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和劉肇基聽到了爆豆的槍聲,看到前方煙塵大起,情知這是打起來了。
兩人急了,打馬追趕。
他們只帶了騎兵,沒有帶步卒。
因爲趙邦寧的親兵求援時說了,建房只有三百精騎,沒有步卒。
那隻能靠數量碾壓對方。
只希望清軍沒有設伏纔好。
銃聲愈發激烈,兩人內心慄六。
這等沒有計劃的遭遇戰最操蛋了。
誰也不知道前方有什麼正等待他們。
“趙誠明該死!”劉肇基忍不住罵。
年輕的吳三桂沒說話。
他才三十歲出頭。
吳三桂足夠聰明,平時大多時候都很理智,但也不乏年輕人的熱血衝動。
這也很正常,人活不成機器,都是矛盾體。
吳三桂也想過博取忠孝之名,所以作戰勇猛。
但他身處邊關,比起京城、中原,比起那些身在局中之人則更清醒一些。
皇帝那性子令人難繃。
如今這大明日薄西山,還能撐多少年真的難說。
如果說趙誠明的理智和衝動比例是9比1。
吳三桂的理智和衝動比例是7比3。
趙誠明的公心與私心比例是7比3。
吳三桂的公心與私心比例是3比7。
後續隨着局勢發展,這比例還會有所變化。
吳三桂沉默五秒,說:“走吧。”
兩人帶兵繼續追趕。
前方,趙誠明換了一匹戰馬:“還請趙將軍繼續帶路。”
趙邦寧深吸一口氣:“求援信已發出,還請趙知州稍待片刻。”
“等不了。”趙誠明翻身上馬:“趙將軍遣人回去通知,不必派人來援,只需收繳戰場即可。”
說着打馬向前,去追趕勾四他們。
我焯!
趙邦寧服了。
心說你可真是藝高人膽大啊。
就算打勝了一場,莫非以爲遼東是你來去自如的地方麼?
但趙誠明已經跑出去三十多米,趙邦寧急忙回頭吩咐另一個親兵:“你回去告訴劉總兵,就說趙知州勝了一陣,來收拾戰場。我隨趙知州赴齊家堡。”
說完,打馬追趕趙誠明去了。
吳三桂和劉肇基帶兵追趕,迎頭碰上了趙邦寧的親兵。
親兵行禮,告知兩人:“趙知州遭遇建房三百精騎,大破之,建房望風而逃......”
吳三桂:“…………”
劉肇基:“……”
吳三桂問:“此前劉總兵言說趙誠明有五百兵?”
“額,是。”
五百兵就能打的建房哭爹喊娘?
怎麼打的?
他們細問。
親兵將黑旗軍和趙誠明的表現——細說。
聽說趙誠明身先士卒,一馬當先衝出去追擊建房。
吳三桂摸了摸鼻子。
他很能打仗。
好多人說他年紀輕輕勇冠三軍。
莫非,這頭銜要讓位了?
又聽說黑旗軍騎術精湛,變陣迅速,而且火器極其犀利,可連放不絕。
兩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戰爭的形式,往往隨着科技改變,隨着武器的進步而變化。
趙明的部隊就是如此。
很顯然,這已經不是傳統的打法了。
散兵線射擊,而不是排銃。
按照吳三桂和劉肇基的理解,這樣殺傷是有限的。
可偏偏黑旗軍就能例外。
劉肇基皺眉:“趙知州仍欲往齊家堡?”
親兵:“是。趙知州是這般說的。”
吳三桂詫異:“他去齊家堡作甚?那裏已爲清軍佔領。”
劉肇基同樣不解。
趙明爲何如此執着?
兩人帶兵往前行。
沿途開始出現屍體。
竟然全是清軍士卒屍體,還有遊蕩在路邊啃草的無主馬匹。
有負傷沒死透的清軍士卒,在地上掙扎。
看見吳三桂他們,這些士卒面露絕望。
劉肇基讓人收攏無主馬匹。
吳三桂瞳孔收縮:“劉總兵言說趙誠明部曲皆黑色衣甲,此處竟無一人黑衣黑甲。”
也就是說,黑旗軍沒死人。
劉肇基沉默不語。
兩人統計了一番,這一路上死傷的清軍士卒有一百六十多人。
其中有一個將領,經過清軍士卒辨認爲清軍的參領,名叫五達納。
吳三桂說:“於海上,趙誠明已殺清軍一牛錄章京庫禮,如今在此又殺一參領五達納?”
