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董茂纔對門子說:“我家老爺乃汶上知縣趙誠明。你須得記住這名字,下次上再來人,還請老兄要爲難。”
這門子是一句也沒聽進去,更沒記住。
“嘶……呼……”
一大口煙過肺,又被趙誠明長吐在門子的臉上。
門子被吹的眯眼,抬手:“你......”
話沒說完,就被趙誠明揪住了衣領,低頭,頭槌。
咚!
門子“嗷嘮”一聲。
鼻樑塌了。
袁別古要上前,被勾四攔住,低聲道:“不必,讓官人發泄便是。”
趙誠明住門子頭髮,推着他進門,勾四等人隨後跟進。
門子大叫:“來人,快來人......”
兩個粗壯家僕聽見動靜,急吼吼的朝這邊跑。
趙誠明抬手,握拳,照着門子面門一拳打下。
要知道,趙誠明的手套背面是塑膠的,帶棱角的,加上冬天冷凍的梆硬。
這一拳下去,門子的兩顆門牙鬆動,最後怕是難保,此時口鼻竄血。
倆健僕正好看見這一幕,露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教訓這個惡客。
趙誠明着門子一甩,門子踉蹌倒地,趙明俯身,上勾拳。
咚。
一個孫府健僕白眼一翻倒地。
趙誠明腳下靈活的跳步,躲過另一個健僕的手,抬手迎擊拳。
咚。
第二個倒地。
後面的袁別古眨眨眼。
我焯!
原來,官人每天早上跑跑跳跳,真不是白練!
赤手空拳,連幹翻三人,趙誠明嘴上叼着的煙的菸灰老長,居然還沒掉落。
他撣撣菸灰說:“現在去能通秉孫參政了麼?今後記住,我是汶上趙明。”
這次,門子將“汶上趙明”記的死死的。
想要忘記都難。
他跌跌撞撞的朝後頭跑去。
一個健僕被打的似乎昏闕過去。
另一個搖搖晃晃起身,他剛剛被上勾拳打的咬了舌頭,噴了一口血,怯怯的看着趙誠明,再也不敢上前。
趙誠明就在門庭等候,沒有繼續闖。
動動手,這一路上積攢的戾氣消了三分。
不多時,門子連跑帶顛的過來:“趙,趙老爺裏面請。
趙誠明隨手丟了三顆小額銀錠:“湯藥費。”
然後大赤赤的朝裏面走去。
孫禎臉色不大好。
打狗還要看主人呢。
因而並未出門迎接。
趙誠明進入大堂,先沒搭理孫禎,而是指了指桌子,郭綜合和袁別古將裝銀子的箱子擺在桌子上。
趙誠明直接打開。
銀閃閃的大錠,晃的孫禎眯起了眼。
趙誠明這才拱手:“下官汶上縣趙誠明,見過孫參政。’
孫禎臉色也不陰沉了,笑吟吟道:“此等微末之事,遣人一趟便可辦妥,趙知縣何以親至?”
“下官赴京面聖,順路便來拜會孫參政,以謝參政庇護之恩。”趙誠明再次拱手:“下官是粗人,這門子無禮是以忍不住出手教訓,還望參政不要生氣,下官已然給了湯藥費。
面聖?孫禎想起京城下的諭,原來是邀趙誠明入京面聖的。
他小小的喫了一驚。
孫禎捋須而笑:“無妨,本官早戒飭他們。趙知縣快請坐。”
他打量趙誠明,很高大,眉毛、鬍鬚濃密。
但絕不是關公那種美髯。
是那種很大一蓬,卻又不凌亂。
趙誠明眼睛很亮,不怒自威。
其身形之魁梧,可用虎背熊腰來形容。
其臂膀之粗壯,簡直快趕上孫大腿了。
孫禎先誇讚趙誠明一番,無非是撫字有方和剿匪有功。
這些話,趙誠明耳朵快聽出繭子了。
他也開始吹捧孫禎:“建房南下,濟南百廢待興。參政綏地方,整飭吏治,下官來時見守衛森嚴,政通人和,實在佩服。屢屢爲參政所庇佑,實在汗顏。若無參政,下官又豈能得陛下召見?今日得見尊顏,聆聽教誨,實在
是幸事......”
