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合肥城破了!”
費禕手持那封從沔陽來的軍報,笑着對剛剛走入帳中的陳祗和姜維二人晃了一晃。
“合肥?!”
“合肥新城??”
陳祗和姜維二人幾乎同時出聲發問。
費...
司馬懿策馬而來,青驄馬踏過洛陽東門石階時蹄聲清越,在衆人屏息凝神的寂靜裏如鼓點般敲打人心。他未披甲冑,只着玄色深衣,腰懸長劍,冠纓垂落肩頭,面容沉靜如古井無波,可眉宇間卻似有千鈞壓着——那不是老邁之態,而是將整座魏國山河扛在肩上的肅穆。身後隨行者不過十餘騎,皆是素袍佩劍的幕僚與親兵,無旌旗,無鼓樂,唯有一面銅節幡在風中微動,幡上“都督中外諸軍事”八字篆文在午後斜陽下泛出冷光。
母趙通立於馬前,身形微僵。他本欲轉身離去,此刻卻不得不駐足拱手:“太傅親至,不敢當。”
司馬懿翻身下馬,步履穩健,衣袖拂過石階縫隙裏鑽出的一莖枯草。他並未立即答話,只抬眼掃過城門前沉默佇立的四卿、尚書檯諸官、太學士子,目光如刃,在每一張臉上緩緩掠過,最後停在母趙通面上,聲音低而沉:“耿可學此去鄴城,非貶謫,乃託付。”
母趙通喉結微動,未應。
司馬懿又道:“河北三州,北拒鮮卑、西扼幷州、東控幽燕,胡騎往來如風,民情悍烈難馴。昔年公孫淵反遼東,若非你親率二萬步騎斷其糧道、焚其船塢,豈能七旬破城?明皇帝親書‘忠勇無雙’四字賜你,至今猶懸於馮翊郡府正堂。今日詔令雖急,實爲重用——朝廷非棄你,實賴你。”
母趙通手指悄然攥緊繮繩,指節泛白。他原以爲這是場政治清算,是曹宇借司馬懿之手剪除異己,可此刻聽來,竟似一道沉甸甸的印信,蓋在自己脊樑之上。
盧毓在一旁躬身補充:“太傅所言極是。小將軍已令冀州刺史張郃調撥精兵五千駐邯鄲,幽州校尉田豫遣烏桓突騎三千屯涿郡,皆聽耿可學節制。另撥軍糧二十萬斛、戰馬八千匹,已於黎陽倉備妥,只待耿可學至鄴即發。”
司馬懿忽而抬手,自懷中取出一卷竹簡,遞至母趙通面前:“此乃我手錄《河北屯田策》三卷,含水渠圖、軍屯田畝分配法、胡漢雜居律令七條。非爲教誨,實因你赴任後,恐不及細察民瘼。我知你向來不喜繁文縟節,故刪削冗餘,唯留實務。”
母趙通怔然接過,竹簡尚帶體溫,邊緣微毛,顯是新削成不久。他低頭一看,第一卷首句赫然寫着:“冀州地廣而人稀,宜以軍屯代民屯,凡士卒一戶授田五十畝,墾滿三年者,免賦役十年;胡人歸附者,編入屯籍,賜鐵鏵兩具、耕牛一頭……”字字如鑿,力透簡背。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任幽州別駕時,曾於薊城外見一老農跪在乾裂田埂上捧土哭號,言“粟苗盡死,兒餓斃於榻”,彼時他連夜馳奏明皇帝,請開常平倉放糧,亦得準允。而今這竹簡上所載,分明是將當年那一跪一哭,化作了今日千行萬字的活命之策。
風起,捲起司馬懿袍角,也吹動母趙通鬢邊一縷灰髮。他抬頭,正對上司馬懿雙眼——那雙眼裏沒有恩寵,沒有施捨,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你若接此策,便是接下整個河北的飢寒與生死;你若拒之,便只是個被驅逐的失勢舊臣。
“太傅……”母趙通聲音微啞,“何以待我至此?”
