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瑩站在浴室裏,手裏攥着熱毛巾,面前是厲梟赤裸的後背。
寬肩窄腰。
肌肉線條流暢得過分,那塊狀肌肉,帶着常年鍛鍊養出來的勻稱感。
白瑩把毛巾貼上去的瞬間,手都在哆嗦。
她儘量讓自己專注——擦肩膀,擦後背,擦腰側。
手法輕得不能再輕了。
但她的心跳快得要命,每一下都撞在胸腔上,震得她耳朵嗡嗡響。
她太緊張了,厲梟偏過頭,正從浴室的鏡子裏看她。
她的臉紅得要滴血。
睫毛垂着,嘴脣抿着,十分專注
整個人又窘又認真。
“什麼情況?!”厲梟一步跨上前,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搜救隊長喘着氣,額角全是汗:“水下聲吶探測到異常信號——在海堤東側三百米處的暗礁羣下方,有微弱生命體徵反應!但……非常不穩定,時斷時續。”
溫寧寧腿一軟,被厲梟及時扶住肩膀。她嘴脣抖得不成樣子,手指死死摳進他小臂的襯衫布料裏,指甲幾乎要嵌進去:“……是、是他?”
“不能確定。”隊長抹了把臉,“那片區域水流極亂,暗湧疊加,十年前就沉過兩艘貨輪,現在海底全是斷裂鋼架和扭曲船殼,聲吶圖像干擾嚴重。我們派了兩名潛水員下去探查,剛傳回一段視頻……”
他話音未落,厲梟已經伸手接過平板電腦。
屏幕亮起——幽藍、晃動、帶着濃重顆粒感的水下影像。
鏡頭在劇烈搖晃中下沉,手電光刺破渾濁海水,照亮一片嶙峋黑礁。鐵鏽色的殘骸斜插在泥沙中,像某種史前巨獸的肋骨。突然,一道銀白反光閃過——
是金屬。
再近一點。
一隻沾滿淤泥的手,半埋在礁石縫隙間。
五指微微蜷着,指尖泛青,卻並非完全僵直。
鏡頭猛地一震,潛水員似乎被水流衝得偏了方向,畫面驟然傾斜。就在那一瞬——
手腕上,一道細窄的銀鏈若隱若現。
鍊墜被海藻纏繞,只露出一角弧度——是玉兔輪廓。
溫寧寧的呼吸停了。
她一把搶過平板,手指顫抖着放大畫面,死死盯着那隻手、那截腕骨、那條鏈子……她親手繫上去的,打的是活結,說“怕你弄丟”。
“是他……”她喉嚨裏擠出兩個字,啞得像砂紙磨過,“是他……顧宸……”
她猛地抬頭,眼珠赤紅,瞳孔卻亮得駭人:“快!快去救他!現在!立刻!”
“溫小姐,冷靜!”隊長急道,“水下能見度不足兩米,礁石間隙最小隻有四十公分,普通潛水員根本無法進入。我們剛聯繫了海軍深潛隊,最快也要——”
“我下去。”溫寧寧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如刃,“我是自由潛世界紀錄保持者!我能下到八十米!我能穿過那條縫!”
全場寂靜。
厲梟眸色驟沉:“寧寧,你剛暈厥過,體溫偏低,心率不穩——”
“我不需要心跳穩定!”她轉身,直直看向他,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像燒着兩簇火,“我只需要他活着!”
