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人龍聽說趙誠明不讀聖賢。
但趙明身上卻有一股凜然正氣。
他分明只有一人,卻自信顧盼。
都說趙誠明是一員悍將,但徐人在他身上沒看見魯莽。
徐人龍從未見過這麼矛盾的人。
趙誠明拱手:“文登知縣趙誠明,拜見徐撫臺。”
趙誠明態度不像是仇人見面,但也絕不親近。
沒等徐人龍開口,趙誠明手裏提着的布袋子落地,從裏面滾落幾錠銀子。
所有人都不解。
這是何意?
難道要公然賄賂巡撫?
可這銀子吧,看着也就只有百兩,拿這個考驗巡撫?
再者,徐人龍聲名在外,其忠臣廉吏之名有口皆碑。
你當衆賄賂算怎麼回事?
徐人龍老臉一黑,覺得趙誠明是在侮辱他。
徐人龍指着地上的銀子,呵斥道:“趙誠明,你此爲何意?”
趙誠明昂然道:“這是給撫臺修繕衙門的銀子。”
徐人龍怒道:“誰人說要修衙?”
所謂官不修衙,客不修店。
官員任期短暫,要不停的流動。
所以不修衙,否則經費超支,修了也是便宜下一任。
趙誠明讓徐人龍修衙,大夥都覺得這是一種嘲諷,說徐人龍今生止步於此了,沒有升遷的希望。
趙誠明嘴角一扯:“之前不修,馬上就需要修了。”
說罷,趙誠明又從兜裏掏出另外一個袋子丟在地上。
這次大概二百兩銀子。
趙誠明說:“這些銀子是湯藥費。”
大夥愈發不解。
徐人覺得趙誠明是在戲耍他。
是可忍孰不可忍。
徐人龍乾脆道:“來人,拿了趙誠明!”
此時,趙誠明沒帶刀,沒有大槍,看上去赤手空拳。
兩旁埋伏的捕快與皁吏拿着佩刀和鐵尺還有鎖鏈衝了出來。
但楊御蕃沒動。
即便他今日必須捉拿趙誠明,他也得壓軸出場。
趙誠明怡然不懼,望着徐人龍笑。
他扭了扭脖子,掰了掰手指頭,先戴上頭盔。
旋即從腰間槍套拔出趙純藝的格洛克,對着一個捕快的大腿。
砰。
“嗷.......
砰,砰,砰,砰......
趙誠明從容不迫,不退反進,不是朝腿開槍,就是朝肩膀開槍。
因爲距離足夠近才能打的準。
一個捕快舉起刀,趙誠明照他大腿一槍:“啊......”
一個差役拎着鐵尺上前,趙誠明對準他肩膀開槍:“嗷……………”
趙誠明開槍擊中一個皁吏肩膀,鐵尺落地,他大踏步上前住皁吏頭髮,踹起腿彎,皁吏跪下。
趙誠明抬膝。
咚。
皁吏滿臉開花。
彈夾裏一共有17發子彈,趙誠明僅僅開了10槍,就沒人敢上前了。
一地的傷號哀嚎。
徐人龍、楊御蕃、戴憲明都看傻了眼。
這啥啊?
暗器麼?
趙誠明收了格洛克,從腰間解下一個蘋果大小的圓疙瘩,拔掉保險銷朝門外丟了出去。
轟!
火光爆閃。
一聲炸響,磚石飛濺,窗戶紙被震破。
炸響之後,大家耳朵嗡嗡的。
趙誠明摘了頭盔,放進胸包。
他靜立堂中,等待衆人恢復。
徐人龍嘴脣囁嚅,臉色有些發白。
楊御蕃瞠目結舌。
等見他們緩過來,趙誠明踢了踢袋子:“修衙銀子和湯藥費。”
三人:“......”
原來等在這呢。
趙誠明告訴徐人龍:“徐公若是想要拿我,那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拿不了。有楊總兵在也不行,衛所更不足恃!”
趙誠明看看楊御著,又看看戴憲明,最後望向徐人龍:“現在,我想與徐公私下談談,兩位可否先出去等候片刻?”