孫禎一聽。
這貨雖然是個粗鄙武夫,甚至親自動手打人。
但也不全然混賬。
至少記得他的恩情。
他之前便猜測趙誠明或許跟當今聖上有些交情,這會兒更是實錘了。
加上趙誠明懂事,有錢,而且捨得賄賂。
於是對趙誠明的惡感全消。
他邀請趙誠明留在府上喫飯。
趙誠明直接拒絕:“參政,下官急着趕路,便在靠近城門處,找一間客棧留宿,參政心意下官心領了。”
趙誠明不是客套。
北上時沒有回來那麼急,但也不能耽誤時間。
他有好多事要辦。
跟孫禎說了會兒沒用的,不等孫禎端茶,趙誠明就起身告辭:“若是有機會,再來參政府上叨擾。”
孫禎眼睛一亮:“下回前來,預先知會,本官令僕從整治酒菜。”
“孫參政請回。”
趙誠明的確在靠近城門的地方,找了落腳處。
喫完晚飯,他將大栓連同揹包一起給勾四他們:“裏面有內衣襪子,明天都換上,舊的扔了,誰敢塞揹包裏我找他算賬。
除了內衣襪子,還有洗漱用品。
這一路餐風宿露難免,必須講衛生,要是生病就麻煩了。
勾四告訴另外三人:“晚上警醒些,若有動靜,對講機隨時溝通。”
“是。”
一夜無事。
第二天,喫過早飯,衆人出城,趙誠明取出電動越野摩託,換好了衣服穿好了甲繼續趕路。
不是北上,而是一路往西,直奔臨清。
他有件小事要辦。
因爲路難走,走得很慢,車隊保持在25km/h到30km/h的速度之間行進。
好走的路段快些,難走的慢些。
趕路,加上喫飯、中途停歇,問路,140公裏的路程,走了大概有8個小時。
電池換了三次。
這一路上看見的死人更多。
趙明沒進城,在臨清城外找了家民戶留宿。
喫過晚飯,他問民戶家主:“官兵可搜掠民財?”
這種事沒什麼忌諱,直接問便是。
老頭花白的鬍子一抖一抖的,憤憤道:“怎地不搜刮?那總兵官......”
他兒子提醒:“爹,劉澤清如今並非總兵官,總兵官姓楊。”
“哦......”老頭點頭:“老了,糊塗了。便是那劉澤清,不寇尚好,寇必掠。”
一旁的張榕說:“怕是不剿寇,也得尋個由頭來剿寇吧?”
老頭氣呼呼的說:“正是此理。”
趙明忽然問老頭的兒子:“小哥兒,若你見了劉澤清,你可能認出?”
小哥兒一愣:“認,認得?”
趙誠明點點頭,沒再繼續說。
等小哥兒出門,趙誠明也跟出去,從兜裏掏出一錠銀子:“小哥兒留步,聽我一言。”
他附耳低聲說了幾句。
小哥兒面色微變。
但他又看了看趙誠明手裏的銀子,心裏一橫:“既然老爺有所吩咐,小的當盡心指認。”
他不知道趙誠明要做什麼。
但趙誠明手裏的銀錠是個十兩銀錠。
太誘人了。
此時,趙誠明又掏出個五兩的銀錠塞進小哥兒手中:“這是定金,指認後,十兩也是你的。
小哥兒心臟漏了半拍。
這特麼隨便指認一下人,就是十五兩銀子。
天上掉餡餅了?
