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濃。
蘇小可從一間四星級的酒店走出來,這個酒店性價比比較高,而且位置方便。
離喬熙以前住的公寓不遠,離天御也就幾站路,附近的街道她閉着眼睛都能走。
反正也就住兩天。
等夏橙的婚禮一結束,她就回老家。
以後,也不會再留在寧城了。
夏橙這場婚禮,原本姐妹團的人選早就定好了,但喬熙懷了孕,溫寧寧身體又弱,臨時缺人,夏橙就打電話過來。
“小可,你來當我姐妹團,行不行?”
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不爲別的,夏橙對......
“什麼情況?”厲梟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一步跨到隊長面前。
隊長喘着氣,額角全是汗,手指在平板上劃了幾下,調出聲吶掃描圖——一片幽藍的海底地形裏,有一個模糊的、不規則的暗影,卡在兩塊巨型礁石之間,距離海面約二十七米。
“我們剛剛用側掃聲吶掃到了金屬回波,位置就在斷崖正下方三百米處。但水流太急,潛水員兩次下潛都被暗流推偏,第三次剛靠近,氧氣瓶壓力報警,被迫中止。”
溫寧寧死死盯着那張圖,指尖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裏,血絲從指縫滲出來,她卻感覺不到疼。
“他在下面。”她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他真的在下面。”
不是屍體漂浮的淺層水域,不是隨波逐流的開闊海牀——是被卡在礁石縫隙裏的車體。
這意味着,顧宸可能沒被沖走。
意味着,他或許……還活着。
“立刻再派一組人下去!”厲梟語速極快,“帶高壓破拆工具、便攜式生命探測儀,我要他十分鐘內重新入水。”
“厲總,現在潮位正在上升,海流速度比凌晨快了三倍,而且——”隊長頓了一下,喉結滾動,“那片礁區,是本地漁民口中的‘沉船墳場’。十年前,有艘貨輪就是在那裏觸礁解體,螺旋槳和龍骨碎片至今嵌在巖縫裏。貿然強攻,風險太大。”
“風險?”溫寧寧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你們怕的是設備損壞、任務失敗、報告難寫……可他怕的是死在黑水裏,沒人聽見他敲車窗的聲音。”
她猛地轉身,赤腳踩過碎石與凝固的瀝青,直直走向那輛停在警戒線外的黑色越野車。
厲梟想攔,卻被她一個眼神釘在原地——那雙眼睛乾涸發紅,眼白佈滿血絲,可瞳孔深處,卻燃起一種近乎瘋魔的亮光。
她拉開車門,伸手從副駕手套箱裏翻出一把軍用摺疊刀,刀刃彈開時發出清脆的“咔”一聲。
“寧寧!”厲梟低喝。
她沒回頭,只將刀刃貼在自己左手手腕內側,用力一壓。
一道細而深的血線,立刻蜿蜒而出。
“如果你們不下,我就跳。”她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學過自由潛,閉氣四分半,我能找到他。但如果我下去了,你們必須跟着我——不是救人,是收屍。到時候,我把這把刀插進自己心臟,陪他一起沉下去。”
全場死寂。
海風捲着鹹腥撲來,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她站在懸崖邊緣,腳下是翻湧的墨色海水,身後是整支搜救隊、厲梟、消防員、圍觀記者……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方超第一個撲上來:“溫小姐!別這樣!我們下去!我親自帶隊!”
