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帳這邊剛把飯食做好,那邊楚雲軒就遣人來叫歪歪。每次一到喫飯的關鍵時刻就有事兒,這幫人煩不煩。歪歪不情不願地邁出步子,龍天麟攔住她神神祕祕地道:“等會兒你回來,帶你去見一個人。”
楚雲軒看見歪歪身着皮甲戎裝,英姿颯颯,黑眸一亮,又咳嗽着垂下去,低沉的嗓音乾澀的響起:“聽說龍將軍封你做的副將軍?讓你隨在他左右共同殺敵?”
歪歪挑眉:“你看不上我的能力,自然有人看得上。”
楚雲軒酸酸得道:“他是看上你的能力,還是看上你的人。”
歪歪一屁股坐在楚雲軒對面,目光鎖定在桌上的飯菜上:“你喊我是讓我來喫飯的嗎?”說着拿起筷子就要喫。
楚雲軒抬手打掉她的筷子:“你是真的沒心沒肺還是存心氣我。龍天麟無緣無故,爲何讓你當副將軍?你不說清楚,不許喫飯。”
歪歪夾起一塊牛肉,塞進楚雲軒口中:“快喫吧,看你都瘦了。”
楚雲軒瞬間破功,展起笑顏,招呼歪歪坐到自己旁邊來。歪歪靠過去,摸摸楚雲軒俊逸的側顏:“好了,快喫飯,我快餓死了。”
楚雲軒不安分的手環住她的腰肢,直接一提把她提起,放在自己腿上,用魅惑的氣聲道:“我要你餵我。”
歪歪又夾起一塊肉,遞給楚雲軒。楚雲軒搖頭,指尖擱在歪歪的脣瓣上:“用這個喂。”
“真是麻煩。”歪歪把肉銜在脣齒間,捧着楚雲軒的臉,緩緩朝他湊過去。
禁衛軍副統領鄭虎火急火燎衝進來,高喊着:“王上,敵軍正朝我們的方向……”說話間整個人定住,嘴巴保持大張的姿勢。眼前的景象是,一個身着皮甲的士兵,坐在王上的大腿上,兩人分別咬着一塊小肉的兩邊。士兵的手捧着王上的臉,王上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攬着她的背,這曖昧的姿勢真是令人血脈噴張。
居然忘了關門,楚雲軒嘆了口氣,退開身去:“發生了何事?敵軍怎麼了?”
鄭虎忙低下頭去:“敵,敵軍攻過來了。”
聞聽玄武王御駕親征,已到了岐風鎮,衛王劉瑾自然急速行軍,快速地揮師而來。
楚雲軒對歪歪道:“你就在此處待著,不許出去,聽到了嗎?”
歪歪左右開弓,用最大的速度往嘴裏扒拉喫食。楚雲軒看着她不再叫嚷着跟來,以爲她對戰事已失去了興趣,放她坐在椅子上,起身離去。
岐風鎮地勢較高,城防高聳固若金湯,加之黑水河支脈在城前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可以說是易守難攻之處。
玄武方的軍隊出城,砍斷了吊橋,在河與城之間的空地上排好陣勢,拉起弓箭蓄勢待發。
楚雲軒立在城頭觀戰,龍天麟軍守着主城門。
黑壓壓的敵軍在十米寬的河前止住腳步,混沌的雙目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楚雲軒微喜:“這條河還真是有有用處。”
話音未落,敵軍陣中,護國大將軍公羊博搖動手中一柄猩紅色令旗,揚聲高喝:“跳!”
那些士兵得令,毫不猶豫地紛紛跳進奔湧的河水中,生生在河裏填出一條人橋。
楚雲軒瞪大了眼睛,驚詫得一時失了反應。
龍天麟大喝:“放箭。”
地上和城牆上的士兵同時放箭,密密麻麻的箭簇如雨般向敵軍射去,敵軍的進攻稍變得遲緩,卻並未停下。即使他們被扎得已然似刺蝟一樣,也仍向前行進。
楚雲軒驚歎:“這還是人嗎?”
他想起三年前攻擊王宮的那些魔軍,身體不由發顫。爲了復仇,爲了變強,他準備了三年。可是過去的記憶太過深刻,他仍是本能地對這些魔物厭惡且恐懼。
玄武方的軍隊,除了龍天麟的部下,誰都沒見過這種情況。恐懼的氣息在周身蔓延,他們紛紛停止了射擊。
龍天麟憤怒地衝在陣中,揮刀暴喝:“繼續放箭,違者斬立決。”
士兵們顫抖着拉起弓,可已被嚇得脫了力,箭根本射不遠。眼看着行屍走肉一般的敵軍已經紛紛踏上了岸,好不停歇地湧來,龍天麟下令:“變陣。”
士兵們兩隊和一隊,讓出一條條甬道出來。龍天麟身先士卒,率士兵們舉着刀劍從甬道中飛奔而過,向敵人砍殺過去。
楚雲軒搖搖頭,將恐懼從體內甩出。
龍天麟手持伏魔刀,每揮出一刀便削去一位敵軍的首級。被砍去首級的敵軍才能真正的“死”掉。但對其他將士來說,能砍傷他們的皮肉就已是艱難,更何況削去他們的腦袋。
鄭虎被指派留下來保護歪歪,歪歪讓他幫自己找來了黃紙、硃砂和毛筆,便開始寫寫畫畫。鄭虎看着她,覺得甚是好笑。都兵臨城下了,還有這個閒心。
歪歪直畫了半個時辰,捧着這一堆符跑了出去,鄭虎跟在身後,大呼小叫:“你不能出去呀。”
歪歪不理會他,跑得飛快。此時城門正緊緊合閉,守城門的正是黃衝,黃衝看她一路跑來,小臉兒潮紅,對她道:“歪歪,你怎麼纔來。”
“我畫這些來着。”歪歪驕傲地將符紙在黃衝眼前晃了晃。
黃衝狂倒:“都這種緊要時刻了,你還有心情畫畫。”
“快,快開城門,讓我出去。”歪歪道。
“你想幹什麼?城門不能開!”
