓在他們頭上幾十年的大山,韓家,徹底倒了。
那些跟着韓家爲非作歹的貪官污吏、惡霸鄉紳,也全都被抓了起來,等着砍頭。
整個三原縣,到處都是歡聲笑語,百姓們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家家戶戶,都在家裏給宋昭立了長生牌位,天天燒香祈福,祝宋大人長命百歲。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
陝西這邊的事,已經全部處理妥當。
所有涉案人員,全都被關進了按察使司的大牢,等着最後的審判。
所有抄沒的贓款贓物,也都清點完畢,該上繳的封存好,該留在地方的,也都交給了西安府的官員。
三原縣的百姓,也都安撫妥當。
所有事,都辦得妥妥當當,沒有半點遺漏。
第四天一早,宋昭就收拾好了行裝,準備動身前往太原。
他的東西不多,只有一個小小的包袱,裝着幾件換洗衣物。
還有朱元璋給的聖旨,以及從韓家搜出來的,跟太原那邊有關的賬冊和書信。
虎妞早就把馬車備好了,停在縣衙門口。
朱楨帶着麾下的一衆將領,還有西安府過來的一衆官員,全都等在縣衙門口,給宋昭送行。
看到宋昭走出來,朱立刻快步上前,笑着說道:“宋先生,都準備好了?”
“都準備好了,殿下。”宋昭點了點頭,笑着說道。
“陝西這邊的事,就全都拜託殿下了,所有涉案人員,一定要按大明律從嚴處置,絕不能讓他們有翻身的機會。”
“宋先生放心,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朱拍着胸脯說道。
“父皇的旨意擺在這,誰敢徇私枉法,我連他一起砍了。
保證把陝西這攤子爛事,收拾得乾乾淨淨,絕不給你留半點尾巴。”
宋昭笑着點了點頭。
朱又從懷裏掏出了一塊鎏金的令牌,遞到了宋昭面前,開口說道:“宋先生,這是我的秦王令牌,你拿着它,不管是在陝西地界,還是山西地界,不管是官府,還是衛所,都能用得上。
太原那邊人生地不熟,有這塊令牌在,也能少很多麻煩。’
宋昭也沒推辭,伸手接過了令牌,開口說道:“多謝殿下。”
“跟我客氣什麼。”朱擺了擺手,又對着身後一揮手,二十個身披鐵甲、身形彪悍的親兵立刻上前一步,齊齊躬身行禮。
朱指着這些親兵,對着宋昭說道:“這二十個,是我麾下最精銳的親兵,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好手。
我讓他們跟着你去太原,一路上保護你的安全。”
“太原那邊不比陝西,是我三哥的地盤,還有太原王氏那些老狐狸,人心險惡。有這些人跟着你,我也放心一點。”
宋昭看着這二十個親兵,一個個眼神銳利,氣息沉穩,一看就是見過血的精銳,也沒拒絕,開口說道:“好,那就多謝殿下了。”
“宋先生,你到了太原,萬事一定要小心。”朱的臉色嚴肅了起來,壓低了聲音說道。
“我三弟那個人,看着跟我關係不錯,實際上心眼小得很,又護短。
你去查他的事,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還有太原王氏,手段多的很,比韓家難對付十倍不止。
你一定要步步小心,千萬別像在三原縣一樣,孤身犯險。有什麼事,立刻派人給我送信,我就在西安,離太原不遠,隨時能帶兵過去幫你。”
宋昭心裏一暖,點了點頭說道:“殿下放心,我心裏有數,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的。
“那就好。”朱楨鬆了口氣,笑着說道。
“行了,時辰不早了,早點出發吧。早一點到太原,也能早一點摸清情況。
我等着你從太原回來,到時候我們一起回應天城,我請你喝最好的酒。”
“好,一言爲定。”宋昭笑着點了點頭。
他對着朱和一衆官員,拱了拱手,開口說道:“各位,告辭了。”
說完,他轉身就要上馬車。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一個虛弱的聲音。
“宋大人,請留步。”
宋昭轉過身,就看到王莽在兩個隨從的攙扶下,慢慢走了過來。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走路還有些不穩,但是已經能下牀走動了。
宋昭看着他,臉上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開口問道:“王公子?你怎麼過來了?你的傷還沒好,怎麼不在房間裏好好休息?”
王莽走到宋昭面前,對着他躬身行了一禮,苦笑着說道:“聽說宋大人今天要動身前往太原,我怎麼能不來送送大人。”
宋昭笑了笑,開口說道:“多謝王公子費心了,你身上有傷,不必多禮。”
王莽直起身,看着宋昭,開口說道:“宋大人,實不相瞞,我這次來,除了給大人送行,還有一件事,想求大人幫忙。”
宋昭挑了挑眉,開口問道:“王公子請講,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絕無二話。”
王莽連忙說道:“宋大人,我這次出來,本就是出來遊歷的,現在三原縣的事也了了,我也該回太原了。
正好大人也要去太原,我想跟大人結伴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我從小在太原長大,對太原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不管是太原的官場,還是當地的世家大族,我都瞭如指掌。大人到了太原,要辦什麼事,我也能給大人當個嚮導,幫上一點小忙。
只是不知道,大人方不方便,帶我一起走?”
宋昭看着王莽,心裏跟明鏡一樣。
王莽想跟着一起去太原,哪裏是想結伴同行,分明是想盯着他,看看他去太原到底要查什麼。
殺了韓敬之滅口,把自己搞得乾乾淨淨,現在又要跟着他一起去太原,王莽這算盤,打得真是噼啪響。
可宋昭臉上卻沒表現出半分,反而露出了笑容,開口說道:“我還以爲是什麼大事呢,就這事啊?當然方便。
我正愁去太原人生地不熟,沒人帶路呢。
王公子是太原本地人,熟悉那邊的情況,能跟我一起走,那是再好不過了。
路上有王公子作伴,也能解解悶,正好跟王公子請教一下太原的風土人情。
有什麼不方便的。”
王莽聽到宋昭答應得這麼幹脆,連忙躬身說道:“多謝宋大人!多謝宋大人!
大人放心,到了太原,我一定給大人安排得妥妥當當,絕不讓大人受半點委屈。
“好說,好說。”宋昭笑了笑,虛與委蛇地說道。
“王公子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快上馬車休息吧。我們路上走慢一點,不打緊。”
“多謝宋大人體恤。”王莽再次躬身道謝,在隨從的攙扶下,上了後面的一輛馬車。
宋昭看着王莽上了馬車,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王莽想跟着,那就讓他跟着。
正好,他還愁去了太原,找不到突破口呢。
王莽自己送上門來,正好可以藉着他,好好摸摸太原王氏,還有晉王府的底。
他倒要看看,這太原的水,到底有多深。
“大人,都準備好了,可以出發了。”虎妞走到宋昭身邊,低聲說道。
宋昭點了點頭,收回了思緒,開口說道:“好,出發。”
說完,他彎腰上了馬車。
虎妞坐在馬車前的車伕位置上,一甩馬鞭,喊了一聲駕。
馬車緩緩動了起來。
後面,王莽的馬車,還有二十個秦王親兵,也立刻跟了上來。
一行人馬,緩緩駛出了三原縣城的城門,朝着北方太原的方向,一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