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汶上縣,早已和當初不同。
衙門,五行八作,運夫車伕,商業,軍事......一切都在趙誠明掌控之內。
不管是貪婪的、暴戾的、狡猾的新知縣,又或者當地豪強,又或者什麼過江龍,統統都不管用。
孔府也不行。
孔胤峯更是重點被監視對象。
不光是他,以前跟趙誠明有嫌隙的人,包括曹家,也都在監控之內。
就算趙誠明想弄死孔胤峯,一時半會都不會有人發覺。
可讓孔胤峯交出一半的田產,這跟殺了他一樣難受:“爾等豈敢如此?趙誠明已然不在汶上!”
董茂才微笑說:“是麼?”
孔胤峯一驚。
難道趙誠明沒走?
“此乃朝廷之命,趙誠明不敢不走!”
董茂才搖搖頭:“我給你三日時間,超出三日,某自來取。不過那時,你便不是少一隻眼那般輕省了。一條腿,一條臂膀,若能活,你將成爲廢人。”
孔胤峯惶恐後退,跌跌撞撞,最後坐在椅子上。
董茂才起身,朝他微微點頭,退去的時候臉上還帶着笑。
孔胤峯忽然覺得,這個曾經的市井之徒,比趙誠明還可怕一些。
趙誠明性情暴烈,董茂才卻十分陰險,像是不會叫但咬人的狗。
他心亂如麻,卻不敢再派人出去送信。
汶上縣如鐵筒嚴密,滋陽卻不行。
吳大猷輕易進入滋陽。
滋陽到底不比汶上壅塞、繁華。
吳大猷記得,那次乘坐漕船去汶上,到了南旺下船,碼頭上像是富貴人家下餃子,人與人噼裏啪啦的擠着,小孩子在大人腿彎裏擠着都哭不出聲來。
倒是滋陽的王城很氣派,天氣漸熱,可這氣派中卻帶着清冷。
忽然吳大猷想起了一個詞:徒有其表。
吳大猷很想告訴自己:和這些老牌貴族相比,趙誠明不過一個新崛起的土包子,底蘊差的遠。
可這好像騙不了他,因爲任何文明都是從野蠻走出來的,能不能行,夠不夠強,看的不是過程有多久,看的是結果。
汶上的揮汗如雨中都暗暗彰顯着奮起與求勝。
滋陽卻像是被歲月漿洗的太久的華服,王城像是生皺而僵硬的英俊老臉。
但吳大猷心說:用不多久,趙誠明打造的一切,將被一幹人切碎,瓜分。
他振奮精神,讓王城護衛通秉,然後順利進城。
朱以派還是老樣子,足不出城,在高牆內醞釀着鬼蜮伎倆。
或許是盟友的緣故,朱以派很客氣的招待了吳大猷。
但他的耐性,沒能將客套支撐太久,皺眉道:“趙誠明已經離開汶上。只是,楊府的下人說楊府管事還未回去。孔胤峯也沒有書信傳來。”
吳大猷眼珠子轉了轉,朱以派發現他兩顆眼珠居然互不幹涉,各論各的。
看起來有些詭異。
吳大猷搓了搓臉:“趙誠明兇狡,莫非他留有後手?”
朱以派搖頭:“來的都是客,全憑錢一囊,相逢開口笑,過後不思量,人一走,茶就涼。”
吳大猷點頭:“大王說的是。這汶上與文登相隔千裏。縱使此獠兇狡詐,也無計可施纔對。”
朱以派拿起烏金扇,打開,扇兩下:“不過此事不能急,讓楊府管事與孔胤峯先試探一番。新知縣馬如繹應是也到了衙署,先讓他們折騰一段時日。”
吳大猷身子前傾:“這新任知縣,萬一是個貪的,早早的喫幹抹淨如何?”
朱以派微微一笑:“田產,他是貪不得的。明藝當鋪與明藝精品店,他喫不下,沒那麼大的胃口。本王以爲,他無非貪墨趙誠明爲縣衙搜刮之商稅罷了。想要染指六指工程公司房產,說不得也要數月乃至半年。”
吳大猷深吸一口氣:“那咱們就等着?”
“趙誠明少說二十餘日才能抵達文登,多說一個月。”朱以派:“不急在一時,一個月後咱們動手!”
吳大猷想起一件事:“那黑旗軍如何處置?”
朱以派成竹在胸:“新任兗沂曹兵備事毓明日即赴任,黑旗軍不過鄉兵,朝中那幾位已然與楊毓楫通過氣,他知道該如何辦。
楊毓楫是山東按察司副使,兼管沂曹兵備事,權力很大。
吳大猷嘿嘿笑說:“趙誠明今日可抵東平,他明日先過了劉澤清那一關吧。”
朱以派這時反而裝逼起來:“哎,若說趙誠明也是有些能力的,可惜誤入歧途,將汶上攬的昏天黑地,禮不復存,如今禮失求諸野,惜哉惜哉。”
吳大猷不懂得像朱以派那樣裝逼。
他絞盡腦汁,也只是想到:“未曾想,楊嗣昌的四正六隅十面張網,倒用在了趙誠明身上,快哉快哉。”
他被趙誠明打慘了,所以覺得痛快。
要是讓他自己去碰趙誠明,他是不敢的,他被徹底打怕了。
但架不住有人幫他出氣。
而且人還不少。
......
趙誠明果然到了東平。
城門洞開,讓車隊駛入。
湯國斌親自來迎。
“我已爲官人備下了酒席,淮揚一帶的廚子,口味清淡,鹹甜適口。”
趙誠明吩咐魏繼祥:“你安排食宿。”
這是魏繼祥老本行,亂糟糟的流民都不在話下,況且這才百多人。
“官人放心。”
朱慈煥帶着泰迪生下車,撒腿就要跑,王瑞芬根本叫不住。
可是,趙誠明只是輕咳一聲,朱慈煥馬上“立正”。
趙誠明朝他招招手,朱慈煥跑了過來,泰迪生卻跑牆根去撒尿。
趙誠明說:“忘了走之前我怎麼說的了?”