“快開,你怎麼婆婆媽媽的。”
“末將軍職所在,除非你從我屍體上踏過去。”黃衝義正言辭。
“你——”歪歪瞪他一眼,轉身上了牆頭,也顧不得跟驚訝的楚雲軒打招呼,將符咒分發下去,讓他們刺在箭上,然後射敵軍。
士兵們不知所謂,紛紛將詢問的目光投向楚雲軒,楚雲軒微怒道:“這裏不是你玩耍的地方,快回去。”
城下,龍天麟和一諾正浴血奮戰,一諾的銀鎧上血跡斑斑,動作因疲憊變得遲緩。
歪歪一挺身,舉起龍天麟給她的虎符,喝道:“我是副將軍,我命令你們放箭,快給我放箭,射他們的眉心。”
得令,士兵們紛紛將箭射出。奇蹟般的,被射中的敵軍竟然停下了動作,手臂垂在身側,僵直地站立着。
歪歪格外驚喜:“看來阿公教的鬼畫符還有點用處,等回去讓阿公再多教我一些。”
衆將士見被射中的敵軍瞬間停止了攻勢,而沒被射中的,似乎意識到了危險,行動開始變得遲緩。將士們稍微遲滯片刻後歡呼起來:“副將軍!副將軍!副將軍!”
楚雲軒本以爲歪歪在胡鬧,誰知壓倒性的局勢就在她一張張紙片之下,乾坤扭轉,不禁用全新的目光開始審視自己的這位王後。
龍天麟見行屍停下,脣角揚起:“歪歪她居然用定身咒定住了這幫妖魔。”劍眉一凌,喝令衆人道,“趁現在,砍了他們的腦袋。”
霎時間軍心振奮,將士們紛紛將刀劍揮向定立的敵軍。
歪歪的目光全在城下的戰場,並沒有意識到,城牆上有雙陰鷙的眼睛正注視着自己。
衛國的護國大將軍公羊博見局勢頃刻間逆轉,決定撤兵,查明情況再重做技藝,便揮令旗喝道:“收兵。”
只見行屍們同時轉身,踏方步撤過河對岸,在一片烽火煙塵中消失於視線。
屢屢失敗的龍天麟軍,在連翻受挫之後,幾乎失去了戰鬥的慾望,這次的勝利是場及時雨,重新燃起對勝利的渴望。軍陣中山呼一般高喝這副將軍的名字。
城門洞開,歪歪飛也似的奔出,猛地跳在一諾懷裏。
一諾推她:“把你衣服弄髒了。”
歪歪搖搖頭,笑言:“我說過我會保護你的,我是不是做到了。”
鄭虎立在楚雲軒身側,面色漸然陰沉下來。鄭虎看看楚雲軒,又看看城下,心頭髮顫,暗思:這小將軍未免也太受歡迎了吧。
一諾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呀,歪歪是最棒的。”
說着推開她,對她輕言細語道:“你先休息一會兒,我去幫助龍將軍打掃戰場。”
龍天麟軍將傷兵則運回城內,屍體則收斂成一座小山,潑上黑油,點燃。初夏時間,天氣漸漸變得奧熱起來,屍體不能不及時處理,否則屍體腐壞便會引發瘟疫。
看着滿目瘡痍和彌散着血腥之氣的戰場,歪歪黑亮的眼眸籠上了一層薄霧,她是第一次看見戰場,她本以爲戰爭很好玩兒,然而,不知爲何,此刻卻心生悲憫的痛楚。屍體在大火中熊熊燃燒,悲哀的嚎叫在上空盤旋不散,歪歪眼角淌下一滴淚來。鬼使神差一般,她雙手合十,口中默默叨唸着什麼,聲音如泣如訴如歌,祥和且直觸人心。
所有人都停下來,看着這位奇異的小將軍,感受着她聲音中神奇的魔力。
只有歪歪能聽見的悲鳴之聲,也漸漸息止下來,嫋嫋青煙在空中繚繞幾番,倏忽消失不見。
等歪歪不再發出聲音,一諾才走過來,詢問:“你唱的是什麼歌?怎麼從來沒聽你唱過。”
歪歪也覺得奇怪,烏溜溜的眼珠睜得渾圓:“對呀,這是什麼歌?”她搖頭,“我不知不覺就唱出來了。”
城牆上的楚雲軒,看着這樣的少女,突然意識到,眼前人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歪歪了。再度重逢,她每時每刻都給他帶來了別樣的驚喜與別樣的心煩意亂。
他該拿她如何是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