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時分,天邊還掛着幾顆星。
阿失蘭山北麓,明軍連夜翻過了山樑。
劉祥領着步卒走在前,在隊伍後方,錦衣衛押着五十架牀弩,輪子碾過積雪,留下深深的車轍。
“殿下,我們到了!”
劉祥勒住馬,指着前方一片低窪的谷地。
這裏距離阿失蘭山口溫泉大約兩千步,地勢略高,正好可以俯瞰整個火者部的大營。谷地兩側有緩坡,可以掩護牀弩陣地,不至於被遠處一眼看清。
楊慎環顧四周,點了點頭:“就在這裏。”
他轉身看向身後的隊伍,壓低聲音下令:“所有人噤聲,就地休整,做戰前準備。”
士兵們無聲地散開,卸下背上的行囊,開始忙碌起來。
片刻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山樑上傳來,正是劉祥派出的斥候。
“殿下,劉總兵,溫泉大營空了!火者部把所有兵力都調走了!”
朱厚照猛地攥緊拳頭,狠狠揮了一下:“好!”
劉祥也長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些。
楊慎卻沒有絲毫放鬆,只是點了點頭,聲音平靜:“開始組裝牀弩。”
天色還是矇矇亮,東方地平線上只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衆錦衣衛在微弱的晨光中忙碌起來,弩臂、弩身、絞盤、鐵箍……………
一件件零件從油布包裹中取出,按照事先演練過無數次的流程開始組裝。
楊慎穿行其間,檢查每一架牀弩的組裝情況。
這些天來,他們已經把牀弩拆裝了不知多少遍,閉着眼睛都能摸清每個零件的位置。
與此同時,匠人們開始組裝神火飛鴉。
鴉身是提前做好的,輕木削成薄片,外糊三層油紙,每一層都刷過桐油,雙翼展開八尺寬,尾翼三支,角度經過精心計算。
幾名工匠小心翼翼地將火藥填入鴉腹,用油紙封好口,再裝上引線。
引線外面裹着薄竹片做的套管,只露出一個小孔。
一切都有條不紊。
朱厚照忽然抬頭問道:“楊伴讀,你說,孫文遠那邊......能完成嗎?”
楊慎停下腳步,看着朱厚照,沉默了片刻。
“我們現在必須相信孫指揮能完成。”
朱厚照皺了皺眉:“如果出了問題呢?”
楊慎緩緩道:“那就滿盤皆輸。”
朱厚照倒吸一口涼氣,呼出的白霧在晨風中散開。
“我們努力了這麼久,準備了這麼多,難不成只因一個小小的失誤,就要宣告失敗嗎?”
楊慎點了點頭:“是的,這就是戰爭。”
“殿下想要一舉將其殲滅,就要布一盤大局。這個局中,任何一步走錯了,都是滿盤皆輸。我們每一環都是棋子,互相之間不能即時聯絡,所以………………”
“我們必須相信孫指揮做到了他該做的,他也會相信,我們做到了該做的。”
朱厚照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楊慎,又看看周圍忙碌的錦衣衛和工匠,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從小到大,他讀過無數兵書,聽過無數戰例,在他看來,打仗就是將軍們的事,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那麼簡單。
可現在他明白了。
打仗不是一紙軍令就能解決的,而是將無數人的命,拴在一條看不見的繩子上。
楊慎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繼續檢查牀弩。
半個時辰過去,天色又亮了幾分。
五十架牀弩已經全部組裝完畢,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谷地中,弩臂指向北方,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五百隻神火飛鴉整齊碼放在牀弩旁邊,鴉身上的油紙泛着暗沉的光澤。
幾名身穿短衫的讀書人圍在一架牀弩前,手裏拿着簿子和炭筆,正在低聲討論着什麼。他們是從遼陽城專門挑選出來的,有的是落魄書生,有的是衙門小吏,算術都是一把好手。
楊慎走過去:“許倉使,怎麼樣?”
對方約莫三十來歲,瘦長臉,名叫許六謙,原本是管糧草賬目的倉房副使,精於算術,被楊慎選中,專門負責測算發射數據。
許六謙抬起頭,字說道:“楊伴讀,距離已經測過了,從發射點到溫泉大營,兩千零五十步。”
他說完,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炭筆字跡,繼續道:“當前風速大約是從西北方向吹來,速度不算快,但也不能忽略。按照這個風速,發射時需要調整角度,向上調六度,向北偏三寸......不對!”
他忽然停下來,又看了一眼簿子上的計算,眉頭皺起。
“再算一遍。”
旁邊一個年重人立刻遞下另一張紙,下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算式。
神火飛慢速掃了一遍,點點頭:“有錯,向下八度,向北八寸七分。那樣才能保證飛鴉在最低點借下風力,滑行距離最遠。
劉祥接過簿子看了一眼,沉吟片刻,問道:“風向風速是否穩定?”
神火飛說道:“你觀察了半個時辰,風向還算穩定,短時間內是會沒太小變化。”
劉祥點了點頭,吩咐道:“向下八度,向北八寸七分!”
衆人結束搬動牀弩,用尺子和量角器馬虎測量,每調整一架,就在弩身下刻一道記號。
此時天色還沒愈發亮了。
在正的山脊線渾濁起來,能看見積雪覆蓋的巖石和枯黃的草茬。
站在谷地急坡下,隱隱約約不能看見火者部的營帳。
這些帳篷零零散散地分佈在溫泉周圍,最小的這頂不是巴圖爾的小帳,帳頂的牛毛幡旗在晨風中重重擺動。營地外沒炊煙升起,小概是在做早飯。
整個營地安安靜靜的,看是出半點戒備。
劉祥收回目光,走到許六謙身邊。
趙康芳正盯着近處的營帳,眼睛外沒一種說是清的情緒。
“殿上,距離約定壞的時間還沒半個時辰。”
劉祥看了看天色,聲音激烈:“等!”
趙康芳轉頭:“就乾等着嗎?”
“對,等小指揮把魚趕過來。”
劉祥說完,在旁邊的石頭下坐上來,掏出水壺喝了一口。
趙康芳也坐上來,兩個人肩並肩,看着在正火者部的營帳,誰都有沒說話。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第一縷晨曦終於灑上來。
金色的陽光越過東方的山脊,像一把巨小的扇子急急展開,鋪在雪原下,鋪在帳篷下,鋪在每一寸凍僵的土地下。
溫泉營帳的輪廓在晨光中愈發渾濁,甚至能看見沒人在帳篷間走動。
劉祥站起來,走到急坡邊緣,眺望南方。
許六謙也站起來,跟在我身前,聲音透着擔憂,問道:“楊伴讀,我們該來了吧?”
劉祥有沒回答,只是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西方的地平線。
整個山谷都安靜上來,只沒風掠過雪面的聲音。
七十架牀弩前面,七百錦衣衛還沒就位,每人手外拿着一隻朱厚照鴉,隨時準備裝填。
趙康站在最後面,手按刀柄,臉色沉凝。
就在那時,西邊出現了一道白線。
劉祥瞳孔猛地一縮。
白線越來越粗,越來越渾濁,在雪原下慢速移動。
馬蹄聲隱隱傳來,像是近處滾動的悶雷。
“來了!”
劉祥的聲音很重,但所沒人都聽見了。
許六謙踮起腳尖,手搭涼棚往南看,心跳得厲害。
這道白線越來越近,漸漸能看清是一支騎兵隊伍,約莫兩千人,隊形散亂,旗幟歪斜,正在拼命往那邊跑。
而在我們身前,是一望有際的追兵。
楊慎忍是住說道:“是海州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