楊御著手按刀柄,如果趙誠明真的要對徐人不利,那說不得,他拼死也要保護徐人龍的。
戴憲明卻已經嚇得體若篩糠。
沒尿褲子算他膽兒肥。
徐人龍深吸一口氣,看看一地的傷者,又看看戴憲明和楊御著。
此時,如果趙誠明真想弄死他,沒人能護得住他。
趙誠明想要殺他,也不必讓兩人出去。
於是,徐人龍朝二人點點頭。
楊御著深深看了趙誠明一眼,正要邁步,結果戴憲明起身後險些摔倒。
楊御著急忙去扶他,一起出門。
等兩人走出大堂,趙誠明才說:“你們都出來吧。”
沒有動靜。
趙明等了三秒,忽然爆喝一聲:“出來!”
只聽叮叮噹噹的兵刃落地和推倒屏風的聲音傳出。
然後一羣人走了出來,他們面露惶恐,不知所措。
徐人龍倒抽一口涼氣。
大明有名將猛如虎。
可眼前這人真的勇猛如一頭猛虎。
人形猛獸。
一喝之威,竟至於此。
虧得他還以爲靠人多就能制住趙誠明。
此時的趙誠明仍舊一身正氣。
這讓人有種古怪的感覺:趙誠明是一身正氣的悍匪。
趙誠明指着地上的傷號:“銀子帶上,把人抬走,出門找我的侍衛,醫務兵會輔助郎中傷。’
槍傷是要取彈頭的,還要清理創口和縫合。
正好讓醫務兵拿他們練手。
如果死了,算他們命不夠硬。
這些皁吏和捕快沒有徵求徐人龍的意見,麻利的去抬人和撿銀子。
趙明不忘提醒:“有一半銀子是修繕衙門用的。”
“是,小的知曉了,請老爺放心......”
等人都走乾淨了。
趙誠明看着徐人龍。
徐人龍絲毫不讓的瞪着趙明。
兩人對視半晌。
趙誠明笑了:“徐公早年荊關,此爲肥缺,徐公卻得商賈頌德,足以說明徐公能持廉。”
徐人龍皺眉。
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趙誠明一開始就說這些,徐人肯定聽不進去,以爲他在拍馬屁求饒。
現在說是截然不同的效果。
趙誠明繼續道:“徐公任湖南學政期間,選拔楚地俊才,聲譽卓著;魏鬮亂政,徐公憤懣權閹當道辭官養親,可謂氣節凜然;復出後,徐公分守嶺北、監軍,以卓異特敕監軍,勦平臨藍盜亂,足見軍事才能剿撫有方;後任右
僉都御史,巡撫登菜,維護海疆。徐公之忠、廉、能,有目共睹,兩袖清風,丹心嚮明。卑職佩服。”
徐人龍:“…………”
趙誠明負手道:“起初,朝廷試行海運,徐公以成山道險爲由阻撓。我以爲徐公受了朱大典賄賂......”
“一派胡言!”徐人龍怒聲打斷趙誠明。
趙誠明不以爲忤:“後來得知徐公贊成重開膠菜河。方纔知道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徐人龍臉色緩和。
但還是不明白趙誠明葫蘆裏賣什麼藥。
趙明朝徐人龍走去。
徐人龍身體開始緊繃,但卻沒有退讓。
說不害怕趙誠明是假的。
但他不允許自己退縮。
即便是死。
趙誠明盯着徐人龍說:“徐公是少數讀聖賢書,且躬身踐行儒家之道的忠臣。可徐公若是以爲趙某便是小人,奸臣,那徐公就大錯特錯了。”
說罷,趙誠明將一查資料放在案上:“請徐公過目。
徐人龍輕哼了一聲,拿起資料查看。
資料很厚。
上面記錄了趙誠明在汶上殺了多少人,震懾住多少宵小,又施了哪些政策。
徐人龍單是看到趙誠明讓汶上曹半城家中親丁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就覺得頭皮發麻。
趙誠明敢給他看這些,又可見其肆無忌憚至極。
今日來打傷如此多的人,並且炸了衙門,那就不足爲奇了。
有了比較後,徐人龍的怒氣竟然出奇的消了三分之一。
因爲趙誠明一視同仁,對待任何人都是這樣,一言不合就開幹殺人。
徐人看到汶上城內,漁行公然與衙門對峙,趙誠明帶人殺的血流成河,不由得眼皮狂跳。
但是,趙誠明做這些並不是出於私心。
他在整頓汶上縣。
因爲河南、山東等地的災情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容不得烹小鮮式的治理。
必須快刀斬亂麻。
趙誠明甚至公然與衍聖公一脈對抗,跟魯王朱以派對峙。
看到這裏,徐人龍的怒氣又消了些。
如果上曹沒法跟他比,那衍聖公和魯王呢?