兩人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不得不佩服趙誠明的作戰能力。
說他勇冠三軍,絕對沒有誇大其詞。
單憑這兩戰,就足以讓趙誠明在遼東揚名。
吳三桂對地上掉落的彈殼產生興趣。
他讓士卒蒐集彈殼。
他拿起一枚12號塑料彈殼,如同當年王陽明格竹子那樣“格物致知”了一分鐘。
和王陽明一樣,什麼都沒格出來。
他又撿起趙誠明掉落的黃銅彈殼,同樣沒格出來。
但銅可是貴金屬,無論如何也不能丟了。
看看天色,吳三桂對劉肇基說:“劉總兵,再行軍天便要黑了。”
劉肇基遲疑:“確是太過冒險。”
兩人計較一番,決定先回去,明日再走。
被趙誠明殺退,倖存的清軍騎兵一直逃到了齊家堡。
齊家堡還有五百多清軍士兵。
此前帶領這支部隊的,正是被勾四射殺的參領五達納。
五達納死了,此時便由佐領克託負責。
綽克託合另外一個佐領額貝說:“不知明軍哪個總兵的麾下,竟有如此戰力?參領已陣亡,我等是戰是退?”
額貝情知給他們留下的時間不多了。
這隊明軍極有可能會追過來。
他們撤退有兩個方向,第一向長嶺山的道路撤退,返回錦昌堡。
第二是朝松山方向撤退,繞松山城回義州。
額貝擦擦額頭冷汗:“輔國公札喀納駐錦昌堡,若我等回錦昌堡必遭其詰難。回義州亦是如此。不若據齊家堡而守。明狗只有五百衆,我等有六百餘兵,且有地利之勢,諒明狗不敢輕易追擊。”
明清都一樣的。
如果輕易放棄佔據的領地,失地之罪都很嚴重。
綽克託一思忖:“是此道理。然須得遣人去錦昌堡稟告求援。”
“是極。”
五達納之死,跟他們無關。
他們當時不在,所以可以推卸責任。
但讓出齊家堡,就沒辦法推卸責任了。
兩人只要守住了,等待札喀納帶人來支援,那萬無一失。
兩人議定,馬上部署。
齊家堡有夯土堡牆,三米高。
上面有瞭。
土堡有木質大門,東西各一門。
堡上設烽火臺。
有瞭樓,可駐十個士兵,配備了火炮和弓弩。
這是個小型屯堡,不大,但屯堡這東西利用好了,能擋數倍敵人。
清軍在與明軍反覆拉鋸時佔據了齊家堡。
上次明軍勝了,但仍然輕易不敢出城,齊家堡仍爲清軍據有。
因爲有墩堡,所以綽克託與額貝有恃無恐。
他們正讓手下搬石頭。
堡上除了有四門佛朗機炮外,堡內還有四個石砲,也就是投石機。
此時,他們頭頂有嗡嗡聲傳來。
維克托愕然抬頭:“那是何物?”
有從前線逃回來的士兵叫道:“前便有此物於頭頂盤桓,不知何物。”
維克托伸手:“取弓來。”
有人將他的戰弓取來。
這是一把小梢弓,有8力。
大概是97磅左右,已經很強了。
維克托以重箭射之。
在他抬臂的時候,天上那東西開始拉昇。
箭矢力道盡了,跌落。
衆人急忙躲避。
綽克託啐了一口:“繼續幹活,不必理它。”
另一邊,趙誠明看到了齊家堡的情況。
他沉吟不語。
勾四說:“若是有炮,也不必如此麻煩。”
但是趙誠明他們沒帶炮過來。
這次來,打仗不是主要目的。
所以強攻攻堅肯定是不行的。
任何傷亡,對趙誠明來說都是巨大損失。
趙邦寧說:“趙知州,此堡不可強攻啊。若強攻必死傷慘重。”
勾四心道:這他媽還用你說?
趙誠明反覆查看齊家堡地形。
又抬腕看了看手錶,說:“晚上夜襲。”
趙邦寧急忙說:“不可,齊家堡內清軍,必然去錦昌堡求援。”
趙誠明問他:“齊家堡距離錦昌堡多遠?”
趙邦寧略做思考:“單程三十裏。”
現在是下午四點半。
他說:“路好走麼?”
趙邦寧:“這......山路自然崎嶇。”
趙誠明繼續問:“清軍是否會夜裏行軍?”