她一把扯下自己頸間那條早已空蕩的絲絨項鍊——那是顧宸送她十八歲生日的禮物,墜子碎了,鏈子還留着。她攥緊它,指甲掐進掌心,血絲滲出來,混着海水鹹澀的味道。
“三年前,他教我閉氣,在顧家老宅後院的泳池裏,他按着我的頭往下沉,數到一百秒才鬆手。”她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夢囈,“他說,寧寧,恐懼是最大的敵人。你害怕,不是怕水,是怕失去我。”
風突然大了。
海浪撞上礁石,炸開雪白碎沫。
溫寧寧抬手,用袖口狠狠擦掉臉上眼淚,動作粗暴得像在刮掉一層皮。她轉頭看向搜救隊長,一字一頓:“給我裝備。現在。”
隊長猶豫地看向厲梟。
厲梟站在原地,沒說話。下頜線繃得極緊,喉結上下滾動,像在吞嚥某種滾燙的、無法言說的東西。三秒後,他抬手,做了個手勢。
“準備自由潛裝備。”他聲音啞得厲害,“一級應急醫療組,全程待命。”
十分鐘後,溫寧寧已換上黑色溼衣,氧氣瓶卸下,只戴呼吸調節器與壓鉛腰帶。她跪在岸邊礁石上,雙手浸入海水——冰涼刺骨,可她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她低頭,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
第三次吸氣時,她閉上眼。
眼前卻不是黑的。
是顧宸的臉。
十七歲的他穿着白襯衫,站在泳池邊,單膝蹲下,向她伸出手:“來,寧寧,這次,我們一起沉到底。”
她握住他的手,指尖觸到他腕骨凸起的棱角,溫熱的,有力的。
後來他們真的沉到了池底。水波晃動,陽光從水面斜射下來,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她臉上,癢癢的。
她睜開眼。
海風灌進領口,冷得徹骨。
她站起身,走向那片翻湧的墨色海域,背影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撕碎的紙。
厲梟快步跟上,一把扣住她手腕:“等等。”
她停下,沒回頭。
他解下自己腕上的機械錶,錶盤玻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輕輕套進她左手手腕,嚴絲合縫。
“防水深度三千米。”他聲音低沉,“它比你更熟悉這片海。如果……你撐不住了,就按這裏。”
他指尖點了點錶冠側面一個微凸的紅色按鈕。
“那是緊急定位信標。一旦觸發,三十秒內,整支救援艦隊會鎖定你位置。”
溫寧寧低頭看着那隻表。
錶盤背面,刻着一行極小的英文——“For the one who taught me how to breathe underwater.”
——致那個教會我如何在水下呼吸的人。
她喉頭劇烈地動了一下。
沒有說話。
只是將右手抬起,覆在左手腕上,緊緊壓住那塊表,彷彿壓住一顆尚在跳動的心臟。
然後,她轉身,邁步,縱身一躍。
身體刺破水面的瞬間,世界驟然安靜。
光線迅速變暗,壓力如無形巨手扼住胸口。耳膜嗡鳴,心跳聲在顱腔裏轟隆作響。她下意識收緊腹部,調整重心,像一支離弦的箭,筆直向下。
海水越來越冷。
二十米。
三十米。
礁石的陰影已籠罩頭頂。
她打開頭燈,光束刺破幽暗,照見前方那片猙獰的暗礁羣——扭曲的金屬骨架交錯縱橫,海藻如垂死的髮絲飄蕩,縫隙間遊弋着銀亮的小魚,一閃而沒。
就是這裏。
她減緩速度,懸停在一處狹窄裂口上方。裂口僅容一人側身滑入,邊緣佈滿鋒利蠔殼,稍有不慎就會割裂溼衣、劃開皮膚。
她側過身,左肩先探入。
尖銳的蠔殼刮過肩胛骨,溼衣瞬間綻開細小裂口,血絲浮散在水中,像一朵開敗的梅。
她咬住呼吸器,沒停。
繼續下沉。
四十米。
水流開始變得粘稠,像陷入膠質沼澤。每一次擺腿都耗費巨大體力。她感到眩暈襲來,視野邊緣泛起灰白光斑——這是缺氧前兆。
不能停。
她強迫自己數數:一、二、三……
顧宸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清晰得像貼着耳廓:“寧寧,數你的脈搏。一息,兩息,三息……讓心跳,跟着水流走。”
她閉眼,感受胸腔震動。
咚、咚、咚。
慢下來。
再慢。
她睜開眼,頭燈光束掃過左側巖壁——那裏有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刮痕,呈斜向,新鮮,邊緣泛白。
是金屬拖拽的痕跡。
她猛地調轉方向,朝刮痕延伸處遊去。
五十米。
水壓幾乎要碾碎肋骨。她感到耳道刺痛,鼻腔有溫熱液體滲出,混着海水的鹹腥。
前方,一道更窄的縫隙橫亙在眼前。
僅三十公分寬。
她屏住呼吸,卸下腰帶上的壓鉛,任其沉落。身體立刻上浮半尺,恰好卡在縫隙入口。
她側身,右臂先探入,肘部頂住巖壁,借力一點點擠進去。
溼衣被鋒利巖棱刮開更大口子,左小腿一陣劇痛——被劃開了,血霧瞬間瀰漫。
她沒管。
繼續往裏。
黑暗徹底吞沒了頭燈光束。
只有儀表盤上微弱的熒光數字:57.3m。
心跳128。
她艱難地轉動脖頸,頭燈掃過左側——
就在那堆疊的鏽蝕船殼深處,一道微弱的、斷續閃爍的藍光,正從縫隙裏透出來。
是顧宸手機的應急燈!
