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焯!
絕了。
羣臣朝使然投去讚賞的目光。
第一次覺得使然看着順眼。
耿使然說完,非常得意。
這,就是智慧。
朱由檢卻是知道,劉景耀故意壓着戰報和考績不發。
只是劉景耀已經死了。
他覺得趙誠明很幸運。
但這些臣子,當真,當真是不曉事。
朱由檢心一橫,沉聲道:“趙誠明率七百衆,擊潰黃小槐五千衆,寇有功,朕召他入京覲見,詢問練兵剿寇之策。”
這倒沒什麼。
年初那會兒,他還召見地方官鄭二陽詢問練兵之事來着。
大臣似乎也提不出反對意見。
於是又都望向兵部,希望他們能說話。
但,之前朱由檢並未窮追猛打,致使兵部的人都很心虛,低下頭去,索性偃旗息鼓。
於是,這件事便拍板決定了。
原本朱由檢只是找個理由趙誠明進京。
但此時,他又多了些想法:你們不是糊弄我麼?到時候我當場問問趙明,看你們如何說?
等下朝,同僚都過去誇讚耿使然。
耿使然飄飄然。
他得意說:“那趙誠明逢迎上意,端的是令人作嘔。諸位厭之,倒也不急,待趙誠明進京,不妨以考績爲由,強令他在朝堂對峙。趙誠明有勇力,能打勝仗不假,可據我所知,他治理地方時糊塗的緊。以我看,他那考績第
一,多半是行賄......”
“噤聲,嘴下留德。”
有人提醒。
其實使然想說的是:趙誠明一定是賄賂了巡撫劉景耀,所以才得了第一。
這是此時大明的正常暗箱操作。
但劉景耀畢竟已經死了,說死人壞話有什麼意思呢?
他們都不知道,趙誠明和劉景耀其實是敵對關係。
更不知道,劉景耀就是趙誠明弄死的。
但使然的主意是極好的。
大家紛紛表示贊同。
耿使然更加得意。
他也是趙誠明的老對頭。
還有一個人在默默關注趙誠明。
朱由檢的嫂子——張嫣。
張嫣是從周皇後那得知的趙誠明消息。
周皇後是因爲朱由檢手頭有了剛更新的當官日記。
但他們並沒有收到來自於趙誠明的禮物。
可能是收習慣了吧,突然只有一本破日記,沒有禮物,周皇後挺不習慣的。
跟張嫣見面的時候,順嘴就說了。
張嫣倒是沒有因爲禮物而不高興。
她忽然有種說不出的預感。
所以,這幾天她總是不經意的各種打聽。
結果......真有趙誠明的消息。
皇帝要讓他進京,要召見他。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張臉色白了白。
彷彿有什麼讓她名聲掃地的事情即將發生。
又或者她心底某些角落裏埋藏的祕密,即將被人發現。
巨大的羞恥感淹沒她。
很恐怖。
旋即,刺激感襲來,讓她身體戰慄。
以至於,她這會兒走路目不斜視,只敢讓太監宮女出現在餘光裏。
因爲心虛。
如果被趙誠明知道了,一定會很疑惑:你什麼都沒幹,你心虛啥?
......
“官人,若皇帝沒有召見,咱們可還發兵?”
董茂才問趙誠明。
他從西邊回來,將打探到的情報給趙誠明看。
趙明盯着筆記本說:“發。不召見也發。”
筆記上記錄:
賊首:翟小青。
賊首喜好:強搶民婦。
兵甲:甲1,30杆大槍,80把刀,弓30副。
行動路線:主要在曹州東南二十裏處出沒,曾劫掠英賢、黃故二地,或藏匿於葭密寨集鎮,攻杜勝集失敗。
與地方官吏干係:暫無。
與其餘賊首干係:與藏匿榆林另一賊首黃老七相交莫逆。
糧草:可供二百餘人食用兩月。
馬匹:16匹。
趙誠明道了聲:“好!老董你現在越來越精幹了。”
董茂才做這麼多,等的便是這句話。
筆記本上,詳盡記載往西、黃河南岸各處土寇信息。
趙誠明挑眉,忍不住又說了一句:“很好,非常好,我果然沒看錯你。”
他當場開了條子,裝進信封:“帶着條子去找陳掌櫃,給下麪人拿賞銀。”
董茂才大喜。
喜的不是賞銀,是趙誠明的態度。
董茂才起於市井,原本只是一閒漢,推着獨輪車給趙明到處收破爛。
距離那時,彷彿過了很久,又彷彿就在眼前。
董茂纔拿着條子離開,去了南旺。
陳良錚看了看,驚訝道:“兄立功了,賞銀豐厚。”
當陳良錚給董茂纔開了條子,董茂才也嚇了一跳:“這般多?”
陳良錚說:“你是公關廠廠備,此爲賞銀全部,具體如何分發,規則由兄一言而決。”
如今,不管是黑旗軍,還是各廠,只知趙誠明而不知朝廷。
趙誠明的錢分的很清,衙門是衙門的,黑旗軍是黑旗軍。
嚴格來講,役廠、公關廠、黑旗軍都是他個人的。
董茂才領了會票,心想:官人讓我定製規則,將賞銀一併交到我手中,這是要考驗我。如果我貪墨了,官人就不會再信任我。
所以他告誡自己:董茂才啊董茂才,你可千萬別犯糊塗。
陳良錚見他面露思考之色,但目光尚且清明。
一看就知道他沒有心生貪念。
陳良錚心說:官人用人,真是讓人看不懂。誰能想到,這茂才竟然還是個人才?