“不是你。”溫寧寧目光如刀,掃向那個一直沉默站在隊尾的潛水組長——四十歲上下,左耳戴着一枚銀色鯊魚耳釘,脖頸上有道舊疤,是十年前沉船事故唯一的倖存者。
“是他。”她指向那人,“只有他下過那片礁區。只有他知道,怎麼繞開螺旋槳殘骸,怎麼避開吸力漩渦,怎麼在車頂玻璃徹底碎裂前,撬開車門。”
鯊魚耳釘男人怔住,嘴脣動了動。
“當年救我的人……是你。”溫寧寧忽然說。
男人瞳孔驟縮。
“三年前,我在漁港碼頭做義工,見過你的傷疤登記表。”她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你叫陳默。你老婆,是那艘貨輪上的實習醫生。她最後一條短信,發給你的是——‘別找我了,我卡在駕駛室下面,燈滅了。’”
陳默整個人劇烈一震,臉色瞬間灰敗。
他慢慢摘下耳釘,攥在手心,指節泛白。
“……我試過三次。”他啞聲道,“每一次,都只摸到她的白大褂袖子。最後一次,袖子斷了。”
溫寧寧點點頭,把刀收進袖口,血順着小臂往下淌,滴在鞋面上,像一串暗紅的省略號。
“這一次,我不許你斷袖子。”她說,“我要你,把顧宸完整地帶回來。”
陳默沒說話,只是重重一點頭。他轉身就往裝備車走,動作乾脆利落,彷彿卸下了壓了十年的枷鎖。
二十分鐘後,他穿好全套深海裝備,揹着雙氣瓶,腰掛液壓剪與強光探照燈,站在斷崖邊,低頭檢查氧氣閥。
溫寧寧站在他身後,忽然遞上一樣東西——一隻小小的、被海水泡得發軟的絨布盒子。
“這是他昨天塞給我的。”她聲音發顫,卻把盒子打開,“他說……萬一我反悔,就把它打開。”
盒子裏,是一枚素圈鉑金戒指,內圈刻着兩個極細的字:寧寧。
沒有日期,沒有誓言,只有名字,像一道無聲的契約,早早在命運裏打下烙印。
陳默看了三秒,沒接,卻抬起手,將戒指輕輕按進自己左胸口袋——緊貼心臟的位置。
“我替他收着。”他說,“等他親手拿回去。”
說完,他縱身一躍。
身體沒入海水的剎那,溫寧寧往前衝了一步,膝蓋重重磕在嶙峋的礁石上,碎石扎進皮肉,血混着海水洇開。她卻像感覺不到疼,只死死盯着那一圈擴散的漣漪,盯着那束迅速沉入幽暗的光。
時間一秒一秒爬行。
海面平靜得詭異。
十五分鐘過去,對講機裏傳來雜音:“陳隊,聲吶顯示目標物無位移,但——檢測到微弱震動信號!頻率……像是敲擊!”
溫寧寧猛地抬頭,嘴脣顫抖:“是車窗!他在敲車窗!”
二十分鐘,對講機炸開電流音:“發現人體熱源!在駕駛座下方!生命體徵……微弱!有脈搏!”
溫寧寧腿一軟,被厲梟及時扶住。她仰起臉,眼淚終於決堤,卻不是崩潰,而是某種近乎神聖的震顫:“他還活着……他還活着……”
二十三分鐘,水面突然翻湧。
一道黑影破水而出!
陳默浮上海面,右肩扛着一個人——溼透的黑色襯衫緊貼脊背,半長的黑髮滴着水,臉色青灰,嘴脣烏紫,雙眼緊閉,可胸膛,確實在起伏。
溫寧寧瘋了一樣撲到水邊,雙手深深插進冰冷的海水裏,指甲刮過礁石,崩裂出血。
陳默把人託上岸,立刻跪地壓胸急救。第二下按壓,顧宸猛地嗆出一大口海水,隨即劇烈咳嗽,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
他咳得蜷縮起來,手臂本能地環住自己,像受傷的獸。
溫寧寧撲上去,一把抱住他。
她把他緊緊摟在懷裏,用全身的力氣,彷彿要把他嵌進自己的骨頭裏。她哭得渾身痙攣,額頭抵着他冰冷潮溼的額角,一遍遍重複:“我在……我在……我在這兒……”
顧宸的睫毛顫了顫,緩緩掀開。
視線模糊,眼前是晃動的淚眼,是溫寧寧慘白的臉,是她手腕上那道新鮮的、還在滲血的刀口。
他渙散的目光一點點聚攏,落在她臉上。
然後,他抬起那隻還在發抖的手,極其緩慢地,用拇指,一遍遍擦她臉上的淚。
動作輕得像碰易碎的蝶翼。
“……摔玉兔。”他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氣息微弱,卻帶着一絲極淡的、劫後餘生的笑,“……賠你。”
溫寧寧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滾燙。
“不賠。”她哽嚥着搖頭,把臉埋進他溼透的頸窩,深深吸氣,聞到海水、鐵鏽、還有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冷香,“你回來就好……你回來就好……”
救護車的鳴笛由遠及近。
醫護人員衝上來抬擔架,溫寧寧不肯鬆手,被厲梟輕輕拉開。她踉蹌兩步,差點摔倒,卻被一雙有力的手穩穩扶住。
她抬頭,撞進顧宸的眼睛裏。
那雙曾無數次在會議桌後冷冽審視世界的眼眸,此刻盛滿了疲憊、疼痛,以及一種近乎虔誠的、失而復得的亮光。
他嘴脣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溫寧寧讀懂了。
——“媳婦。”
她鼻尖一酸,再也繃不住,蹲下來,把臉埋進他垂下的手心裏,哭得不能自已。
遠處,天邊終於撕開一道金線。
朝陽刺破雲層,將萬道金光傾瀉在翻湧的海面上,也溫柔地,鍍亮了兩人交疊的手指。
顧宸的手指微微蜷起,輕輕回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
十指緊扣。
像十年前那個暴雨夜,少年把傘全部傾向她那邊,自己淋得溼透,卻笑着說:“寧寧,以後傘都歸你管。”
像三年前機場告別,他隔着玻璃門朝她揮手,西裝筆挺,眼神溫柔又剋制:“等我三個月,回來娶你。”
