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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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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晚間,一家人喫了一頓香香稠稠的白米粥。這次就連大人們也都放開肚子喝了兩三碗,男人們喫飯,一邊吹氣一邊“吸溜吸溜”喝得響亮,還要再誇上一番。

嘖嘖,咱也喫上這有名的沂川香米了。

結果次日午後,就有人找上門來買稻米了。

沂州的水田大部分都掌握在幾個大戶的莊子裏,且幾乎都是京中權貴的置產,這有名的沂川香米往年都是運往了汴京城,聽說就連宮裏官家也喫的。今年梁莊鬧這麼一齣子,原該運去的稻米沒到,之前經銷的米行糧店可都留意問詢地打聽着呢。

結果這一聽,梁莊變成了官田,出息的稻米直接送入宮中,宮中倒不用採買了,旁人還喫個什麼?

那就只剩下佃戶手裏剩的這麼一點了。

而這水田勻給佃戶種的本就不多,統共大概不到一百畝,都是靠着白馬河的極好田塊。所以政令一下,米行糧店的人便聞風而至,主動找上佃戶要收購他們手裏的稻穀。

張春山帶着兒子們下田割蕎麥,一個早晌就有兩撥人找上門來,餘氏和耿氏、吳氏哪見過這些城裏來的外人,一個個嘴巴又那麼能說,嚇得婆媳妯娌們避之不及。最後還是宋氏出來,只跟他們說公公和丈夫下田去了,凡事等他們回來。

張春山在田莊便已聽說有人來買稻穀,這些人給的價高,旁的種稻戶已經有賣的了。雖說心裏有所準備,可一聽米行的人報出六十文一鬥的價格,張春山仍是嚇了一跳。

要知道,市面上一鬥白米才七十文。稻穀碾成白米,出米率一般只有五成,還不算人工。往年田莊直接收了稻穀,給他們折算抵換粗糧來喫,基本都是按一鬥稻穀三十文,收成好的年頭價格還要低一些,只有二十五文。

話說回來,先前這梁莊昧了佃戶多少黑心錢!如今這價錢翻了翻,那他家裏的稻穀能多賣多少錢?

張家今年三畝稻子,收成相當不錯,當時梁管事來田莊估產一畝地二石六鬥稻穀,他家的怎麼也得多打一點,粗算一畝地都能多打個一二十斤的樣子。

如此就是八石三鬥稻穀,交完田租三石九鬥,剩下四石四鬥……好歹留幾鬥給老人孩子喫吧,就留四鬥好了,賣掉四石,六十文一鬥……嘖,足足兩貫四百錢!

兩貫四百錢!張春山越算越激動,心頭怦怦地跳,便又覺得既然手頭能寬裕些,是不是再多留幾鬥家裏喫,可買米的夥計哪容他遲疑,一勁兒滔滔不絕地勸:

“老丈,你就只管放心賣,我們出的便是最高價,你不信打聽打聽,旁人他只出五十五、五十八文一鬥,我們不能這麼不厚道。我們袁記米行汴京城裏都是有名的,各地包括沂州也有鋪子,實不相瞞,這稻米我們買回去要賠本的,只是這沂川白米不得不賣,不然人家一來問,沒有,叫我們恁大的米行打嘴……”

“老丈你信我,我們此番結個交情,明年我還來買你的稻米,保證給你是最高的價!”

張春山被他一番舌燦蓮花,便推辭不過答應賣了,等他回過神來,人家已經把稻穀過稱裝車,錢都數給他了。

張春山:……

等人走了,張春山喜滋滋把錢又數了一遍,不解道:“你說他買了這稻穀碾成白米,再千裏迢迢運到汴京城,不得二三十文錢一斤才能夠本,趕上肉貴了,什麼人肯花這樣大價錢喫一斤米。”

張有喜道:“爹你信不信,無利不起早,他回去指不定賣的更貴。汴京城那是什麼地方,有錢人多着呢,莫說三十文,三百文也有人喫得起。”

張春山搖頭感慨,當真是無法想象。他親自進屋把錢藏好,一回頭便跟餘氏說道:“今年糧食應當是夠喫了,如今再有這兩貫錢,大姐兒嫁妝裏那銀鐲子便給她添上罷了!”

餘氏遲疑道:“你那糧食其實也不寬裕,你忘了,往年還有稻米抵換的粗糧,而今可沒有了。”

“我算着也夠了,少了這一項,卻省了牛米呢。”張春山道,“大姐兒是咱家長孫女,她的嫁妝厚實些,下邊的孫女們也好說人家。”

餘氏欲言又止,大郎和金哥的親事也該操心起來了,這是大事,畢竟男孫們纔是家裏的根本,誰知道明年這水田還讓不讓他們種,稻米還給不給他們自己賣?