司馬懿靜靜望着他,良久,才緩緩開口:“因你未曾赴關中。”
母趙通心頭一震。
“槐裏敗後,朝中紛議,或曰召耿可學回京問罪,或曰貶爲庶民。我未置一詞。”司馬懿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只在大將軍面前說了一句話——‘若使耿可學守槐裏,蜀軍未必能破。’”
母趙通指尖猛地一顫,竹簡幾乎脫手。
“你不願去關中,非爲怯戰,實因你看得比旁人更清。”司馬懿目光灼灼,“關中之地,郭淮守成有餘而進取不足,陳袛柔懦而乏決斷,馬忠驕矜而失軍心。三人俱在,猶若三根朽柱支屋,風過則傾。你若去了,不是救局,是替死。”
母趙通喉頭滾動,終於垂首,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太傅明鑑。”
“明鑑?”司馬懿脣角微揚,竟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我不明鑑,我只識人。當年你在遼東雪夜裹屍收陣,我在洛陽觀星推演朔望;你在幽州修長城百裏,我在許昌督造弩機三千。你我從未同席飲宴,卻早已在各自疆域裏,把對方的骨頭縫都數過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盧毓,又落回母趙通臉上:“你走之後,洛陽將空一半。”
母趙通猛然抬頭。
“非謂你位高權重。”司馬懿語氣平靜,“而是河北若亂,關中必崩;關中既崩,中原震動;中原震動,則江東孫權必趁勢北伐,而西涼羌胡亦將嘯聚。耿可學,你鎮河北一日,我西徵一日無憂;你若倒,我未至潼關,魏國已先亡半壁。”
此語一出,四卿悚然,尚書檯諸官面色驟變,連太學士子也不由自主後退半步。盧毓額角沁汗,悄然側身避開司馬懿視線。
母趙通久久不語,只將竹簡抱得更緊些,彷彿那是唯一能讓他站穩的憑依。忽而他解下腰間佩刀,雙手捧至司馬懿面前:“此刀名‘斬蛟’,隨我三十七年。今日奉還太傅——若太傅西徵功成,此刀當懸於長安未央宮門楣;若太傅……”他喉頭哽住,終是未言敗字,只道:“此刀請太傅代我保管。”
司馬懿未接,只伸手按在刀鞘之上,掌心溫熱:“刀不必還。你且帶着它去鄴城。待我取回長安,再親手交還你手中。”
母趙通雙目一熱,竟不敢再看,只重重叩首,額頭觸地之聲沉悶如鍾。起身時,他翻身上馬,再未回頭,只將那捲竹簡牢牢縛於鞍側,策馬向東。身後送行人依舊沉默,卻有人悄然拭淚,有人解下腰間酒囊傾灑於地,酒液滲入黃土,蒸騰起微醺的澀氣。
司馬懿目送馬隊遠去,直至塵煙散盡,方轉身上馬。盧毓急忙趨前:“太傅,明日辰時,大將軍已在洛水畔設帳餞行,百官皆至……”
“不必。”司馬懿勒繮調轉馬頭,聲音如鐵石相擊,“傳令下去:明日卯時三刻,都督府開府議事。凡洛陽禁軍五校尉、武庫令、太僕寺卿、司隸校尉,寅時末必須候於府門。另,着中書監擬詔:即日起,關中諸郡縣文書直達都督府,不經尚書檯;所有軍械調撥,由都督府勘驗鈐印,直送河東大營。”
盧毓一凜:“太傅,此乃越制之舉……”
“越制?”司馬懿冷笑一聲,目光如電劈開暮色,“蜀軍已抵皁水西岸,郭淮燒燬鎬城退守長安,陳袛閉門不納將令,馬忠擁兵自固——這等時候,還要循規蹈矩,等三省六部合議七日再發一紙空文?盧司馬,你告訴我,等那七日過去,長安城頭飄的是魏旗,還是漢幟?”