朱慈煥老老實實:“叔父,我記得。”
趙誠明點頭:“外頭什麼人都有,柺子不提,還有餓紅了眼的,專抓小孩喫。”
換成太平年間,惡人、妖怪抓小孩或許是嚇唬孩子的。
但亂世,那就是真的。
別說別人家的孩子,就算自己孩子,不是有個詞叫——易子而食。
朱慈煥趕忙點頭:“知道了,叔父。”
然後乖乖的讓王瑞芬領着。
湯國斌聽了說:“前些日子,還真抓住了兩個柺子,人證物證俱在,經陪審團討論後,於西市剮了。
這讓趙誠明想起了後世法律:青樓老鴇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嚴重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無期徒刑;人體零部件超市老闆判五年以下徒刑,並處以罰金,情節嚴重處五年以上有期徒刑,並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
對此,他還跟趙純藝討論過。
兩人都不是法律專業,都很疑惑:這對麼?
正想着,就聽劉麥娘咬牙說:“別的好。”
趙誠明抬頭看看天,黑了:“走吧,去喫飯休息。”
喫飯的時候,正常而言以左爲尊,以東爲貴,以對門而位高,乃至魚頭朝向亦有規定。
然而趙誠明卻隨意坐下,端起飯碗就喫。
衆人看的苦笑,只能隨意落座。
到了喫飯環節,就是朱慈煥最喜歡的時間。
沒規矩,沒方圓,只要等趙誠明下筷,他就隨便喫。
陳志輝一看這架勢,索性也沒了拘束,敞開懷開喫。
趙誠明戒菸以後,嗅覺和味覺都有提升,淮揚菜也喫的津津有味,連幹了三碗米飯。
放下筷子後,趙誠明拿起對講機:“沈二,收到回覆。
“收到。”
“有什麼動靜?”
沈二說:“劉澤清並未親自前來,帶兵者爲馬化豹。”
趙誠明問:“你預料他們會在哪裏動手?”
沈二道:“若官人刻意放緩速度,等待天黑,馬化豹多半會在官莊伏擊。官人若快速行進,馬化豹應是半道伏擊,在孝侄村附近。
旁人都沒覺得如何,但王瑞芬卻瞪大眼睛。
這聽着,怎麼像是有人要謀害他們?
要知道皇子也在隊伍中,如何能冒險?
她趕忙說:“既如此,我等可繞行。”
趙誠明朝她笑了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啊?”王瑞芬說:“明知山有虎,那便不去明知山。
衆人:“………………”
趙明呵呵一笑:“快喫你的吧。”
然後回覆沈二:“慢行軍,用咱們制定的第二個方案。”
“收到。”
從汶上到文登,前半途需要走山東中路,從汶上先抵達濟南。
這有兩種走法,一種是先到康莊驛,然後再途徑兗州府往北行,經過泰安抵達濟南。
一種是直接從上,途徑東平,過平陰再過長抵達濟南。
趙誠明是無所謂的,怎麼走都行。
但既然提前得知劉澤清在北邊給他準備了驚喜,那趙誠明選擇驚喜“套餐”,同時也給劉澤清準備了個套餐。
所以喫完飯,趙誠明找到了魏繼祥,說:“明早上不必太趕早,讓大夥休息足足的再走。
魏繼祥疑惑:“若是早些走,咱們天黑前可到平陰縣。”
“聽我的。”
“是。”
如此,早上趙誠明還有閒暇鍛鍊。
他帶着朱慈煥一起鍛鍊。
朱慈煥和雜役韋家的孩子韋小寶騎着自行車在院子裏繞圈你追我趕。
一個騎,一個跑步追。
然後再換過來。
趙誠明跳繩,打速度球,練刀,練大槍。
洗漱完喫過早飯,太陽已經升起了,衆人這纔出發。
頭二十裏地走的輕鬆愜意。
沿途還能欣賞一下景色。
可後面就覺得枯燥疲憊了。
到了中午歇息喫飯時,對講機裏傳來沈二聲音:“果如我所料,馬化豹移到了官莊埋伏。”
趙誠明來到車隊一旁回覆:“不要驚動了他。”
“收到。”
中午喫大鍋飯。
米飯管飽,配一碗湯,湯裏有豆腐、香菇、雞蛋和火腿。
湯多,東西少,但滋味足。
外加蘿蔔鹹菜,燉的一大鍋黏糊的紅燒土豆每人分一些。
就這,朱慈煥也沒少喫。
主要是喫飯的孩子多,一個個喫的忘我。
別看他們小,有的也是胼手砥足,沒少幹活,所以食量寬。
“朱慈你看,杏花。”
朱慈煥央求趙誠明:“叔父,我要折杏花。”
“下次再說。”趙誠明喝湯,喫飯:“以後咱們在文登的新宅子裏種滿花。”
喫完飯,趙誠明看看錶,然後決定用二十分鐘消食,以免大夥得了胃下垂。
魏繼祥聽說還要消食,人都麻了。
以前官人也不是這麼嬌貴啊?
然後繼續趕路。
天黑前,距離平陰縣還得有二十裏。
前面是官莊。
趙誠明下令:“紮營,休息。”
遠處,有騎兵遙遙地看着,確定他們紮營後匆匆而去。
喫過飯,天徹底黑了下來。
趙誠明的對講機響起沈二聲音:“官人,馬化豹已然開拔,人噤聲馬銜枚。”
趙明道:“我們出發與你匯合。”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