像昨晚墜海前最後一秒,他猛打方向盤時,後視鏡裏映出的,不是死亡,而是她幻影車尾燈消失的方向。
他從來都不是在追她。
他是在,回家。
厲梟站在幾步之外,靜靜看着這一幕。晨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沒上前,只是默默解下自己的黑色羊絨圍巾,輕輕蓋在溫寧寧單薄顫抖的肩頭。
風吹起圍巾一角,拂過她被淚水浸溼的鬢髮。
海風依舊鹹澀,浪聲依舊澎湃。
可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施穎帶來的那些毒刺,那些詛咒,那些“白眼狼”“掃把星”的辱罵,此刻全被這朝陽蒸騰殆盡,碎成齏粉,沉入海底。
因爲真相從來不需要辯駁——
當一個人願意爲你放棄呼吸,沉入深淵;
當你在他瀕死之際,仍能一眼認出他指尖的溫度;
當十年光陰碾過,所有誤解與傷痕之下,跳動的依然是同一顆心——
那便是命定。
是老天爺親手寫的,不容篡改的結局。
救護車門關上之前,溫寧寧忽然想起什麼,猛地轉身,衝向路邊那輛早已熄火的幻影。
她拉開副駕,從座椅縫隙裏,摳出一樣東西——一隻小小的、沾滿泥沙的兔子玩偶。
玉兔摔碎了,可這隻毛絨兔子,是顧宸悄悄塞進她包裏的。
她把它緊緊攥在手心,跑回救護車旁,踮起腳,在顧宸蒼白的脣邊,飛快地親了一下。
“下次。”她聲音很輕,卻像誓言,“不許再丟下我。”
顧宸眼睫一顫,虛弱地彎了彎嘴角。
醫護人員笑着催促:“好了好了,新婚夫婦,留點體力去醫院辦手續!”
溫寧寧臉一紅,卻沒否認。
她坐進救護車,握住顧宸的手,再也沒鬆開。
車門關閉,引擎啓動。
厲梟目送車子駛離,轉身走向自己的座駕。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他拿出來,屏幕上跳動着兩個字:伊莎。
他沒接,直接按滅,塞回口袋。
風城醫院VIP病房。
消毒水的氣味淡得幾乎聞不見。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斜紋。
顧宸靠在病牀上,身上插着監測儀,手上打着點滴,臉色依舊蒼白,可眼神已恢復清明。他正低頭,用左手笨拙地捏着一根棉籤,蘸了溫水,一下一下,輕輕擦拭溫寧寧手腕上那道刀口。
動作極輕,彷彿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寶。
溫寧寧歪着頭看他,頭髮隨意挽在耳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她右手腕纏着紗布,左手正輕輕摩挲他左手無名指根——那裏,還殘留着戒指內圈刻字的細微凹痕。
“疼嗎?”她問。
顧宸抬眸,目光沉靜:“比不上看見你割手時,這裏疼。”
他指尖點了點自己心口。
溫寧寧鼻子一酸,湊過去,額頭抵着他額頭:“以後不割了。”
“嗯。”他應着,抬手,將她耳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掠過她耳垂,留下微癢的觸感。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
夏橙風風火火衝進來,後面跟着沈希然和商北琛,再後面,是兩位頭髮花白、面容憔悴卻眼神銳利的老人——顧父顧母。
溫寧寧一愣,下意識想從牀上站起來。
顧母卻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她沒看顧宸,只死死盯着溫寧寧的眼睛,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寧寧,你聽着——顧家的兒媳,只有一個名字。”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溫寧寧。”
顧父站在妻子身後,沉默地頷首,目光掃過顧宸蒼白的臉,最終落在溫寧寧身上,眼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沉甸甸的託付。
溫寧寧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力點頭,點頭,再點頭。
顧母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哭什麼?”她聲音忽然溫和下來,帶着久違的、屬於母親的暖意,“我家兒子命硬,閻王爺都不敢收。他要敢扔下你,我第一個打斷他的腿。”
病牀上,顧宸輕輕咳了一聲,聲音虛弱,卻帶着笑意:“媽……您這算不算,提前行使婆婆的權力?”
顧母瞪他一眼,眼角卻有了笑意:“臭小子,醒了就貧?先把你媳婦的手給我鬆開——我有話問她。”
溫寧寧下意識看向顧宸。
顧宸卻對她眨了眨眼,左手悄悄收緊,更牢地扣住她的手指。
“您問。”他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她答。我聽着。”
窗外,陽光正好。
海風穿過半開的窗欞,帶來鹹澀清新的氣息。
而病房裏,十年錯過的時光,正以最溫柔的方式,一寸寸,悄然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