她渾身血液瞬間沸騰。
用盡最後力氣,她將整個上半身擠進那道縫隙,腳蹬巖壁,整個人像蛇一樣向前滑行。溼衣撕裂聲在寂靜水下格外刺耳,左肩撞上尖銳凸起,劇痛讓她眼前發黑。
但她看見了。
就在三米外,顧宸仰面躺在一堆扭曲鋼筋上,雙眼緊閉,臉色青紫,嘴脣泛黑。他右手仍保持着砸窗的姿勢,指關節血肉模糊,腕上玉兔銀鏈斷裂,只剩半截掛在他小指上,隨着水流微微晃動。
而他左胸位置,一塊巴掌大的碎玻璃,深深扎進衣服底下,暗紅血絲正緩慢地、無聲地擴散開來。
溫寧寧瘋了一樣撲過去,一把抱住他腰身,將他死死按在自己胸前。她顫抖着摸向他頸側——
脈搏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卻真實存在。
一下,又一下。
像瀕死的蝴蝶在拍打翅膀。
她迅速從腰包掏出急救包,撕開紗布,死死按住他左胸傷口。血很快浸透紗布,但流速明顯減緩——她記得他教過,壓迫止血,必須垂直施力。
她抬頭,頭燈照向他臉。
他睫毛顫了一下。
極其輕微,卻像一道驚雷劈進她混沌的腦海。
他還醒着!
她立刻抓起他右手,將自己左手腕上那塊表塞進他掌心,用力掰開他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按下去,讓他握緊。
“顧宸……”她隔着呼吸器嘶聲喊,聲音被水流扭曲成破碎氣泡,“看看我……看我……”
他眼皮沉重地掀開一條縫。
渾濁的眼球緩慢轉動,聚焦在她臉上。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彎起嘴角。
那笑容虛弱得像隨時會熄滅的燭火,卻讓溫寧寧的眼淚決堤而出,混着海水,鹹澀滾燙。
他動了動嘴脣,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寧寧。”
她拼命點頭,淚水洶湧,頭燈的光柱劇烈晃動。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左手腕上——那裏,空空如也。
他瞳孔驟然收縮。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左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攥住她右手手腕。
力道大得嚇人。
溫寧寧疼得皺眉,卻不敢掙脫。
他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嘴脣再次翕動,這一次,她終於讀懂了脣形:
“……玉兔……”
她懂了。
不是質問。
是確認。
確認她還記得,確認她知道,確認那枚摔碎的玉兔,曾是他親手雕琢、親手戴上她腕間的全部心意。
她哽嚥着,用額頭抵住他冰冷的額頭,淚水不斷滴落,融進海水。
“我在。”她哽嚥着說,聲音嘶啞卻無比清晰,“我在這兒,顧宸。我回來了。”
他眼裏的光,亮了一瞬。
隨即,徹底黯淡下去。
身體一軟,徹底失去意識。
溫寧寧心頭巨震,立刻按下錶冠旁的紅色按鈕。
“嘀——”
一聲短促蜂鳴,通過水下通訊器,同步傳至海面所有接收終端。
三秒後,海面傳來引擎轟鳴。
她死死抱住他,用自己全部體溫包裹着他冰冷的身體,臉頰緊貼他溼透的額角,一遍遍重複:
“別怕……我在……我帶你回家……”
“我們回家……”
“顧宸,我們回家……”
海面之上,厲梟死死盯着聲吶屏幕上驟然亮起的紅色定位光點,猛地揮手:“絞盤!升艙!快!!”
