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爲趙誠明是來看船的。
他知道趙誠明委託黃遠山在水城幫忙造船。
這種事,遣個人來也就罷了,怎麼還親自跑一趟呢?
趙誠明不解釋:“那就躲着他好了。”
楊御蕃:“…………”
這時候他話題一轉:“對了,忘記爲君朗引薦,黃蔭恩黃副總兵。”
趙誠明眼睛一亮,上前抱拳:“見過黃總兵。”
當初黃蔭恩給了趙誠明海圖來着。
黃蔭恩咳嗽一聲:“副總兵。”
一行人有說有笑進了水城。
楊御著偷偷觀察趙誠明的親衛老排兵卒狀態。
見他們各個面色紅潤,舉止投足沉穩有力,裝備都是制式統一的。
別看僅有三十人,精氣神卻不容小覷。
楊御著見識過黑旗軍,又聽楊衍說黑旗軍有多厲害。
楊御著感慨說:“這些都是百戰老卒吧?”
趙誠明笑了笑:“吳浩然,你過來,跟楊總兵說說你打過多少仗。”
吳浩然有些緊張,上前說:“回楊總兵,小的打過兩場……………”
吳浩然說了他是怎麼跟着趙誠明去打武裝私鹽販子的。
楊御蕃震驚。
趙誠明剛練沒多少天的兵就敢帶着去打仗,還能以少勝多。
這吳浩然既沒有老兵油子的油滑,卻又兼具百戰老兵的素質。
楊御著等人實在想不出,趙誠明是如何練兵的。
未免驚世駭俗了些。
趙明是來看船的,不是來顯擺的。
船造的很慢。
趙純藝提供的造船技術,先造肋骨,再造龍骨,再封外板。
相當於是先立骨架再封板。
此時連骨架都沒做好呢。
一是因爲工匠人數少,二是此船造法與大明的福船、沙船工藝差異極大,需要邊造邊摸索。
趙誠明沒看到船,只看到了一堆“肋骨”,工匠正奮力拼接。
因爲沒有木頭能做成那麼大弧度的肋骨彎曲,所以必須使用模具和卡扣拼接的方式,用不同木頭組合。
相當於榫卯。
英國人也學會了這個。
趙明看了看施工現場,搖頭:“太慢。”
黃遠山心裏一咯噔。
他就怕趙誠明不滿意。
“趙知縣,此船甚大。”黃遠山提醒:“工匠畢竟沒造過這種高帆大船。”
不光是工期變長,而且原本黃遠山說只要三千兩銀子就能打造一艘船,現在預算激增到三萬八千兩。
翻了十倍不止。
這個成本不包括船上的火炮、炮架,不算訓練船員等費用。
只是物料和工匠的成本。
有些材料還需要趙誠明從現代採買。
黃遠山說完,惴惴不安的看着趙誠明。
當初吹牛逼,滿嘴跑火車,如今他心虛的厲害。
趙誠明想說些什麼,但礙於黃蔭恩和楊御著等人在場就沒開口。
他捏了捏眉心,問楊御蕃:“楊總兵,備倭城如今需要造戰船麼?”
楊御蕃搖頭:“不需要。”
其實山東沿海沒多少水戰可打。
造船基本是造赤龍舟和鷹船。
赤龍舟就是火船,專門點火去撞擊敵船的,所以是消耗品。
趙誠明問黃遠山:“蓬萊和周邊能找到多少船工?”
黃遠山默默算計:“五百到一千。”
如今造船的核心船臺已經搭建好了。
木料還在持續向這裏運輸,運來的木料,要麼讓太陽曬乾,要麼需要烘烤。
趙誠明沒再說什麼。
楊御蕃設宴宴請趙誠明。
席間,楊御蕃問了趙誠明在兗州府剿匪和在文登縣打擊武裝私鹽販子的事。
趙誠明一一講了。
在場都是武人,大家聽的連連驚歎。
“君朗用兵如神。”
“君朗練兵卓有成效,實乃我朝名將。
趙誠明沒飄,非常客氣的說:“趙某還要向諸位老大哥學習纔是。些許戰績,實難登大雅。當年孔有德叛亂,那才叫驚險......”