趙誠明照樣不慣着他們!
這上面詳細的記錄了趙誠明用了多少心思,才組建了黑旗軍,才組建了役廠,才擋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攻擊,最後扭轉乾坤。
上面記錄,趙誠明一共救活了4萬3千8百4十9流民。
記錄了汶上吏治,全年無一人盤剝百姓。
調查顯示,年終時衙門各吏滿意度在80%左右。
徐人覺得這種說法倒也新鮮。
一年的時間,汶上縣還清了明藝當鋪的鉅額貸款,還做了許多基建。
縣城城牆全部重修,城內街道全部鋪設石板路,建了大小學堂12棟,最大的是汶上理工學院。
資料中,詳細記載了趙誠明剿匪的名單和人數。
徐人龍倒吸一口涼氣。
之前沒人給趙誠明統計,但資料上都有。
徐人龍勦平臨藍盜亂,單這一盜寇,便值得世人稱道。
可趙誠明呢?
他是橫推。
誰敢露頭,誰敢滋擾汶上及周邊,那這賊寇必死。
每一戰,絕不超過三日。
三日內,賊首必然授首伏誅。
沒有例外。
就看趙誠明想不想讓他死。
有的土寇只有一兩千人。
有的五六千。
黑旗軍呢?最多時候也就一千多。
別管敵人多少,一千人橫推過去,賊人想打打不過,想跑跑不了。
再說商人頌德。
徐人龍看着趙誠明整頓五行八作後汶上縣的經商環境。
如果趙誠明不是在吹牛逼的話,那商人已經不是頌德了。
商賈怕是恨不得將趙誠明供起來。
恨不得每天頂禮膜拜。
趙誠明讓他們掙的盆滿鉢滿。
汶上已經普及了新作物土豆和地瓜。
汶上已經實現了土豆自由。
農戶不再餓肚子。
一個農戶少說能養活五六個人,多說甚至能養活十多個人。
這是什麼概念?
縱觀整個大明都無一人能做到。
張居正也不行。
士農工商,還有最後一個——工匠。
汶上工匠不必服役,掙的多,地位高。
如果真的是這樣,徐人可以想象,汶上工匠恐怕得爲趙誠明造生祠。
事實也是如此,孔胤峯和曹王路三家聯手給趙誠明造生祠,他們只出了物料銀,工匠免費幹活。
這不是強徵,有許多工匠自願爲趙誠明造祠。
甚至要搶的。
只是資料中沒有記錄。
這份資料上,人有名,錢有數。
涉及到地方的縉紳地主商賈工匠,全都有名有姓,甚至還有具體地址。
徐人龍放下資料,深吸一口氣:“此冊所載,俱是實情?”
“撫臺可遣人去上打聽。”
徐人龍怔怔不語。
人們都說他是忠臣能吏。
說他廉明。
說他有軍事才能。
說他高風亮節。
可跟趙明比呢?
趙誠明練兵帶兵,身先士卒,秋風掃落葉式剿匪令人歎爲觀止。
趙誠明治理地方,盤活農業、經濟、工事。
趙誠明甚至將全大明官員都拿他們沒辦法的衙門各吏都給治服帖了。
硬生生給那些差役給拾掇服氣。
趙明,就如徐人看到的第一印象那般。
他真就是個——一身正氣的悍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