盧毓噤聲,額上冷汗涔涔。
司馬懿不再多言,縱馬疾馳而去。青驄馬踏碎晚霞,一路奔向太傅府邸。途中經過永寧宮南門,宮牆高聳,朱漆斑駁,檐角銅鈴在風中輕響。他忽而勒馬駐足,仰首凝望宮門匾額——那“永寧”二字,墨色已微褪,卻仍透出一種不容撼動的威嚴。
此時宮門內,郭太後正立於丹陛之上,遙遙望見司馬懿策馬而過。她身旁侍立的宦官郭淮低聲稟道:“太傅剛送走耿可學,言語甚密。”
郭太後未答,只將手中一枚玉珏緩緩摩挲。玉質溫潤,背面刻着極細的小字:“建安廿四年,父賜”。
那是文皇帝曹丕親賜之物,當年她初嫁曹叡,曹丕握着她手說:“吾女雖入宮闈,然骨中有魏之烈,當如玉珏,溫而不弱,堅而不脆。”
風過宮苑,梧桐葉落,簌簌如雨。
次日寅時末,都督府門外已聚齊諸司重臣。五校尉甲冑未卸,武庫令抱着銅符匣手心汗溼,太僕寺卿牽着三匹御廄駿馬站在階下,司隸校尉則捧着厚厚一摞關中驛報,紙頁邊緣已被揉得發毛。衆人屏息而立,無人交談,唯有更漏滴答,敲打着黎明前最深的寂靜。
卯時三刻,府門轟然洞開。
司馬懿一身戎裝而出,玄甲覆身,肩吞虎首,腰束革帶,佩劍懸於左胯,右臂纏着一條黑底金紋的綬帶——那是“都督中外諸軍事”的專屬信物,此前僅明皇帝曹睿親征時啓用過。他步履沉穩,踏過門檻時甲片鏗鏘作響,彷彿整座洛陽城都在隨之震顫。
“諸君。”他立於階前,聲不高,卻清晰入耳,“自今日起,洛陽非都,河東爲樞;長安非城,皁水爲界。我司馬懿受命西徵,不求封侯拜相,但求——”他頓住,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面孔,“寸土不失,一卒不降。”
衆人齊齊俯首。
“武庫令。”司馬懿點名,“三日內,將洛陽武庫所存強弩一萬具、箭矢五十萬支、雲梯三十架、撞車十乘,盡數運至河東大營。若有延誤,軍法從事。”
“喏!”武庫令叩首,額觸青磚。
“太僕寺卿。”
“在!”
“即刻徵調冀州、幷州、兗州驛馬三千匹,分置蒲坂、安邑、汾陰三地。每地設廄百間,飼草料每日不得少於三千斛。違者,斬。”
“喏!”
“司隸校尉。”
“下官在!”
“自即日起,凡關中六百裏內驛報,無論晝夜,須以飛騎直送都督府。凡延誤半刻者,驛丞杖斃,校尉降三級。”
“遵命!”
司馬懿目光最後落在五校尉身上:“中軍五校,除留守宮禁二校外,其餘三校,即刻整軍。三日後,隨我渡河。甲冑、兵械、糧秣,皆按野戰滿編配給。此番西徵,不設後營,不立輜重隊——將士所攜,即爲全軍之糧。”
五校尉身軀一震,互視一眼,齊聲應諾:“諾!”
司馬懿轉身,步入府門,袍角翻飛如墨雲。臨進門時,他忽然停步,未回頭,只道:“另,着中書監擬詔:追贈槐裏殉國將士三千二百七十六人,皆賜爵關內侯,子孫蔭補軍職。陣亡將領王昶、魯藝、李隆、夏侯玄、王濬五人,加諡‘忠烈’,立祠於洛陽太廟西側。其家眷,歲賜米二百斛、絹五十匹,至三代不絕。”
門扉合攏,餘音在庭院中久久迴盪。
此時,長安城西,皁水畔,漢軍大營初具規模。鹿角森然,壕溝縱橫,箭樓拔地而起,營壘綿延十裏。郭淮獨立高臺,遙望東岸魏軍旗幟零落,忽聽身後腳步聲近,回頭見是許遊,手中捧着一卷帛書。
“兄長,這是剛從槐裏潰兵口中問來的消息。”許遊神色凝重,“魏國已命司馬懿爲都督中外諸軍事,持節西徵。另,馮翊郡母趙通被調往鄴城,接掌冀、並、幽三州軍務。”
郭淮接過帛書,指尖撫過“司馬懿”三字,久久不語。夕陽熔金,將他身影拉得極長,橫亙於皁水之上,彷彿一道割裂天地的墨線。
“司馬懿來了。”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好啊……好啊……”
許遊不解:“兄長爲何稱好?”
郭淮終於抬眼,望向長安城巍峨輪廓,眼中竟燃起一種近乎悲愴的熾熱:“因天下英雄,終要相見。他不來,我興復漢室之路,便少了最重一塊碑石——如今他來了,我便可親手,將這碑石,刻上季漢之名。”
風起,捲動營中漢軍大纛,獵獵作響。纛上“漢”字,在血色殘陽裏,紅得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