提起孔有德,主要是吹捧楊御著。
花花轎子人人抬嘛。
一場酒下來,趙誠明把楊御蕃幾人喝的五迷三道。
又是一個沒有對手的夜晚。
楊御著告訴趙誠明,他從臨清趕回登州府,主要是因爲中書舍人沈廷揚試行海運,從淮安廟灣出海向天津衛運糧。
趙誠明聽了後眉頭微皺。
這對他而言不是一個利好的消息。
出門後,趙誠明被海風一吹,腦袋微微暈眩。
回到楊御著給準備的住所,趙誠明掏出手機:【趙參謀,蓬萊的倉庫在哪?】
趙純藝回覆:【等等。】
說完給趙誠明發了一張地圖截圖。
趙純藝在紫荊山附近租了個倉庫,能有二百平,價格不算貴。
趙誠明編輯: 【你給規劃一下路線,從倉庫到備倭城距離。】
趙純藝發過來,趙誠明見大概有5裏路左右。
趙誠明說:【我需要你去一趟蓬萊的倉庫。】
趙純藝回覆:【行,明天早上我過去。】
趙誠明深,但越來越不喜歡喝酒。
喝啤酒不叫喝酒,跟喝水沒區別。
喝酒前,他的思緒是縱向的。
喝酒後,思緒開始各種穿梭時空。
趙明開窗,他住的地方靠近備城南門。
備倭城一共有兩道門,北門是水門,俗稱關門口,是城中小海通往外海的唯一通道。
南門叫振揚門,磚門,上面築有三重飛檐門樓。
趙誠明伸手感受潮溼的暮色,粗重的喘一口氣。
人在明末,但靈魂錯亂了。
這就是討厭喝酒的原因。
據說,很久前的戰國時期,齊威王和齊宣王派人在此入海尋找蓬菜、方丈、瀛洲三座神山海上求仙。
後來,秦皇漢武將海上求仙活動推向高潮。
帝王們孜孜不倦,不遺餘力。
結果沒一個人成仙。
他們最多是與自己的靈魂和精神開了一場祕密會議,在腦子裏大聲的謀劃長生不老,以掩飾他們的心虛和可笑。
卻浪費了無數人力物力。
想到這裏,趙誠明推開門,問:“無線電架設好了麼?”
趙慶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官人,架設好了。”
趙誠明關門回屋,拿出充電臺燈,取出紙筆,寫:遣於性耿來備倭城監工造船。
重新開門,將紙條交給趙慶安:“發回文登。”
趙慶安領命而去。
第二天,趙誠明起來後,繞着備倭城跑了兩圈。
喫完飯,趙純藝給他發消息:【我出發了。】
趙誠明找到黃遠山,讓他跟着去城外深水港灣去卸貨。
這邊剛準備走,黃蔭恩來了。
黃蔭恩興致勃勃:“同去同去。”
他對海事充滿興趣,要不然也不會上書朝廷請行海運並獻海圖。
城外深水港的船臺,有60米長,20米寬。
趙誠明見城內外車馬不絕,多半物資轉運,居然圍繞着他的船進行。
也就是說,他造一艘大船帶動了備城的經濟。
怪不得楊御著樂見其成。
船臺旁有物料倉庫,馬車拉着設備來到倉庫門口,工人開始卸貨。
黃蔭恩摸了摸馬車上的柴油發電機,詫異問:“此爲何物?”
趙明沒有遮掩的必要,但問題是說了他也聽不懂。
只能說:“這東西可以照明,可以通風。”
發電,連接電燈和風扇,可不正事照明和通風麼?