直升機旋翼掀起狂風,搜救艇高速逼近定位點。
當溫寧寧被繩索吊升出水面時,懷裏依然緊緊抱着顧宸。她渾身溼透,嘴脣烏青,左腿鮮血淋漓,卻始終沒有鬆開一絲一毫。
厲梟第一個衝上前,一把託住顧宸腋下,另一隻手探向他頸側。
脈搏雖弱,但穩了。
他長長吁出一口氣,聲音沙啞:“寧寧,放他下來,醫護馬上處理。”
溫寧寧搖頭,牙齒打着顫,卻將顧宸摟得更緊:“……不……我抱他……我自己抱……”
她踉蹌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在打滑,左腿傷口被海水泡得翻捲髮白,血混着海水往下淌。可她懷裏的人,比她的命還重。
厲梟不再勸,默默跟在她身側,一手虛護着她後背,一手替她撥開混亂的人羣。
直升機艙門開啓,強光刺眼。
溫寧寧抱着顧宸踏上舷梯,腳步忽然頓住。
她低頭,看着懷中男人慘白的臉,看着他腕上那半截斷裂的銀鏈,看着他胸口被自己紗布壓住的、仍在緩慢滲血的傷口……
她忽然抬手,用染血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拂去他睫毛上掛着的一粒細小貝殼碎屑。
然後,她俯身,在他冰冷的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
像十七歲那年,他在泳池邊第一次教她閉氣時,她偷偷親他手背那樣。
虔誠,笨拙,用盡一生力氣。
“顧宸。”她聲音輕得像嘆息,“這次換我,教你呼吸。”
直升機騰空而起,螺旋槳攪動雲層,將初升的朝陽切成萬道金光。
溫寧寧坐在角落,一直抱着顧宸,直到飛機降落在市第一醫院頂層停機坪。
她拒絕擔架,執意揹着他下機。
醫護人員想接手,她搖頭,脊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踏過長長的白色走廊。
自動門在她身後無聲關閉。
她揹着顧宸,走過重症監護室外那扇巨大的單向玻璃。
玻璃映出她的身影——頭髮溼漉漉貼在蒼白臉頰,左腿血跡蜿蜒,卻將背上的人護得密不透風。
玻璃另一側,施穎正站在那裏。
她穿着剪裁完美的米色套裝,妝容精緻,手裏端着一杯熱咖啡,正透過玻璃,冷冷地看着溫寧寧。
四目相對。
施穎緩緩抬起手,將咖啡杯湊到脣邊,輕輕吹了吹熱氣,然後,當着溫寧寧的面,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溫寧寧腳步沒停。
她甚至沒眨一下眼。
只是更緊地收攏手臂,將顧宸的頭,更深地按進自己頸窩。
那裏,有她尚存的最後一絲溫度。
“顧宸。”她在他耳邊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你聽見了嗎?”
“有人,在等你醒來。”
“而我……”
她頓了頓,喉頭滾動,一滴淚終於砸落在顧宸頸側,迅速被體溫蒸乾。
“……我再也不跑了。”
走廊盡頭,手術室紅燈亮起。
門關上的剎那,溫寧寧雙腿一軟,靠着牆壁滑坐下去。
她仰起頭,望着慘白的天花板,終於允許自己,無聲地、崩潰地,哭了出來。
眼淚洶湧,卻再沒有一聲嗚咽。
因爲此刻,她懷裏空了。
而心,終於被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