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誠明笑了笑。
朝廷諸臣,目前最不在意的便是武力值。
所以趙誠明算是降低了自己的威脅度。
然後再肆意妄爲。
他沒多解釋。
又跟孫傳庭說了一會兒,趙誠明離開天字號。
做人太顧及他人感受就會很累,最好找到一個平衡點。
嫂子一直不樂意趙誠明抱着周暄妍。
可趙誠明看來這麼小的孩子,就要男女大防,屬實沒什麼必要。
周暄妍嚷嚷着:“叔父勿走......”
趙誠明手掌一翻,多了個紅彤彤的毽子。
這種毽子是高彈的,趙誠明將毽子扔上去,抬腳顛了兩下,抬膝顛了兩下,抱着周暄妍轉身後尥又踢了一次,轉身繼續踢。
抱着個孩子尚且如此靈活。
周暄妍眼睛一亮,掙扎下地:“叔父瞧我的......”
自從趙誠明來,她被壓抑的天性稍稍得到釋放。
於是趙明將她放下,周暄妍笨拙的踢着,嘎嘎笑着。
看的嫂子眉頭大皺。
但又不好說什麼。
趙明看似客氣,實則早已反客爲主。
非常強勢。
這強勢體現在方方面面,嫂子也不敢多嘴。
因爲夜裏,周平博跟她講趙誠明能翻手爲雲覆手爲雨。
千萬不能得罪他。
趙誠明放下週暄妍後,將周平博扯到一旁:“王鐸的字,戴明說的畫,回頭你幫我收好。”
“爲兄今夜備酒席,賢弟......”
趙誠明打斷他:“我馬上去劉叔父府上,就不喫了。早早回客棧,明日一早出發。”
周平博暗自可惜。
好好的財神爺就這麼走了。
這段時間,他甚至攢出了納妾的銀子。
趙誠明出門前,又囑咐說:“待會兒遣人送禮物進宮。”
周平博微微失落:“知曉了。”
要說周平博和趙誠明是純粹利益之交,也不盡然。
至少此時他的失落是真的。
畢竟是車馬慢的年代,有時候匆匆一別,便是一生,誰又說得準?
趙誠明行程緊鑼密鼓,馬上去了劉鳳府上,其管家不無驕傲的說:“老爺進宮還未迴轉,想來被陛下留在宮中問政。趙知縣稍待,我去通秉夫人。”
他注意到,趙誠明帶着護衛,兩手空空登門。
趙誠明拽住管家:“不必,我進院稍待片刻便走。”
趙誠明和勾四等人進院,趙誠明給張榕使了個眼色。
張榕拉着管家去一旁敘話,趙誠明趁機取出大袋子,然後搬出一口箱子。
再將銀子、鏡子、玻璃茶盞酒盞、玻璃風燈等物放進箱子裏。
等管家一轉頭,便看見了箱子,一愣:“趙知縣,這.....……”
趙誠明管劉鳳叫叔父,劉之鳳顯然很欣賞這個年輕人,是以管家也不敢怠慢。
趙誠明正貼封條呢,貼好後將一封信放在箱子上:“這裏面是一些保暖衣物,等叔父回來轉交給他。
管家眼睛轉了轉,沒說話。
趙明衝他抱了抱拳:“那便告辭了。”
說罷帶人出門。
晚上,劉之鳳微醺回府上。
管家說:“老爺,趙知縣說是給您送的保暖衣物。”
劉之鳳一愣:“帶我去瞧瞧。”
等他看見打着封條的箱子和一封信,當先拆開信查看:“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風聲一何盛,松枝一何勁—一叔父勿怪,小侄敬叔父爲人,權當孝敬。”
劉之鳳笑着搖搖頭,拆了封條,往箱子裏一看,面色微變:“這小子......”
到底還是給他送禮了!
宮中,朱由檢同樣拆開信看:陛下缺銀子,卻是爲了國事。然各宮娘娘,與衆多皇子皇女乃家人。銀子爲公,禮物爲私。臣手頭拮據,卻也不差這仨瓜倆棗,所爲不過圖家人一樂......另外臣此行未曾見過太子殿下,多有遺
憾,臣備下一口寶刀贈太子殿下,惟願太子文武雙全...……
在大明朝,皇帝和太子文武雙全可不是什麼好名聲。
但這信是趙誠明寫的,朱由檢又覺得十分合理。
從趙誠明言談舉止中,似乎他熱衷於打仗,還對朱慈燦說可以晚些學武毆打周鑑。
令人捧腹。
趙誠明特意強調,銀子爲公,禮物爲私。
結合之前趙誠明說將朱由檢視爲兄長,現在又說讓家人開心。
意思是將朱由檢的家人當成了自己的家人。
不可謂不肉麻。
朱由檢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又覺得挺開心的。
他覺得趙誠明的確沒什麼心機。
對待衆皇子,乃至太子,真的像是對待子侄一般。
如此一來,將來太子上位,肯定要拿趙誠明開刀立威。
朱由檢捏了捏眉心,心說若是有那麼一天,說什麼也要提前給趙誠明鋪好後路,讓他知難而退。
他卻不知道,根本就不會有那天到來。
他想的挺多挺長遠的。
朱由檢:“送至各宮。”
王承恩:“是,陛下。”
今天很累,加上朱由檢對趙誠明的信任,這次乾脆沒有查任何箱子。
慈慶宮,張嫣看着太監扛進來的箱子,心肝活躍起來。
她急忙拆開封條,翻找箱子,別的都不看,單拿起“說明書”,拆開信封查閱。
因爲此時人們習慣從右往左看,可這次的說明書上的字跡,卻是從左往右。
不知怎地,旁人都不適應,可張嫣卻立刻習慣,大概是因爲進入了心流狀態。
說明書中寫:箱子中有個墨水屏,貼了標籤。娘娘只需要如下圖所示打開開關,然後按如下圖按鍵即可翻頁查閱內容………………
這次說明書真的是說明書,只有說明書。
張嫣急忙去翻箱子,果然翻到了不到巴掌大的墨水屏。
她按照說明書開機。
果然出現了字跡:你好,張嫣,我是趙誠明。
張嫣:“…………”
竟敢直呼她的大名?好膽!
