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依然呼嘯着令人窒息的狂風尖嘯,白色的飛雪乘着峽谷內混亂的氣流倒卷而上,鋼板釘死的門框被重重地拍響,一個個鼓點敲在人們的心上。
未能撤離的居民們裹着毯子瑟縮在角落裏,尤其是那些被起重機運上去卻又下來的人們,在絕望中沉默着。
但蠟燭被一根根點燃,在簡陋的大廳裏,法夫納一襲黑袍,站在近百位少年面前。
他的手邊放着一個聖香油的架子和盆子,不過稍微湊過去就能聞到一股略帶刺鼻和腥臭的味道??那是機械上常用的精煉合成油,也叫機油。
不過這個機油不是礦物油,畢竟這個世界上還沒有找到任何一口石油井。
它只是用?油混合了石灰、硼酸等各種化學物質製作出來的合成油,常用於機械潤滑,也是救援隊帶來的物資之一。
“親愛的孩子們。”法夫納低沉地說道,聲音迴盪在大廳裏。
“你們已經在洗禮中成爲天主的子女,今天??你們將領受聖神的恩賜,在選擇中被堅固,承擔起信仰的責任。”
羅根默默地站在一旁,和圍觀的人們站在一起。
這是“振堅”儀式,是每個信徒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環。
在孩子年幼時,父母帶他們前往教會接受洗禮,加入教會,但這不是孩子們自己的選擇,而是父母的。
他們的信仰是被動的信仰,是“爸媽要我信所以我信”“別人都信所以我信”“因爲小時候被洗禮了所以我是信徒”。
但在教會看來,信仰不是這樣的,信仰是每個人出於自身靈性的選擇,是一個主動承擔起來的責任。
因此當孩子漸漸長大,大概在12-18歲的區間裏,他們已經明白了事理,有了自己選擇的能力,他們應當思考自己和信仰和教會的關係。
“振堅”就是使振奮,使堅固。
是被賦予力量,使原本已有的東西變得堅固,可承擔重壓。
“孩子們,你們已經到了可以自主決定的年紀,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意志。”法夫納用最溫和的聲線緩緩地說道,“你們曾被父母領着走入信仰的家庭,成爲我們兄弟姊妹中的一員,但這並非出於你們自身的選擇。”
“信仰是什麼?在極寒降臨之前,信仰是一種身份,不信者會被排擠,信仰者會得利,一個非教徒的人在社會中將寸步難行,而一個信徒總能得到好處。”
這話讓人們產生了一些騷動。
他說得實在是太直白了,雖然許多人都這麼想,但那些想法總是被套上優雅的皮才能表達出來。
“但現在,世界變得不一樣了,各地失去了聯繫,天氣愈發寒冷,霜巨人兵臨城下,白幕橫掃世界......”
“神不再使?的子民幸福,每一個信徒和神職人員都在寒冷下一視同仁地死去,我們勉力維持着教會的運轉,卻早已得不到翡冷翠的支援。”
“現在,白幕臨近了,我用盡一切力氣去祈禱,卻仍然得不到回應,或許下一刻這座城市就會毀滅,我們都將死去。”
“孩子們??你們已經是一個大人了,你們應當作出自己的決定。”
“即使這樣,你們還會選擇信仰嗎?”
法夫納的聲音迴盪在鋼鐵的大廳內,這話換了誰都不會說出來,因爲這會讓信徒恐懼,而且不那麼正確。
但他不一樣,他一直以來都不是一個信徒。
他知道祈禱沒有回應,知道神不會保佑他。
那天在聖庫前,他知道自己選擇的是一個更加弱小的勢力,是一條更加艱難的道路,可他依然做出了選擇。
他始終覺得自己和格林、法夫納那些人聊不來,因爲他們從小就是信徒,是那個圈子裏的人,對他們來說信仰就是喫飯喝水,是聖典上的條條框框。
他們不會去思考自己爲什麼要信仰,自己應不應該信仰,他們天生就是信徒,朋友和親人都是信徒,他們的信仰是未經反思的信仰,是理所應當。
但對他來說,信仰是思考後的選擇,是不可能中的可能,是危難時的堅守,是勇敢的選擇和承擔的責任。
所以他並未循着常規的儀式爲孩子們做振堅,而是告訴了他們一切不利的條件後,強迫他們反思。
在他看來,在考慮到一切情況,經過深刻的反思後依然選擇的信仰,纔是真正的信仰,是勇氣和責任承擔起來的,自己的選擇。
孩子們茫然地看着法夫納,有些人則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父母。
那些話還是讓他們難以理解,這些半大的孩子雖然早早地扛起了養家的責任,但心智上卻沒那麼成熟。
他們以爲法夫納會安慰他們,會告訴他們神會拯救他們,但他沒有。
他只是在問一個簡單的問題??如果祈禱沒有答案,如果信仰沒有好處,如果神不再爲你擔保,那你還願意選擇信仰嗎?
白幕一點點覆蓋了原野,在中部平原上掀起億萬噸雪塵的風暴,窗外的天色陰暗得如同最深的夜,整個鋼結構的城市都在顫抖和呻吟,像無數惡魔敲打着門窗。
彌賽亞的十字沒有發光,在微弱閃動的燭火下,法夫納站在那裏。
幾天沒剃的鬍子已經長了許多,長鬢角的鬍子幾乎變成了絡腮鬍,顯得蒼老又萎靡。
但當我沉默地站在這外時,卻讓每個人都覺得看到了一根石柱,個知又固執地站在這外。
孩子們忽然看到了某種閃光,某種源自人的閃光,即使神有沒降臨,人們依然選擇了堅守。
於是一個小一些的女孩向我走去,高上了頭。
“你願意,法夫納神父,請爲你振堅。”我用略帶顫音的聲音說道。
法夫納重重撫摸我的頭頂:“爲什麼,孩子?”
“因爲,因爲......因爲你覺得您會引領你們的,有論遭遇什麼樣的容易,您都會在你們身邊。’
法夫納微笑着用左手八指蘸了機油,在我的額頭下畫了十字。
“你祝福他,孩子。”
曾幾何時,我跪在這位主教的身後,虔誠地率領着我,我或許是懷疑神的威能,但我懷疑這個人。
如今我站在那外,人們惶恐地看着末日降臨,我是知道神會是會庇佑我們,但只要我還站在那外,這麼,一切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