趙邦寧說:“若是精銳,或可夜裏行軍。
還是因爲夜盲症。
明軍夜盲症比清軍嚴重。
因爲滿人靠漁獵爲生,攝入的維生素比大明百姓稍多。
黑旗軍中原本患有夜盲症的也不少。
但因爲飲食條件達標,加上趙純藝給大量配置維生素藥物,夜盲症現象已經很少了。
治不好的,只有那些遺傳性眼病型夜盲症、遺傳性眼病型夜盲症角膜白斑型夜盲症。
但這些會被踢出隊伍。
駐遼黑旗軍當中沒有夜盲症患者。
趙誠明對趙邦寧的話,也並非是全然不聽。
要區分廢話和有用的話。
趙誠明拍拍趙邦寧的手臂:“趙將軍所言極是,不愧是百戰老將,咱們須得防備錦昌堡夜裏急行軍來救援。”
趙邦寧和劉肇基此前都以爲趙誠明剛愎自用,聽不去任何話。
此時一看,其實不然。
這人身上有一種獨特的魅力,說不清道不明。
剛打贏了仗,卻能立刻放下身段,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趙誠明又看看手錶,問:“趙將軍對建房的瞭解,自然比我們要深。平時若是發生小規模戰役,建房點兵時間幾何?”
趙邦寧見趙誠明虛心求教,心中受用。
他說:“若尋常,建房點兵與我等無異。然錦昌堡安營已定,將將打過黃土臺一戰枕戈待旦,馬贏駝具備,響應及時,其來援不出兩個時辰即至。”
趙誠明聽他說黃土臺之戰,又問了問黃土臺之戰經過。
趙邦寧屬於遼東兵派系,對趙誠明講述的時候,自然極力贊他們遼東兵之能。
此時,寧錦一帶的兵,分爲西兵和遼兵。
西兵是從西鎮過來的,遼兵是當地的兵。
之前都是遼兵戰力強悍,西兵較弱。
趙邦寧吹噓遼兵,但趙誠明明顯察覺到,黃土臺一戰,遼兵的戰力,已經不像從前那樣超然於各鎮了。
大家都在進化。
西兵戰鬥力同樣不可小覷。
黃土臺一戰,多爾袞說回頭就回頭。
本來打南,松山明軍一出,多爾袞立即回頭打北。
杏山援軍一到,多爾袞又立即回頭打南。
說明清軍反應速度極快,是超過明軍的。
趙誠明心中有數:“建房擅長圍點打援,既如此,咱們今日也圍點打援。”
趙邦寧:“......”
圍點打援,需要強悍實力和超強自信,不但將領具備自信,連士卒也有自信。
否則圍點打援很可能會被敵人兩面夾擊,死的很慘。
將領不懼,但士兵未必不怕。
趙誠明才五百人,竟然敢圍點打援?
瘋了不成?
他又開口勸諫。
只是到這裏,趙誠明又不聽勸了。
一會兒聽勸,一會兒不聽勸。
趙邦寧急的抓耳撓腮。
趙誠明從現代倉庫取彈藥,給衆人補充。
又取出手雷、榴彈槍,分別部署。
最後分出兩隊塘騎,一隊在長嶺山的路口觀測,一隊去齊家堡蹲守。
之後拿出煤氣罐和便攜竈,和炊事兵開始做飯。
趙邦寧沒帶口糧,來跟着混口飯喫。
他先是見燃氣罩沒有煙霧產生,火苗均勻,不由滿心疑惑:這又是何物?
沒有煙霧,所以不會留下生火痕跡,不會讓敵人察覺。
沒人知道他們躲在這裏。
然後,他發現趙誠明親自做飯。
還戴着圍裙,兜裏塞着抹布。
趙誠明炒料,熱鍋涼油下肉絲。
肉絲是用機器加工的,肉是趙純藝買的。
肉絲先醃製一下。
下鍋七成熟,下蔥絲。
蔥絲斷生後,倒入事先準備好的料汁,裏面有雞精,一點陳醋,一點生抽老抽,鹽,芝麻,少許辣椒油,少許花椒油,胡椒粉,花椒粉。
這會兒沒人矯情的說如此喫不出肉原本的味道這種話。
各種香料和佐料,是伴隨着人類文明進步出現的。
因爲香料發生戰爭的事時有發生。
真以爲香料只是掩蓋肉變質發臭的味道麼?