張華也在,兩人都沒避諱她。
張華一言不發,只是看着聽着。
董茂才朝陳良錚拱拱手,又衝張華幕點點頭,告辭離去。
張華這才說:“師父,官人爲何給董廠備這許多銀子?”
陳良錚說:“官人處事,從來謀而後動!該用之銀兩,分文不吝。至若戰陣,外人瞧着黑旗軍似處下風,然臨戰之際,實則仍爲以強制弱,穩操勝券。愈是未雨綢繆之際,愈要捨得銀子,好過亡羊補牢。”
張華驀眼睛一亮。
之前趙誠明要她去京城當掌櫃,答應讓她做主行賄。
如今看來,趙誠明絕不是客套。
這讓她又多了幾分把握。
大概在天黑的時候,趙誠明終於收到了“邀請函”。
不過,這次來的並非札付,是正八經由禮部起草的公文,先到濟南佈政司,再到兗州府,最後才下發到汶上縣。
這是一一敕諭。
而帶來敕諭的專差,竟然是——兗州府推官劉中砥!
劉中砥先亮出自己的勘合、兗州府官印文書,以表明身份沒問題。
老傢伙一點也不像專差,在趙誠明面前反而畏畏縮縮。
因爲之前趙誠明讓勾四去砍了劉中砥府上看門狗的狗頭,然後塞進他的被窩裏。
差點沒把劉中砥嚇死。
他是真的怕了。
他本不想來的,但又無法推脫,畢竟那件事他不敢聲張。
“趙知縣,下官,下官......”
反觀趙誠明,抽出一支菸點上,煙盒隨手丟在辦公桌上。
他起身來到中砥面前:“別急,慢慢講。”
勾四在一旁偷笑。
衙門的人都來了,在大堂外面探頭探腦。
這可是敕諭啊。
多少年見不着一回。
劉中砥見趙誠明雖然雄偉,可面目並不猙獰。
聲音中氣雖足,可語氣尚算溫和。
他深吸一口氣:“趙知縣,須得先在大堂外設龍亭,以安置供奉敕諭。”
趙誠明還以爲隨便接了就完事了。
他皺皺眉:“有必要麼?”
這話把劉中砥說不會了。
湯國斌在後面朝趙誠明使眼色。
趙誠明擺擺手:“也罷,命人設龍亭。”
於是皁吏七手八腳設龍亭。
夜色漸暗,乾脆挑燈夜戰。
劉中砥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鬍子被寒風吹的歪歪斜斜。
趙誠明將他拉到大堂,在爐子旁設座烤火:“劉推官,這設了龍亭以後,還要幹什麼?”
宣旨的專差,通常威風八面。
可劉中砥一點也威風不起來。
他似乎察覺到了趙誠明的不耐煩,電光火石思考,刻意簡化流程:“趙知縣,只需帶衙門衆人五拜三叩首,隨後,隨後下官登堂,宣讀諭即可。宣讀完畢,將敕諭交予趙知縣。此後,趙知縣將諭供奉於縣衙大堂的敕書畫
中......”
敕書匣?
趙明喜歡簡潔,那玩意兒早被他處理了。
於是朝湯國斌招招手:“隨便找個匣子過來。
“是。”
湯國斌哭笑不得。
劉中砥錯愕。
等都弄好了,趙誠明帶領縣衙全體上下,朝北邊五拜三叩頭。
趙誠明只是牴觸了一下,旋即釋然。
叩頭少不了一塊肉。
這時,劉中砥才顫顫巍巍的念:“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山東兗州府汶上縣知縣趙誠明自任,撫字有方,考績居上;值地方寇警,能督率吏民開除孽類,保又境土,功可嘉。屆萬壽聖節,朕特召爾赴闕,面詢吏治得失、地
方利病......沿途驛站,照例應付餼馬匹,不許遲......該佈政使司、兗州府即轉行該縣,著本府差官一員伴送,以杜奸僞。爾其欽承朕命,益懋乃德,以副朕簡拔之至意。故諭。”
不明就裏的皁吏和書吏們驚愕。
我焯!
咱們趙老爺,竟然因爲政績和剿匪功勞,被特命進京面聖?
他們非常想交頭接耳,卻礙於諭而不敢。
這玩意兒,對古人來說就像是皇帝在面前一樣。
他們甚至不敢抬頭看,那就相當於直視皇帝。
唸完以後,劉中砥小跑着,將敕諭交到趙誠明手中。
他很敏感,因爲別人都不敢抬頭,唯獨趙誠明和他的侍衛滿臉不在乎,一直盯着他看。
大概是察覺到趙誠明非常不願意在寒風中跪着。
趙誠明看也不看,起身拿諭直接進大堂,將諭裝進匣子裏。
然後擺擺手,對衆皁吏說:“拆了。”
好好個院子,擺個亭子,成何體統?
在汶上,趙誠明比皇帝大。
沒人敢遲疑。
湯國斌此時非常有表達欲,非常想對趙誠明說一句:牛逼。
趙誠明的一系列謀劃,全部應驗。
但有外人在場呢。
只是,他需要繼續壓制表達了。
因爲趙誠明說:“湯典吏,劉推官這把年紀遠道而來,你好好招待,不可怠慢。該給的賞錢,你墊付一下。我先下值了。”
湯國斌欲言又止。
還有好多話要說呢。
劉中砥本來還要客套一下,結果趙誠明直接走人。
趙誠明還要回去準備一下,沒空在這裏作陪老頭子喝酒喫飯。