小哥兒囑咐說:“此事要教我爹知曉了,他必然攔我。”
“嗯。”趙誠明點頭。
小哥兒又跟趙誠明低聲商量一番,這纔回去。
第二天一早,趙誠明等人先出發。
剛走十分鐘,小哥兒找了個藉口出門。
不遠處,趙誠明正等着他呢。
趙誠明拉開護目鏡,對小哥兒說:“上他的車。”
指的是張榕。
沒辦法,這裏張榕最瘦。
小哥兒坐上去,只覺得屁股下冰涼。
他可沒有厚實的騎行服和絨褲穿。
但爲了十五兩銀子,忍了。
不多時,一行人在距離劉澤清的兵營不遠處停下。
郭綜合取出望遠鏡對焦,然後告訴小哥兒怎麼看,順勢將手放在下面。
小哥兒拿起望遠鏡放在眼前,手一抖,望遠鏡就要掉落。
郭綜合早有準備,嘻嘻一笑伸手接住,然後再遞給小哥兒:“拿穩嘍。”
許多人第一次拿望遠鏡都是這個反應。
小哥兒不好意思笑了笑,繼續看。
這一看,就是一刻鐘。
忽然,小哥兒叫道:“是他,他便是劉澤清。便是騎在馬上,長身面那位。
郭綜合奪過望遠鏡看了看,發現只能大致看清那人面色泛紅,穿着紅色棉袍,正拿着鞭子抽打士卒。
趙誠明也拿出望遠鏡看了看,轉頭問郭綜合:“可有把握?”
小哥兒聽不懂,什麼有把握?
郭綜合先看看軍營那邊,再看看周圍地勢:“官人,咱們去那處麥田,靠的近些,有七分把握。”
那處麥田,應當是劉澤清部屯田所在。
趙誠明扭了扭脖子:“走!”
衆人上車,下坡。
勾四和袁別古抽出腰刀劈砍麥田,給趙誠明等開路。
衆人騎車在麥田穿行。
這時候,便體現出電動越野車的越野性能了。
只是坐在張榕身後的小哥兒,幾次三番險些被跌下去,只得牢牢抱住張榕。
他沒有頭盔、手套,被寒風颳的像是刀子劃在臉上、手背。
總算熬到了地方,小哥兒跳下車,使勁兒揉搓臉頰。
趙誠明急忙打開包,往外拎電池:“換上。”
幾人嫺熟換電池。
因爲待會兒可能要跑路。
郭綜合躡手躡腳靠近麥田邊上,舉起大栓眯着眼睛瞄準,口中唸唸有詞。
袁別古忍不住問:“綜合,你唸叨甚麼?”
郭綜合齜牙一笑:“俺在給他唸經超度。
袁別古:“......”
郭綜合回了一句,立馬調整呼吸。
那個臉膛微紅,身材高大的將領正在揮鞭,打的不亦樂乎。
起先捱打的士卒還因爲痛苦而掙扎,後來漸漸地只剩抽搐。
到最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顯然是被抽死了。
許多人對鞭刑有誤解,認爲那是無傷大雅的處罰。
實際上鞭刑很重,後世有鞭刑的國家,鞭刑時通常有救護車在旁。
抽完立馬送去醫院縫針。
若是要挨的鞭子多了,就要分批次去抽打。
否則人抗不住,會死。
劉澤清軍營。
馬化豹對範寶玉說:“已然死了,歇手吧。”
範寶玉哼了一聲,將鞭子扔了:“狗彘之徒,竟敢私逃?鞭撻至死,已是輕饒!”
周圍士卒紛紛低頭,臉上帶着兔死狐悲的不忍。
不管什麼兵營,都會出現逃兵。
小冰河時期冬天尤其苦寒,士卒喫不飽穿不暖,還要執行任務,非常遭罪。
底層士兵有一個算一個,要是能保證百分百逃脫,那每個人都會選擇當逃兵。
範寶玉話剛說完。
砰。
大栓的槍聲在周圍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