鍋很大,趙誠明猛顛勺,勺子在鍋中間畫圈,讓料汁充分融合。
香氣“嘎”地竄了起來。
另一邊,炊事兵撈麪,有人專門給盛湯,有人煎蝦米。
一碗麪,加一勺蔥絲肉絲,加一勺麪湯,加一湯匙的油煎蝦米。
油煎蝦米也是好東西,香,鹹,鮮,油水又大。
趙邦寧見黑旗軍士卒有飯盒,帶摺疊把手的那種,坐地上,飯盒架在膝蓋上開喫。
他們沒有。
趙誠明從包裏掏出一個又一個飯盒:“諸位遠道而來幫忙帶路,辛苦了,這些送給你們。”
他給趙邦寧和其親兵分了飯盒。
趙邦寧親兵歡喜,沒口子道謝。
趙邦寧看了看,這飯盒打造的十分考究精良,真是好東西啊。
怪不得他們每個人都有大包小包。
每個包裏裝着不同行軍用度和彈藥。
除了飯盒,他們還有軍用水壺。
趙誠明也給趙邦寧他們每人發了一個。
上廁所則有臨時挖的廁所,設在營外百步,距離路旁有些距離,這是避免敵軍哨探偵查。
沒人隨地大小便,那是絕對不允許的。
喫飯的時候,伏路兵已經鋪設好,半裏一伏。
只是他們沒帶旗,沒帶巡箭,這讓趙邦寧疑惑,他們靠什麼傳遞消息?
總而言之,趙誠明的黑旗軍訓練有素,規制完整。
將兵融洽,趙誠明甚至親自做飯。
趙邦寧覺得,這黑旗軍,絕不能以常理度之。
趙邦寧親兵喫了一口麪條,眼睛亮了:“黑旗軍夥食絕佳。”
面雪白,肉沒少放,還有蝦米佐味。
飲用水必須是燒開後的水。
趙邦寧無話可說。
他甚至沒看見趙誠明帶輜重。
可黑旗軍不但有喫有喝,連馬的草豆都準備了,那是一種成袋的顆粒飼料。
馬沒喫過這些,但只要嗅了嗅,就知道能喫,喫的很開心。
趙邦寧忍不住來到刷鍋的趙誠明身邊問:“還需請教趙知州,來遼東究竟何意?可是帶着陛下的密旨?”
既然趙誠明根本沒帶糧秣前來,那趙誠明的目的是什麼?
爲何堅持要去齊家堡?
見齊家堡被建房佔據,又爲何要攻打齊家堡?
趙誠明隨口道:“來送糧餉,我個人則是因爲對遼東感興趣,隨便逛逛。”
隨便來逛逛可還行?
來遊山玩水的?
見趙誠明不說實話,趙邦寧也不好深問。
趙誠明是來探路的。
首先是兩處對應現代倉庫的位置,提前找到,並佈置好。
其次是看看地形和戰爭形勢,做到心中有數,爲明年大戰做準備。
如果可行,他不能讓寧錦防線失守。
明清雙方、大明和流寇雙方,都是他拖延時間的工具。
只要朱由檢被內憂外患拖住,趙誠明就不怕他翻臉。
但還不能真讓皇太極鑽了空子,否則回頭收拾爛攤子要付出更高的代價。
歷史上,清朝入主中原後,厚顏無恥的說繼承了大明。
趙誠明要的可不是繼承。
是顛覆封建專制。
封建沒出路,再過一百年西方就要開始工業革命。
這些話自然不會對趙邦寧說。
別問,問就是來送糧餉。
糧餉在哪?
奪了齊家堡就知道了。
清軍求援的士卒帶着求援信抵達錦昌堡。
愛新覺羅·札喀納看了求援信,登時煞氣彌胸:“什麼?你說這夥明狗身着黑衣黑甲?打着黑旗?”
“是,小人當時在場。”
“他們火器如何?”
“火器精良,無窮無盡!”
札喀納瞪大眼睛,霍然起身:“彼方將領,可是戴着如此一頂圓盔,便是這般......”
札喀納形容起來。
那士卒點頭如搗蒜:“輔國公便如在現場一般。”
他還納悶,札喀納是如何知曉的?
札喀納又比劃了一下體型和身高:“敵將可是如此?"
“是,是極。”
“嘶………………”札喀納從牙縫抽氣,恨的牙根癢癢:“趙誠明,你這狗賊竟敢來遼東?新仇舊恨,如今一併報了!”
札喀納當初在汶上,被趙誠明攆兔子一樣攆的逃竄過河。
甚至不敢回頭觀望。
這是他此生的奇恥大辱。
回來後,他淪爲別人的笑柄。
別人遇上大明的那些名將狼人,也不見得比他狼狽。
那麼牛逼的盧象升,還不是戰死?
可札喀納卻折在一個無名小卒手上。
那時候趙誠明只是汶上的巡檢而已。
派出所所長,帶着一羣片警將他幹了。
可氣不可氣?
“點兵,去齊家堡!”
公中佐領巴海猶豫着說:“輔國公,此時天色已黑,行軍不妥。”
札喀納怒道:“你可是沒聽清?那趙誠明沒帶火炮,咱們用馬馱着炮,派人通知克託依仗齊家堡夾擊黑旗軍,可不能教狗賊趙誠明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