她按照說明書,翻動翻頁鍵,屏幕顯示下一行字:等你看完,按照我教你的,將內存卡拔出,內容就會消失。不久後,我會遣人進京開鋪子,她是個女掌櫃。我會想辦法讓她進宮安格子窗。到時候她會帶過去內存卡,換上新
內存卡就能翻閱我給你寫的信,還需要用那塊太陽能板給墨水屏充電,縱使再聰明的人也無法破解......
張嫣震驚,這不到巴掌大的東西上面,怎麼會顯出字跡呢?
字跡雖然呆板,可十分工整,一目瞭然。
只需要按鍵就能翻頁。
他就不怕她會揭發他麼?
調戲皇嫂,絕對死罪。
墨水屏:我進京後,會有一番佈局。其中不乏裝瘋賣傻。你聽到的,未必都是真的。
張嫣咬了咬嘴脣。
果然......
墨水屏繼續:這次萬壽節大典進京,或許你我會見面。如果見不了,你也不必失望,因爲早晚會見面。大家都說你長得漂亮,說你書法好,讀史書,這很好,彌補了我書法不好的缺憾。
讀到這裏,張嫣咬牙。
這叫什麼話?
什麼彌補你書法不好的遺憾?
你是不是想多了?
若是有人在旁,就會看到她一邊咬牙,一邊眉目如畫眼帶笑意。
墨水瓶繼續:我會教你如何操作,能將你要說的話寫在墨水屏上面。只需要讓人將內存卡帶出來,我就知道你所書內容。操作有些複雜,幸好你還有很多時間......
趙誠明絮絮叨叨說了不少。
通篇大白話。
一些類似“按鍵”、“墨水屏”這類詞語,張嫣讀的稍微喫力。
但她很聰明,很快就弄懂了。
今晚,她一直將如何在墨水屏上寫字弄明白後才含笑睡下。
第二天早上,剛喫完早飯,她就迫不及待的研究墨水屏,用手指頭在上面寫字。
果然,她寫的都存在墨水屏當中,有時候書寫錯誤,她照着說明書將那個字刪除重新寫。
研究的廢寢忘食。
趙誠明離開了京城。
路上,張榕用對講機說:“尚且記得出兵剿匪,黑旗軍縱聲齊唱,張嘴時有喜好鼓樂的蚊蠅飛入口中………………”
旅途枯燥,有時候他們忍不住閒扯。
趙誠明莞爾,回覆:“張榕你挺有做詩人的氣質。”
張榕聞言一喜:“官人此言當真?”
他這種白丁,居然能做詩人麼?
工詩詞、善文章的人,在此時就好像是明星一樣受人矚目。
就比如阮大鉞,這人非常有才,南方的士子都很嫉妒他,尤其是復社的人。
別管他人品怎麼樣,但有纔是真的。
趙誠明回覆:“不要限制自己,任何人都能當詩人。回頭我送你一本書,專門研究如何寫詩詞的。”
“額......算了吧。”
張榕畏難,只覺得頭皮發麻。
一路上,五人閒扯淡。
扯起淡來,就不覺得那麼辛苦了。
在趙誠明口中,讀書人並不高貴。
武人也絕非豪豬健狗。
可能因爲他在皇帝和羣臣面前說了太多違心話。
所以,此時他話格外多,似乎想要將那些違心話清洗乾淨。
皇宮裏,他說有國纔有家。
此時他卻說:“家與國同樣重要,不承認這一點的都是道貌岸然的僞君子。”
袁別古平時像個哲學家一樣。
他問:“官人,若有大公無私者,又當如何?”
趙誠明沉默了一會兒,回答:“我不相信道德約束下的人心,越強調禮義廉恥的時代,越缺乏禮義廉恥。大明如今,唯有在規則內任事方可。”
他看似所答非所問。
可只要轉念一想,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大公無私的人或許有,但只有那麼幾個。
幾個人的道德,能支撐起一個民族一個國家麼?
有時候清官比貪官危害更大。
繼而也說明了趙誠明對此時儒家的態度。
他不信那一套。
事實證明,儒家有優點,但瑜不掩瑕。
除了喫喝拉撒外,他們都在趕路。
從京城到良鄉,過琉璃河又到涿州,過白溝河再到新城,過瓦橋關到雄縣,一路急行軍,最後在鄭城驛停歇。
此時,各地驛站廢弛,入不敷出。
這驛站乾脆連柴火都不捨得少,冷的像冰窖。
趙誠明沒用驛站做飯,趙純藝給點的火鍋,五人猛猛地喫了一頓。
驛站房間外圍扯好線,上面掛上鈴鐺,做了幾道簡易的警界設施。
趙誠明又取出幾個睡袋,衆人和衣而睡,枕戈寢甲。
所幸一夜無事。
第二天,辭別驛丞,五人繼續趕路。
任丘經瀛洲到河間,這段路走的特別快,僅用了四十分鐘。
又從河間,途徑樂壽抵達獻縣,同樣用了四十分鐘。
大概是下午兩點抵達石佛寺。
前頭帶路的袁別古看到了鬼鬼祟祟的哨探,急忙說:“官人,前方有塘騎觀望,似不懷好意!要不要追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