黃蔭恩須思考。
可無論如何,他想不通原理與過程。
爲了避免顯得自己無知,黃蔭恩按捺住心中疑惑。
有船工來找黃遠山:“黃老爺,此船甚巨,既然靠榫卯拼湊,不如分爲三節?如此一來,木料易尋,烘烤也輕省,搬運更便捷。’
黃遠山想要回絕,突然想到趙誠明就在旁邊,他不由轉頭看向趙誠明。
趙誠明問船工:“肋骨如果用三節制作,夠結實麼?”
船工說:“回這位老爺的話,咱們用榫卯,還有馬王釘牢固,不怕的。”
趙明問他:“你叫什麼?”
“小人劉肅。”
趙誠明問:“劉肅,你可識字?”
劉肅回答的同時望向黃遠山:“小人識字。”
他是想問問黃遠山趙誠明是什麼身份。
爲何一直問話。
他這樣回答真的好麼?
黃遠山介紹說:“此爲文登趙知縣。”
劉肅眼睛瞪大:那不就是幕後老闆麼?
劉肅重新躬身見禮:“見過趙老爺。”
趙誠明點頭:“劉肅,你懂造船?你是木工還是什麼?”
劉肅立刻回答:“小人祖上世代造船,從造肋骨龍骨,到調製桐油灰捻縫,縫製帆骨袋,小的皆會。”
黃遠山爲趙誠明介紹:“特聘劉肅監督百工。”
趙誠明問:“劉肅,你說肋骨可以分成三段,你可有把握三段肋骨能牢靠麼?除此外,你還有哪些建議能加快造船進度?”
“小的有七成把握。”劉肅想了想說:“此船甚巨,龍骨肋骨高大,想要吊起來難。此外,烘乾木材時,有時太乾,有時太溼......”
趙誠明現在筆記上記錄:滑輪組吊臂,龍門架。
這些是他需要採購的,用來加快造船進度。
他伸手進胸包,從倉庫的貨架上找了一個木材水分計。
倉庫貨架上五花八門,什麼稀奇玩意兒都有。
“來,你說說看,哪塊木材的乾溼度合適?”
劉肅小跑着到一根肋骨木,拍打木頭說:“回老爺,這幾塊木頭正好。”
趙誠明拿水分計測量,顯示13%。
他連着測了幾根,大概在13-14這樣。
趙誠明將水分計使用方法和阿拉伯數字教給劉肅。
別的劉肅都懂,但阿拉伯數字,一時半會他真的搞不清楚。
趙誠明取出紙筆,寫下來,分別對應漢字。
然後告訴他:“壹叄,便是十三。”
“哦......”劉肅恍然大悟:“此物甚好!”
龍骨和肋骨用遼東柞木和槐木,外板、甲板等用榆木,桅杆、帆桁用遼東松木,隔艙板、儲物艙板用楊木。
溼度逐級增高。
每種木材適合做哪些部位都是有數的,乾溼度也有個定論。
因爲造好了的船長期接觸高溼度空氣和海水,木材的含水率還會上升。
如果太乾,木材吸水後膨脹率過大,回導致板縫擠壓,從而使得船體變形,捻好的縫也會開裂。
這些事,劉肅說的頭頭是道。
一旁的黃遠山聽的汗涔涔的。
讓這貨來,就是個錯誤。
趙誠明拍拍劉肅肩膀:“很好,你很好。我再問你,這龍骨究竟要如何造?”
劉肅說:“回老爺,龍骨用的是遼東柞木,順紋拼接,公母卯嚴絲合縫,外加三道鐵箍、六塊木楔,別說近海,就是大洋亦可闖得!肋骨間距每丈8根,比尋常福船密 2根......”
“桐油灰,桐油一,石灰三,腍麻二,天潮少灰可防開裂……………”
“制帆要按桅杆大小來,主桅帆長15丈寬8丈,縫邊加帆耳,方便穿索......”
以前趙誠明以爲黃遠山是專業的。
現在來看,這劉肅纔是真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