並且眼前還有一樁大事,老奶奶的身後事也要花錢。老奶奶都八十一高壽了,眼下這情形,誰知道還能不能熬過這個年節?可這話餘氏自然不能說,她身爲兒媳,當着丈夫哪敢妄言婆母的病體。

自然,孫女們說人家也是大事,一份像樣的嫁妝也能讓大姐兒在婆家的日子好過些。餘氏便沒再說話。

張春山見餘氏面有憂色,哪能不知道她想什麼,勸道:“你也莫愁,誰家日子還不是一天天這樣過下去,你看孫子們如今也大了,都能扛大活了。”

一轉頭又笑道,“賣了錢你還不樂,這幾日打完蕎麥,便打發大郎去接他兩個姑姑家來一趟,到時候割點肉,叫孩子們都好好解個饞。”

餘氏忙答應着,一邊欣喜女兒們可以家來小住幾日了,一邊搖頭嘆笑,猴腚存不住蟣子,賣稻的錢纔剛到手,這就已經盤算着花完了。

張春山剛這麼盤算,還沒等他把女兒接來,隔天宋氏的孃家哥哥便上門來了,帶了饊子、糕餅、蜜餞、紅棗等四色禮物來給老奶奶探病,這是其一,再一個便是要接妹子回孃家。

農家不比城裏三節四時,出嫁女回孃家一般就選兩個時候,一是農忙過後,另一個便是年初二回門。像眼下這秋收剛過,農閒不忙,天氣也不至於冰天雪地,正好方便接女兒回孃家來小住幾日,松泛松泛。

宋氏四個哥哥,來的是她的二哥宋懷榆,人稱宋二,黑大漢一個,又高又壯。這黑大漢來到先去跟張春山夫婦見了禮,探望過老奶奶出來,便一把拎起二郎掂了掂分量,弄得自覺長大的二郎有點不好意思,宋二笑哈哈又拎起七月掂掂,便把目光轉向頂小的那個新成員。

“這就是我那小外甥女?”宋二抱起平安拍了拍,掂了掂,笑道,“這孩子好,實心的,壓手。”

倒不是平安真有多胖,實在是莊戶人家的孩子都精瘦精瘦。平安小臉肉嘟嘟,這一秋天跟着七月下田、看場到處跑,也長結實了不少。

“比剛來時還瘦了呢。”宋氏便笑着說起張有喜那番關於“糯米糰子被他養成蕎麥卷子”的言論,聽得宋二也忍不住直笑,抱着平安笑道:“這哪是蕎麥卷子,聽你爹不會說話,有咱們平安這麼漂亮的蕎麥卷子嗎。”

平安被他抱在懷裏,看着這個黑大漢本來是有點害怕的,可也知道他是孃的哥哥,見他抱了哥哥又抱了姐姐,便不那麼害怕了,這會兒又聽他誇自己漂亮,平安便覺得這個舅舅還挺好的,奶聲奶氣地叫:“舅舅好!”

“誒,”宋二忙答應着,誇道,“這孩子可真乖,這般有禮數。看二舅給你帶什麼了。”

宋二叫大郎、二郎去拿他帶來的筐子。宋二趕着毛驢車來的,車上兩個筐子,一筐裏是專門給太奶奶探病的禮物,已經送去太奶奶屋裏了,另一個筐子大郎搬進來,宋二放下平安,先從筐裏掏出一個小罈子來。

“七月,平安,你們猜猜這裏頭是什麼好東西?”

七月看着蓋了蓋的小罈子笑嘻嘻搖頭:“不知道,反正肯定是好喫的。”

經驗之談,宋二不禁也笑了,打開罈子給七月看。七月見那土陶罈子裏金黃色透亮的東西,伸個手指就想去戳,被宋氏一巴掌拍開了,七月忙換成筷子戳了一下,送進嘴裏一嘗,歡喜叫道:“糖稀!”

“是糖稀,我還給你們買了敲糖。”宋二又從筐裏掏出一個荷葉包,打開裏頭一包敲成小塊的黃色敲糖。

“怎買這麼多糖,你還買兩樣,二哥,你是不是知道她們兩個要喫飴糖?”宋氏略略一想便猜到幾分,問道,“大郎跟你說的?”

大郎摸摸腦袋笑,大約還真是他乾的。他外公原是個獵戶,幾個舅舅都會上山打獵,尤其二舅至今仍是做獵戶爲生,大郎會打獵射箭便是他二舅教的,農閒時二舅便帶他上山打獵,因此舅甥兩個經常在山上約定見面。這幾日大郎上山摘山紅果遇到宋二,也不知哪裏閒聊提過一嘴,沒想到他留心買來了。

“這東西又不貴,難得小孩子要一回。”宋二笑道。

“你就慣着他們吧。” 宋氏無奈說道。

宋二渾不在意,把罈子交給七月,捏了一塊敲糖給平安,便忙着繼續從筐裏往外掏東西,一包紅棗,一包炒蠶豆,一包豆腐乾,一包野山慄,居然還有一包裏十幾個白麪炊餅……末了竟從筐底掏出兩張兔子皮來。

“這個是我親手硝的,就當給小外甥女的見面禮吧。”

宋二小聲笑道,“本想帶只獵物來給孩子們煮了喫,昨日我跟大哥上山,剛打了一隻肥山雞,可這不是還要給你們老奶奶探病麼,我拎只死雞上門算怎麼回事,就沒能帶,等接了你們家去再喫。”

宋氏拿着那兩張兔皮心裏一熱,平安過冬的冬衣有了。

虧她幾個哥哥幫襯,家裏孩子纔沒凍着。宋氏總覺得她家四個孩子都能平安康健地養大,也有這兔皮的功勞。大郎那件也是兩張兔皮,從幾個月大一直穿到現在,四個孩子都有,從小穿到大,可不就小平安沒有麼。

莫小看這兩張兔皮,搭點布做成背心給孩子貼身穿上,只要護住了前後心和肚子,難熬的冬日裏小孩子就凍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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